外傳 迷子
【叔叔真的在這裡嗎?】
【大概吧。】

劉眾赫的一天是這樣開始的。
煮一杯濃郁的咖啡,將昨天買好的黑麥麵包切成適當的分量,隨後將用小蘇打醃製的雞胸肉放入烤箱。他用小平底鍋將蛋的邊緣煎得酥脆,但仍保留蛋黃原本的圓潤模樣,維持一顆煎蛋該有的樣子。
蛋白的部分轉眼間熟透。劉眾赫傾斜平底鍋,讓煎蛋與烤得恰到好處的雞胸肉一起,完成完美的擺盤。接著再搭配他事先洗好的萵苣與紅甜菜根,最後倒了一杯劉美雅要喝的番茄汁。
“嘿。”
捧著盤子轉身一看,劉美雅像跳馬一樣一下跳到餐桌椅上,眼中閃閃發光。
劉眾赫熟練地將兩個盤子放在固定的位置上,接著又放下兩個杯子。
看了盤子盛裝的內容物,劉美雅不悅地嘟起了嘴。
“草。”
“對,是草。”
“草很難吃。”
“這是好吃的草。”
“昨天也吃草。”
“還有雞蛋。”
“雞蛋。”
“還有雞胸肉。”
“好膩。”
“吃吧。”
劉眾赫皺起一對濃眉對劉美雅說道:“妳吃進去的東西會變成妳的樣子。”
劉美雅不滿地看著自己的小拳頭和盤子裡的蛋,嘴裡似乎還在嘟囔著“我又不是兔子”。
劉眾赫看著鬧彆扭的劉美雅,一口將煎蛋吃進嘴裡,隨後拿出自己的手機。
持續受挫,灰燼戰隊難道從此一蹶不振?
灰燼王國的衰敗將至。
接連戰敗,灰燼戰隊季後賽面臨淘汰。
灰燼戰隊以三比二輸給維京隊,季後賽面臨淘汰邊緣。
灰燼戰隊內傳出不和……
看著入口網站的主頁如雨後春筍般冒出的新聞,劉眾赫的眼底蒙上一層陰影。
灰燼(Ash)戰隊。
那是首度與他一起贏得優勝的隊伍,也是如今大韓民國首屈一指的電競隊伍,然而他的隊伍,最近正因戰績不佳深陷低潮。
劉眾赫查看新聞報導下方的留言。
灰燼又輸囉?
泡沫化開始崩潰了啦。
也泡沫化得太嚴重了吧,呵呵。但老實說,這次會輸是因為劉眾赫吧?
(留言因被檢舉而隱藏)
劉眾赫盯著最後一則留言看了好久。雖然看不見內容,但透過下面的回覆就能推測出內容寫的是什麼。
但劉眾赫真的是孤兒,不會受到什麼打擊吧?
孤兒。
劉眾赫冷漠地看著這兩個字。
這些內容其實不會對他造成任何打擊,那些能夠折磨他的言語,反而不在這裡。
(留言因被檢舉而隱藏)
不知就這樣看了螢幕多久,螢幕自動休眠,倒映出他的表情。就在這時,他的右手肌肉忽然開始抽筋。
最近經常如此,吃飯、敲打鍵盤、操作滑鼠到一半,都曾經發生同樣的狀況。或許是因為缺乏某種營養素。
“大顆。”
女孩還不太擅長“哥”的發音,無法正確地說出大哥兩個字。話說回來,他明明沒教過大哥這個詞,劉眾赫突然好奇這孩子是從哪學來的?
劉美雅拿著叉子,唰地指向劉眾赫面前的盤子。
“滋。”
“嗯?”
“你滋進去的東西會變成你的羊子。”
劉眾赫花了點時間釐清這句話的意思,隨後便如劉美雅所願,將劉美雅剩下的食物吃光。
“嗚嗚嗚!美雅的蛋!”
劉美雅鼓起了雙頰。
眼前這個孩子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看著她的雙眼,劉眾赫意識到自己再度迎來新的一天。

“眾赫,你有好好吃東西吧?”
車子正開往隊伍的專用練習室。
領隊姜宇炫擔憂地看了劉眾赫一眼。
“看你的臉瘦成這樣,要吃飽才能打好比賽啊。”
“我有好好吃東西。”
“你不會又只吃沙拉和雞胸肉吧?你是模特兒嗎?吃點飯吧,飯。還有牛肉,好嗎?”
劉眾赫沒有回嘴,只是覺得有些神奇。為何人們明明一點都不好奇,卻還要詢問他吃什麼呢?
“如果你真的有好好吃東西,那當然是最好。”
姜宇炫不知是真的覺得這樣最好,還是單純是嘴上說說而已,劉眾赫不得而知。不知從何時開始,他便覺得讀懂人心非常困難。
“劉眾赫選手,您今天的狀態如何?”
比賽會場的記者總問他相同的問題:今天的狀態如何、對對手有什麼看法、擬定了怎樣的戰略、覺得自己能以怎樣的成績獲勝、對於最近的爭議有什麼想法。
劉眾赫有時回答得很直率,有時又一句話也不說。但無論他說或不說,報導總會以他意想不到的無關重點為題。
反正採訪總是千篇一律,那何必問他問題?劉眾赫無法得出答案,但他至少明白一件事
那是他們的工作。
“你最近也會看留言嗎?”
抬起頭,他能從後照鏡看見姜宇炫擔憂的眼神。
“我不是叫你別看了嗎?他們都是嫉妒你,你不要刻意去找那些留言來看,影響自己的心情。”
可能是看到他盯著手機,姜宇炫才擅自以為他正在看留言。其實姜宇炫也不算誤會,他的手機螢幕上此刻確實正顯示著某人的留言。
真的見到劉眾赫本人,就會知道他根本是個垃圾。
劉眾赫盯著那則留言。
不同於姜宇炫所說的,劉眾赫並不覺得傷心。
隊內的氣氛會那麼糟糕,都是因為劉眾赫吧?業界的人都知道。
如果說有誰對他抱持敵意,那他只需要準備好面對這些敵意就好,這樣所有的情況就都會在他的掌控之中。
你們憑什麼?
可是。
你們憑什麼講這種話?劉眾赫叔叔到底是不是那種人,你們怎麼會知道?
一般來說,常留言的都是那幾個人,但這次的留言卻是從未見過的暱稱。
魔王之女(siny****)
劉眾赫像在觀察首度遭遇的敵人一樣,一直盯著那行不長也不短的留言。
“眾赫,到了。”
不遠處,可以看到隊伍練習室所在的高聳大樓。
劉眾赫發呆了好一會,視線才重新回到手機螢幕上。他想找回剛才看到的那則留言,卻怎麼也找不到了。
是消失了?還是他看錯了?
“我看了行程,一直到晚上都會很忙,美雅交給我照顧好嗎?”
“就拜託你了。”
“美雅還是口齒不清嗎?是不是該帶她去醫院檢查?這種事要由父母親……”
說到這裡,姜宇炫似乎意識到自己犯了什麼錯,趕緊傻笑了幾聲含混帶過。
“你去忙吧,不用擔心美雅。”
“謝謝。”
“對了,這次好像來了新的戰隊經理。遇到他記得面帶微笑和人家打招呼,聽說好像是你的粉絲。”
劉眾赫輕輕點了點頭。下車之前,他看了姜炫宇一眼。
“怎麼了?還需要什麼嗎?”
劉眾赫思考片刻,無法決定到底要不要問姜宇炫早餐吃了什麼。但他最後只是搖搖頭,像平常一樣進入練習室。

[‘■■■’將自己的名號變更為‘魔王之女’。]
[‘魔王之女’表示這裡的功能很新奇。]
[‘■■■’將自己的名號變更為‘毒針戳戳’。]
[‘魔王之女’表示那有點可怕。]

上了樓,劉眾赫隨即穿越走道,進入自己的個人練習室。
這是專為劉眾赫打造的房間。
五、六坪大小的空間裡,有最新型的電腦、電競桌與電競椅,除此之外,還有各種運動飲料、營養補充品等,分門別類收納得整整齊齊。
乍看之下,這就像個普通玩家的房間 除了房間四面牆壁都是透明玻璃。
“拜託你學著配合別人好嗎?”
劉眾赫不肯聽從指揮,這是主教練對他下達的處罰。每個經過房間的人,都能像觀察動物園的猴子一樣,盡情打量劉眾赫,而劉眾赫也能看見他們。
“劉眾赫選手的表現雖然出色,但幾乎沒有合作精神可言,他需要接受訓練,學會意識他人的眼光。透過電視轉播,職業電競選手也會曝光在媒體的關注下,這個房間能幫助他練習隨時保持戒備。”
這番話聽起來是相當不符合人道精神的詭辯,但贊助商依然接受了主教練的建議,甚至有不少人會特地到練習室,透過玻璃房間觀看獨自練習的劉眾赫。
劉眾赫並不在乎,他早已習慣成為人們觀看的對象。最重要的是,這樣他就不會和隊員發生不必要的衝突,反倒讓他十分滿意。因為進入練習室之後,會跟劉眾赫說話的人,就只有主教練、領隊姜宇炫,和助理教練樸振尚而已。
“眾赫,開始吧。”
樸振尚敲了敲玻璃門示意,劉眾赫點頭回應。他簡單地伸展了一下,放鬆肩膀和手,深呼吸幾次後,便戴上耳機。
聲音透過耳機傳來,螢幕上浮現遊戲的標誌。
劉眾赫最擅長的類型是即時戰略遊戲(Real-Time Strategy)。
遊戲內容主要是即時掌握對方的戰略和搭配,隨後蒐集資源、生產戰鬥單位並與對手戰鬥。這種遊戲的樂趣在於必須在精準的時機,以最適當的戰鬥單位組合大膽攻擊,有時還要藉著奇襲攻擊對方的要害。
“噠噠噠噠噠!”
槍聲透過耳機傳入耳中,畫面則以一般人眼睛跟不上的速度快速切換。
劉眾赫是戰場的指揮官,每個戰鬥單位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他的大腦正在即時計算這場戰鬥、下一場戰鬥,與下下一場戰鬥的損益。
大膽捨棄該捨棄的,一定要取得勝利所需的分數。
他所生產的戰鬥單位死去,發出痛苦的哀號,而敵方的怪物正在咆哮。地面崩潰、建築物爆炸、肉體炸開的聲響不停傳入耳裡。
終於砲火停歇,劉眾赫站在成了廢墟的戰場中央仰望天空。
[勝利]
看著理所當然浮現的獲勝訊息,他一點感覺也沒有。
對他來說,這戰場是一再反覆的日常,其中不存在著悲傷、喜悅或憤怒。
他只是殺戮、死去、粉碎、失去。
還有勝利。
練習的對手很快換了一個。劉眾赫的狀況不差,手沒有抽筋,他能感受到對手的動搖,很快掌控了比賽的主導權。他不會錯過任何一個破綻,總是毫不留情,乾脆俐落地取得勝利。
[勝利]
結束一場遊戲,便能獲得不到五分鐘的短暫休息,接著迅速進入下一場遊戲。他回想稍早遊戲中的失誤,並改善自己的缺點。
就這樣贏了又贏。
像在烤麵包、煎蛋一樣,劉眾赫一再進行遊戲。而此時,他聽見平時絕對聽不見的聲音,某人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像話嗎?怎麼能在這種房間……”
他看了旁邊一眼。房門開啟了一條縫隙,透過縫隙,能看見有兩個人在門後爭執,其中一人是助理教練樸振尚。
另一個人……是誰?
“轟隆隆隆隆!”
劉眾赫趕緊查看戰況。
他失誤了。正在執行嚴密作戰的特攻部隊,因為他瞬間的鬆懈而受到嚴重打擊,一度對他有利的戰況瞬間扭轉。
??ZZZ
練習對手像在嘲諷他一樣,在聊天室打出一串文字。
助理教練警告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劉眾赫冷靜地試圖挽回錯誤,但最後一場戰鬥承受了太多損失,即便使出最極限的操作,他依然無法扭轉頹勢。試著模擬了幾次未來的區域戰鬥,劉眾赫判斷沒有勝算,便結束了比賽。
[投降]
看到戰敗的畫面,劉眾赫嘆了口氣,他拿下耳機來到房間外頭,剛才的噪音變得更大聲了。
“主教練就能隨便做這種事嗎?再怎麼說,都不能把人關在這種地方吧?”
劉眾赫起身走到外頭,看到一臉為難的樸振尚,以及在他前方振振有詞的短髮女孩。
“啊,您好!”
她一轉頭,褐色的髮絲輕輕飄揚。劉眾赫從沒見過她。
劉眾赫輕輕點點頭,並確認她的名牌。
新任戰隊經理Y.S.
想必,這個女孩子就是姜宇炫說的新人了。
“那個……你沒事吧?”
面對新人莫名的問候,劉眾赫不知該怎麼回答。
“抱歉,眾赫,她是新來的,還不瞭解這裡的運作方式 ”樸振尚趕緊插話。
劉眾赫沒認真聽樸振尚說了些什麼,只是將目光轉回新人臉上。眼前這個有著明亮大眼和白皙皮膚的少女,看起來只有十幾歲。
一般來說,和劉眾赫對上眼的人通常只有固定幾種反應,要不是瞪大眼睛露出吃驚的神情,就是選擇迴避他的視線。
但這個新人既沒有逃避,也沒有動搖,那表情像在告訴他,他在這裡是件理所當然的事。
“啊,對了,你應該餓了吧?”
新人拿出一個小紙袋。劉眾赫垂眼看著那個紙袋,即使他一臉冷漠,新人也沒有退縮。
“這是包子,你很愛吃吧?”
包子?
劉眾赫皺眉。
“我不喜歡。”
“不可能啊……”新來的戰隊經理再次勸道:“你吃吃看,這很好 ”
“喂,除了沙拉跟雞胸肉,眾赫不吃其他東西,而且所有食物都要經過他自己親手料理。眾赫,既然練習結束了,我們去吃飯吧。新來的,妳也廢話少說,快點去照顧其他隊員!”
樸振尚推著劉眾赫的背催促他,劉眾赫看了悶悶不樂的新人一眼,便往員工餐廳前進。
午餐時間有五十分鐘。若要在攝取必要的熱量後,再做簡單的體操幫助身體與大腦恢復狀態,這樣的時間其實有些緊迫。
來到餐廳,他沒有去排隊拿飯,而是拿出早上準備好的便當。
看著這樣的劉眾赫,樸振尚苦笑著說:“我去拿飯。”
樸振尚拿著餐盤排隊時,幾名選手經過劉眾赫身旁,是剛才和他打練習賽的選手。其中幾人瞪著劉眾赫竊竊私語。
早已經習慣這種事,劉眾赫並不在意,只是低頭吃著便當。
其實劉眾赫之所以堅持帶便當,也有特殊的理由。
上一賽季最後一場比賽時,劉眾赫吃了公司準備的食物導致食物中毒。由於只有劉眾赫出問題,因此公司認定這是他本人的責任,但不管怎麼想,劉眾赫都不記得自己那天還有吃其他的東西。
從那天開始,他便選擇自己帶便當。
“希望你吃得開心。”
劉眾赫抬起頭,稍早那個新來的女孩坐到了他面前,正在吃剛才要給他的包子。
劉眾赫不帶任何情緒地回應:“我吃東西不是為了開心,是為了活下去。”
“吃好吃的東西會開心,對活下去也有幫助。”
話說完,新來的戰隊經理便張嘴咬下一大口包子。
剛才匆匆一瞥所以沒看清楚,現在劉眾赫才注意到,那彈性十足的包子皮裡,滿滿的內餡實在引人注目。從那包子的形狀看來,廚師的手藝肯定也不一般。
“這是妳自己做的嗎?”
“還是一樣好吃……要分你一點嗎?”
“不必,我不喜歡。”
“你吃一口看看,說不定會喜歡啊。”
“不用吃我也知道。”
“話說,叔叔……”
劉眾赫愣了一下才回答。
“我不是叔叔。”
“那我要怎麼稱呼你?”
從未有人問過劉眾赫這種問題。所謂的稱呼,通常都是需要使用稱呼的那一方在煩惱,而根據對方使用的稱呼,劉眾赫的態度也會有所差異。
“就叫劉眾赫選手吧。”
“劉眾赫選手……”新人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
接著她突然掏出一本手冊,不知在上頭寫了些什麼。
“那是什麼?”
“沒什麼。”
“妳在寫什麼?”
“沒有啊,我會遇到很多我喜歡的人……要是我沒記下來不小心忘記了,以後就不知道要怎麼跟他們說話了啊。”
新人的筆唰唰幾聲在紙上留下文字,雖然看不清楚,但看上頭的文字越來越多,劉眾赫也開始思考關於記憶的事。
如果他也有寫日記,會不會就能記得過去?
這時,他的手臂再次抽筋了。微微的耳鳴聲充斥腦海,耳朵像是浸水一樣,聽到的聲音一片模糊。
他看見白色的牆壁圍繞在四周,那是以他的力量無法粉碎,也無法跨越的堅實高牆。他聽見那道牆後傳來筆尖與紙張摩擦的寫字聲。
唰唰唰
某人正在牆上寫字,他卻看不到,就像被隱藏的留言,文字雖在那裡,但他怎麼也無法閱讀。
“劉眾赫選手?”
猛然回過神來,才發現新人正擔憂地看著他。
“你沒事吧?”
“沒事。”
“你現在過得還好嗎?”
劉眾赫看了新人的手冊一眼,又看向她那張憂慮的面容。
對劉眾赫來說,人的內心就像牆後的文字一樣棘手,但即便是這樣的他,也能清楚讀出眼前那張臉所傳遞的訊息。
新人在擔心他。
劉眾赫老實回答道:“與妳無關。”
他有點後悔自己的回應。稍早那句話分明是好意,至少不是需要他這樣回應的一句話。
不過新人的表情依舊一派輕鬆,似乎認為劉眾赫這樣的回應理所當然,或是她早已習慣這樣的回答。
這時,有人拍了拍劉眾赫的肩,一屁股坐到他身旁。
“什麼啊?你在跟新人聊天嗎?”
是樸振尚。他餐盤上的飯菜已經少了一半,想必是剛才在和其他選手聊天,聊完後才過來。
像是看見什麼稀奇事一樣,樸振尚來回看了劉眾赫與新人幾眼,接著有些挖苦地說:“妳不會剛來第一天就欺負眾赫吧?小心我叫妳滾蛋!”
新人假裝沒聽見,只是張大了嘴咬下眼前的包子。
樸振尚忍不住咋舌。
“現在的年輕人就是這樣。眾赫,主教練看完上午的練習,有留下一些評語。”
劉眾赫這才想起來,他忘記查看上午的練習建議了。印象中,主教練因為今天上午有其他行程,所以不在練習室。
劉眾赫點點頭,樸振尚繼續說了下去。
“因為主教練沒時間,所以只看了最後一場比賽。他的意見和平常差不多,就是說你的操控很完美,組合和搭配的戰略也很棒,有好好把之前的意見聽進去。只是似乎都能預測到你會怎麼打,戰術太制式化了,不夠有彈性。”
主教練給的意見總是如此。速度很快、應對很確實,但不夠有彈性、沒有跳脫固定的打法等等,最後給的改善方向也都差不多。
“最重要的是……他說你玩起來很沒有靈魂。”
沒有靈魂。每次聽到這個意見,劉眾赫總會自問,這真的是能解決的問題嗎?
他不相信靈魂。
許多人明明不曾看過靈魂,卻還是成天把它掛在嘴邊。而在劉眾赫的認知裡,人類是肚子餓了就吃飯,想睡的時候就睡覺的存在。吃下去的東西會成為能量來源,讓人類能夠活動、思考、生存。
這就是劉眾赫認知裡的人類。
對他來說,主教練那句“沒有靈魂”與其說是建議,更像是完全無法理解的詩句。
“沒有靈魂?那是什麼意思?”提問的是新人。
樸振尚反射性地回應:“就是一種慣用的說法啦,接近感覺不到熱情、感覺不到毅力之類的。這傢伙只要一判斷沒有逆轉的機會,就會立刻放棄。”
其實不只主教練給出這樣的評語,劉眾赫在勝負方面的判斷總是非常快,甚至有人稱他是人工智慧。
聽完這番說明,新人的表情十分微妙。
樸振尚撇了撇嘴,不滿地問:“妳笑什麼?我的話很好笑嗎?”
“有點。”
“什麼?”
“沒有啦,沒什麼。”
樸振尚瞪了新人一眼,又再次看向劉眾赫。
“總之,你不要太放在心上。主教練是能多懂你?這些話都是要來折磨你的,畢竟把你關進那個房間的也是他啊。”
以此為開頭,助理教練樸振尚花了點時間數落主教練的不是,例如為何偏偏找外國人當韓國電競隊伍的主教練,在第一線執行所有工作的人根本就是其他教練等等。
他一邊罵一邊吃,直到餐盤都空了,新人才一臉受不了地搖搖頭,站了起來。
等附近的選手紛紛離開,助理教練一改剛才的語氣,低聲說道:“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樸振尚漠然看著新人逐漸遠去的背影,像是瞬間戴上另一張面具一樣,聲音冰冷。
“她要是知道你和我經歷過什麼,肯定會嚇到暈過去。”
看著樸振尚眼底那一抹黑影,劉眾赫意識到,接下來才是他真正想說的話。
“我們在主教練室碰面吧。”

【……就說了啊,妳信了吧?】
【那個……感覺有點可愛。】
【……姐,妳真是的……】

下午的行程結束後,劉眾赫來到主教練辦公室。樸振尚坐在高層主管專用的椅子上,兩腳高高放在桌子上頭,一副不可一世的囂張模樣。
“你也知道吧?這原本是我的位置。”
灰燼戰隊的主教練,是其中一家贊助商在最後一刻安插進來的空降部隊。確實,樸振尚有理由不滿,畢竟召集灰燼戰隊主要隊員、帶領整個團隊打進最高聯盟,他都擁有很大的功勞。
“你相信嗎?過去三年來我們辦到的那些成就。”
樸振尚笑著指向放在展示櫃裡的獎盃。
環顧一整排的獎盃,劉眾赫也短暫地回想起過去。這些都是灰燼戰隊的證明,是團隊創建至今的足跡。而那條路盡頭的東西,是劉眾赫自己的名字。
綜合戰績六十四勝五敗一平手
MVP OVERLORD 劉眾赫
兩年前,隊伍獲勝的同時,他也獲得這面獎牌。
那一年,劉眾赫一躍成為電競界的新星。
“眾赫,在外面我要顧及別人的看法,所以不會特別說。”
樸振尚輕嘆了口氣,掏出煙來叼在嘴上點燃。嗆鼻的煙霧充斥整間房間,天花板上的抽風機飛速運轉。
“你要好好表現。”
呼一聲,樸振尚吐出一口煙,那模樣與午餐時間的他簡直判若兩人。好聲好氣、嘻皮笑臉的模樣消失無蹤,換上了一張冰冷且籠罩著黑影的臉孔。
“你知道你最近很糟糕吧?我……我們是怎麼樣走到今天的,你難道已經忘了嗎?”
他那動不動就使勁捏人肩膀的習慣也跑了出來。
其實,這副模樣才是劉眾赫記憶中樸振尚的真面目。
助理教練樸振尚原本不是電競界的人,而是在經營私人賭場與非法網站。他將違建當作辦公室,違法僱用和剝削外國勞工大量生產遊戲貨幣,人稱“遊戲農場的大戶”。
樸振尚的遊戲農場在願意花錢的黑市玩家之間,曾經是無人不知的存在。
“你想回到那個時候嗎?想要被關在半地下室的房間裡,整天只能吃泡麵農遊戲幣嗎?”
想到樸振尚的過去,劉眾赫便忍不住回想起在滿二十歲之前,那早已塵封在腦海深處的回憶。
從那個時候開始,劉眾赫的人生便與這個男人綁在一起。
“發現你的人是誰?是我。推薦你,把你推到這個地位的人,也全都是我。但你要是表現成這樣,那一手拉拔你的我又成了什麼?”
樸振尚的品性惡劣,但最先看出劉眾赫的遊戲天賦,把他從監獄一般的工廠裡救出來的,也都是樸振尚。
“我會努力。”
“努力?我知道,我們眾赫總是很努力,我一直都知道,但你要往不同的方向努力。要多一點表情,還有口氣也……你做不到嗎?就你那張死人臉,找上門的廣告根本一個也拍不了。”
樸振尚重重嘆了口氣,捻熄了手中的煙。
“總之,這只是其中一件事,我今天找你來還有其他原因。明天是季後賽前的最後一場比賽,對吧?”
樸振尚沒有立刻說下去,只是挑起一邊的眉,手指在桌上敲個不停。
劉眾赫記得樸振尚的習慣。過去的某一天,第一次在金老闆的遊戲農場裡遇見樸振尚時,他也是皺著眉盯著劉眾赫看了好一陣子。
而就在隔天,他從金老闆手下帶走了劉眾赫。
帶走劉眾赫的那天,樸振尚說:“從現在起,你絕對不能輸。”
而現在,樸振尚又用相同的表情跟他說話。
“你得為我輸一場才行。”
為他輸一場。
“我不是要你隨便輸,就是……你知道的,表現出盡了全力,然後很遺憾輸掉比賽的感覺,懂吧?”
劉眾赫努力不去想這句話的意思,憑著本能答道:“我記得上次我已經拒絕了這個提議。”
“所以我現在才會這麼困擾啊。不多不少,就一場。你看到明天的參賽名單了吧?我也和其他人商量好了。”
“我籤的合約裡沒有要我輸。”
“合約?大哥這樣拜託你,那合約……”
房間內的氣氛變得越來越詭異,劉眾赫迅速瞥了主教練辦公室的門口一眼,又認真看著樸振尚的臉色。其實樸振尚這番話是什麼意思,劉眾赫心裡非常清楚。
這是最近灰燼戰隊成績特別差的原因。
不是因為劉眾赫狀況不佳,也不是主教練無能,而是因為眼前的樸振尚。
樸振尚掏出一根新的煙,那根菸與稍早所抽的煙不同。煙才點燃,他又開口了。
“別失誤了,眾赫。”
樸振尚,灰燼戰隊的助理教練,也是隱身在電競產業之中,操控戰隊勝負的掮客。
樸振尚確實看出了劉眾赫的才能,但並不是為了獲勝才帶他來這裡。
“只有你,我才肯給到七億[24],你明白這是多大一筆錢吧?”
劉眾赫當然明白。七億是他整整兩年的年薪……準確來說,那比過去兩年私下進到樸振尚口袋裡的錢還多。
“你想清楚,現在這個市場狀況不太好。大家都跑去投資AOS類型的遊戲了,外面也在傳聯盟快要完蛋,但你和我可不能就這樣結束啊,我有家庭要照顧,你也得為美雅想想。”
如果樸振尚能開出七億的價碼,那實際的資本規模肯定更大。
光是樸振尚拿到的抽成金額,至少超過二十億。考慮到連國外的賭盤都越來越大,這有可能是金額高達上百億的交易。
看著樸振尚眉間那深深的皺紋,劉眾赫開始思考與數字有關的事。
七億能做哪些事?
或許他能在首爾近郊找到一間全租房,以代替公司提供的老舊宿舍。他能把妹妹送到離家更近的幼兒園,也能買新衣服給她,還能更頻繁地帶她去醫院。
還有,雖然不曉得委託徵信社需要多少錢……
但他或許能找到父母。
只是
“上賽季的決賽,我食物中毒的那件事。”
樸振尚很清楚,當劉眾赫用冷酷低沉的聲音說話,究竟代表什麼意思。他沒有指責劉眾赫的語氣,而是輕輕點了點頭。
“是你乾的好事嗎?”
那時,劉眾赫也是在比賽前一天接獲樸振尚的提議,說要操縱比賽的結果。他拒絕了,並在隔天的比賽嚴重腹瀉,導致根本無法出戰。
他在決賽落敗,整支隊伍也敗下陣來。
樸振尚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抽著煙。
“你不否認嗎。”
樸振尚輕嘆了口氣。
“你就不能別想那麼多嗎?何不當成是一場難以獲勝的比賽、一場沒有勝算的比賽,或是當成是必須棄權的狀況。你不是很容易放棄嗎?”
“我從來沒有輕易放棄過,我一直都是拚盡全力。”
樸振尚用無法理解劉眾赫的眼神瞪著他。他看著劉眾赫的臉、他身上老舊的外套,再看著他手裡的便當盒,接著煩躁地抖了抖菸灰。
“眾赫,原本吃飼料的狗,會因為吃了人的食物就變成人嗎?”
劉眾赫想起那個位在半地下室,總是不見天日的黑暗遊戲農場。
在那裡,他使用別人的帳號玩遊戲、賺遊戲幣、代替他人提升排名。以替他人提升排名作為交換,樸振尚賺進了大把的金錢,並用那些錢餵飽劉眾赫。
只是現在,劉眾赫不能再過那種生活了,他的生命裡不再只有自己一個人,同時也希望能光明正大賺進每一分錢。
但樸振尚不這麼想。
“大哥我都說到這個分上了,你還不明白?人可以這麼不講義氣嗎?你就是這樣才會一天到晚捱罵。”
捻熄了手上的煙,樸振尚目露兇光地站起來,劉眾赫則以冷酷的雙眼迎上樸振尚的視線。
就像在自己的地盤裡絲毫不肯退讓的猛獸,兩人對峙了許久,不知過了多久,樸振尚才率先打破一觸即發的緊繃沉默。
“我知道了,好吧。”
樸振尚不知何時又變回助理教練的模樣,帶著那張掛著淺笑的臉,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我知道了,你走吧。”
劉眾赫又盯著樸振尚看了片刻,才轉身離開房間。
即使劉眾赫離開,樸振尚仍繼續抽了好久的煙。直到菸灰缸裡的菸蒂都堆成一座小山,他才不屑地冷笑了幾聲,隨後站起身來。
他拿出手機,撥了一通電話出去。

“哇,同學,你長得真帥。”
回家路上,計程車司機一直跟他搭話。這是搭計程車時經常發生的事。
“我年輕的時候啊 ”
即使劉眾赫沒有特別回應,計程車司機仍說個不停,他決定任由司機自說自話。
“大家都不知道,其實長得帥也很辛苦。”
劉眾赫看著自己映照在車窗上的倒影。
這或許是父母留給他唯一的遺產。他的外表確實幫助了他,讓他無論如何都能討口飯吃。
僅憑外表就能喜歡一個人、討厭一個人這點,劉眾赫並不太能接受。所以他也不太能理解,為何有人稱讚他的外表時,他必須要為此表達感謝。
“謝謝。”
簡單的道別後,劉眾赫下了計程車,雨滴不斷自陰暗的天空落下。
按下密碼進門,客廳裡的燈沒開。
劉眾赫愣了一秒,開口喊道:“劉美雅。”
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在感應燈的微弱照明之下,劉眾赫拿起長柄雨傘當防身武器。
“姜宇炫。”
依然沒有回應。
家裡要不是沒人,就是假裝沒人……過去曾經發生過這種事嗎?
瞬間,幾種可能性閃過腦海,劉眾赫決定親自確認看看。他儘可能放輕步伐,躲藏在客廳的黑暗中。他繃緊神經仔細聆聽周圍的動靜,卻只聽見冰箱壓縮機運轉的規律噪音,完全沒感受到任何生物的動靜。
劉眾赫沒有放鬆警戒,開燈一一確認家中的每個角落。他住的地方兩房一廳,坪數不大,要查看的地方並不多。廁所、陽臺、櫃子,四處都不見劉美雅的蹤影。
他打電話給姜宇炫,姜宇炫卻沒有接,通訊軟體、文字簡訊也都毫無回應。
劉眾赫冷靜地整理當前的狀況。
他們說好,暫時把劉美雅交給姜宇炫照顧。
劉美雅不見了。
姜宇炫聯絡不到人。
劉眾赫查看家中留下的跡象。桌上沒有吃飯的痕跡,但流理臺還放著帶著水氣和水漬的盤子,顯然有人清洗並整理過餐具。
客廳散落著應該是劉美雅拿出來玩的桌遊和童話書。
沙發有微微的凹陷,而劉美雅的鞋子不見了。
沙發上還留有餘溫,劉眾赫立刻抓著長柄雨傘衝出家門。
青色的街燈後方,是一條又直又長的巷子。即便那裡確實有一條路,四周卻像自古以來便被黑暗籠罩,從未有光線照進去一樣安靜冷清。
劉眾赫查看完兩條巷子,隨後便想到劉美雅可能會去的場所。劉美雅喜歡大型量販店、便利商店、速食店,還喜歡遊樂場。
劉美雅……他的妹妹……
劉眾赫對四周的地形瞭如指掌,他決定以最佳路線探查每一個劉美雅可能去的區域。
“劉美雅!”
她肯定走不遠。
那孩子還不曾獨自外出,她的語言能力發展比同年紀的小孩遲緩,發音也不夠正確,而且還有許多不認識的詞彙,因此肯定走不遠。
劉眾赫快步走向大型量販店,同時仔細查看每一條巷弄街道。
“聽到就快回答!劉美雅!”
由於已是深夜,路上人煙稀少,站在巷口偷抽菸的學生都在迴避劉眾赫的目光。
看到幾個男人聚在路邊攤喝酒,劉眾赫抓住一名醉醺醺中年男子問道:“你有看到嗎?”
由於不熟悉與陌生人進行對話,劉眾赫先是吸了口氣,才整理好要說的話語。
“一個女孩子,身高大概六十八公分,綁著雙馬尾,穿天藍色的衣服,五官和我非常像。”
醉漢似乎沒有察覺到劉眾赫緊張的語氣,只是迷迷糊糊看了看四周,隨後趴倒在桌上。劉眾赫看著失去意識的男子,隨即轉向詢問其他酒客。
“女孩子嗎?沒看到耶。”
沒有任何人看到劉美雅。
劉眾赫看著路邊的蘆葦。在那條蘆葦路的另一頭,有一座長著低矮雜草的公園,往那裡去,或許能找到什麼人也說不定。
劉眾赫看著眼前這條長著蘆葦的道路,遠方的黑暗裡,隱約能看見大型量販店的模糊外觀。不管怎麼想,都不覺得那個年紀的孩子真能走那麼遠。
劉眾赫跑了起來。
“劉美雅……劉美雅!”
不知跑了多久,劉眾赫已經來到大型量販店門口。這天是量販店的公休日,來的路上他也查看所有可能的地方,便利商店、速食店、文具店、遊樂場,甚至連後面的巷子都看過了。他實在不知所措,腦袋一團混亂。
沒有人告訴過他,遇到這種情況該怎麼辦。
為了獨自扶養美雅,劉眾赫透過很多方式學習。他讀書、上網搜尋,藉著這些資訊購入育兒必須的物品。
養小孩的態度、不讓小孩養成壞習慣的方法、如何教育孩子有正確的價值觀。
有些書怎麼讀都無法理解,有些書雖然能理解,書上教的方式他卻做不到。有些書讓他知道父母沒能給他的東西,有些書則讓他知道他絕對無法取代父母的地位。
即便如此,他還是想盡辦法做到他能做的,一路堅持到今天。
然而,其中沒有任何一本書,曾告訴他遇到這種情況該怎麼辦。
把這當成是遊戲吧。
劉眾赫在心裡默唸。
這是遊戲,這是他唯一擅長的事,目標是找到劉美雅。想得簡單一點,不要慌張,現在能做的有哪些事情……
好好想一想。
但劉眾赫越想越感到茫然。
只要沒有勝算,隨時都能放棄遊戲;即使輸了,還有下一場能努力。
但這場遊戲一旦輸掉,他會失去什麼?
心跳開始加速,劉眾赫瘋狂地跑了起來,不停大喊劉美雅的名字。他的雙手越來越冰冷,覺得自己的勝算正在逐漸降低,就像正在與不知名的對手,打一場必然會輸的遊戲。
卻也是一場不能放棄的遊戲。
突然,他意識到他不能一個人繼續下去,必須請求別人的協助。
想到這裡,一股罪惡感油然而生,責怪他怎麼沒能儘早報案,但當劉眾赫拿起手機,才意識到無法報警的原因。
“可以的話,儘量不要讓外界知道比較好。”
曾經,姜宇炫跟他這麼說過。
“大家要是知道你一個人扶養妹妹,肯定會有很多麻煩。”
“什麼麻煩?”
“一些和振尚哥有關的問題,總之就是不太好。你不是說撿到她的時候只有一封信,而且也沒去做基因檢測嗎?”
“看她的長相就知道,她是我妹妹。”
“是這樣沒錯,但誰曉得呢?如果她不是你妹妹,或是家裡的狀況有些複雜……”
“……”
“要是真的出了意外,這可憐的孩子要去哪才好?我會盡可能幫忙,這個問題就儘量別讓外界知道吧。”
劉眾赫打電話報警。不知為何,電話沒接通,他打了第二次,依然是同樣的結果。直到第三次,打給警局的電話才終於接通。
劉眾赫說,他的妹妹不見了。
他說出自己跟妹妹的姓名和年紀,然後……
“父母的姓名呢?小孩子的出生日期……”
“出生日期是……”
為什麼?他為什麼想不起來?劉眾赫幾次試著記起劉美雅的生日。
“先生,您的地址是哪裡?您是在……”
“地址是……”
就像是有誰巧妙地刪除了他的記憶。
劉眾赫緩緩轉過身,他跑過的那條路籠罩在黑暗中。他總是走那條路,那是他牽著劉美雅的手去買東西的路。
但為什麼……為什麼回家的路,忽然讓他感到陌生?
警察問他能不能立刻到局裡一趟。劉眾赫不知道妹妹的個人資料,警方想問個清楚。
但一聽到警察的提議,劉眾赫便覺得他們找不到劉美雅。
消失的人是她的妹妹。
長得和他一模一樣的小女孩。不知道長相和姓名的父母,把孩子扔在他家門口,那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孩子。
“我晚點再打。”
劉眾赫掛上電話,轉身沿著原路回去。
誰知道呢?妹妹或許就在他沒注意到的巷子裡也說不定。或許那孩子一個人在附近晃了一下,然後獨自回到家門口徘徊也說不定。
“劉美雅!”
他需要的不是警察的幫助,而是身邊其他人伸出援手。
他需要一個懂他的人。
他需要一個人不會好奇他是誰、從何處來,而能和他一起尋找此刻不知流落何方的妹妹的人。
認識的人的名字一一閃過腦海。姜宇炫、樸振尚、陌生的主教練、態度冷淡的其他選手……一瞬間,還想起了今早認識的新任戰隊經理的臉。
他喘著氣,感覺一切都要分崩離析。
劉眾赫加緊腳步在黑暗中摸索。是這裡嗎?還是……那邊呢?
瞪著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好一會,對現實的感覺一點一滴流失。
這樣的情境,就像半地下室的那個遊戲農場。
若大的遊戲農場裡,上百張沒有編號的椅子一字排開,金老闆跟他說“隨便哪裡”都可以坐,而從那天起,劉眾赫便“隨便找了個哪裡”坐下來打遊戲。
隨便哪裡,就是他的位置。
“劉美雅!”
隱約的貓尿味撲鼻而來。
看著籠罩整條巷子的黑暗深淵,劉眾赫感覺自己再度回到了當年的半地下室。
樸振尚說的沒錯,不會因為吃了不同的食物,就讓自己變成不同的人。
他撐著牆壁喘了許久,這樣的頭暈並不單純只是因為體力大量流失。他就像是吸了毒一樣,眼前變得混亂模糊;像是變成小孩一樣,覺得身體無比沉重。
是因為近來繁重的行程使他疲勞嗎?難道就像美雅說的,是因為吃了太多草嗎?還是樸振尚又偷偷在食物裡放了什麼?
但這不可能,他不記得自己有吃樸振尚給的東西,那究竟是什麼時候……
驀地,他想起樸振尚在主教練辦公室對著自己吐煙的事。
是香菸的煙霧。
他咳了幾聲,香菸的霧氣頓時在眼前瀰漫。
當他再次睜眼,他已經身處熟悉的環境,周圍瀰漫著食物腐敗的氣味、沒有洗澡的汗臭味,以及此起彼落的滑鼠與鍵盤敲擊聲。
這是金老闆經營的半地下室遊戲農場。
直到這時,他才終於真正意識到,這裡依舊是他的現實。
他至今仍未離開這個半地下室一步。
劉美雅消失了。
他無法再見到那個孩子。
劉眾赫覺得那一切就像一場夢,他無力地癱坐在遊戲農場的椅子上,接著身旁的椅子猛然轉向他,某人搭著他的肩膀。
“喂。”
他茫然地轉過頭,隔壁坐著的是一名手臂上紋有刺青,年約十五至二十歲的青少年。仔細一看,發現他就是剛才在巷子裡抽菸的其中一人。
“喂,我們在叫你,你沒聽到喔?”
“天啊,他也長得太帥了吧?”
“是不是在哪見過啊?他是不是藝人?”
“白痴喔,這裡這麼暗,最好是看得出來他很帥。”
幾個少年自顧自地圍著劉眾赫討論了起來。
其中看起來像是領袖的少年主動和劉眾赫搭話,他的體型幾乎與劉眾赫不相上下。
“喂,你去前面的便利商店,幫我們買一包跟這一模一樣的回來。剩下的錢就給你吧。”
少年毫不猶豫地遞出一個紅色的香菸盒和一張萬元紙鈔,但劉眾赫只是茫然地看著他手上的東西,沒把錢接過去。
少年拍了拍劉眾赫的肩。
“喂,你聾啦?”
劉眾赫低聲笑了。
“你在笑?”
少年握著拳頭,不悅地皺起眉頭。
但劉眾赫並不在乎,他依舊笑著,他對現實的所有感覺都在崩潰。
“(留言因被檢舉而隱藏。)”
少年嘴裡不知嚷著什麼,一拳朝劉眾赫輝了過去,但劉眾赫聽不見他的聲音。
“(留言因被檢舉而隱藏。)”
只是劉眾赫不再好奇那些話的內容。
他緩緩閉上眼,覺得如今這段人生中,已經沒有什麼事能再讓他吃驚,即使明天世界就要毀滅,他也不會感到驚訝。
無論眼前發生任何事
隨著唰一聲,大量銀針紮在了男孩脖子上。
少年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脖子,接著便往前倒了下去。
劉眾赫茫然地眨了眨眼。
“(留言因被檢舉而隱藏。)”
在後面觀望的其他少年咒罵出聲。
他們幾個直到這時才回過神來,看著四周兇狠地怒吼。
“(留言因被檢舉而隱藏!)”
“(留言因被檢舉而隱藏!)”
唰唰聲再次響起,銀色長針刺進了他們的脖子。
咚,然後再一聲,咚。
“(留言因被檢舉而隱藏!)”
“(留言因被檢舉而隱藏!)”
最後一根飛來的長針,讓那些青少年全部倒下,環繞劉眾赫的香菸煙霧終於散去。
劉眾赫發現四周的情景開始改變,自己正站在一條死巷的入口,他乾嘔了一下回過頭,發現路口的街燈下有兩道身影正在靠近。
意外的是,他能清楚聽見她們的聲音。
“使了。”
“哎呀,不是,是昏過去了。妳知道什麼是昏過去嗎?”
那是熟悉的聲音。
街燈的燈光十分刺眼,他瞇起了眼,發現路口處站著兩顆一大一小的包子。不知是不是因為天氣有些冷,包子上頭不斷冒出熱騰騰的蒸氣。
小包子說:“妹有轟綠燈啊,遮樣很危險。”
“沒關係,行人優先……這妳不懂吧?反正牽著我的手走就對了。”
那聲音有如細雪般溫柔淡雅。當他看見照明下蒸騰的白色蒸氣,劉眾赫意識到那其實是某人的白髮。
女人牽著小包子的手,正朝劉眾赫走來。
小包子發現了劉眾赫,便指著他大喊:“大顆。”
劉眾赫閉上了雙眼。

【介入這麼多,真的沒問題嗎?■■叔叔或■■姐姐要是知道了……】
【嗯……他們搞不好會很開心喔。】

劉眾赫不相信奇蹟。
一切都是努力的結果,都是他拚命生存的結果。
然而那天發生在劉眾赫身上的事,除了奇蹟實在無從解釋。
他重重吐出一口氣,從睡夢中醒來,發現劉美雅正倒在他身旁呼呼大睡。
是夢。
要說是夢,那也是個怪異的夢,唯一能回想起來的,就只有嗆鼻的煙味與迷人的大包子,還有氤氳的香菸煙霧。
劉眾赫感到一陣頭痛,他一手按著太陽穴,一手打開手機。
五十四通未接來電。
許多人打電話找他。
“大顆,興來了。”
劉美雅扭動了一下身體,隨即睜開眼睛。
劉眾赫環顧四周,屋子裡亂糟糟的,他也一一回想起昨晚的事。
劉眾赫追問劉美雅昨晚發生的事,雖然聽不太懂妹妹的回答,但內容大致上是這樣的。
“妳睡醒來一看,發現坐在陌生公園的椅子上,有個白頭髮的女生在照顧妳。”
“嗯。”
“然後呢?”
“逼撒。”
“逼撒?”
“吃了逼撒,七司拉得好長!”
總而言之,應該是吃了披薩。
“姐接漂漂。”
劉眾赫想起昨晚在夢裡看見的大包子,也是對那些抽菸的青少年射出長針的女人。
那個女人究竟為何會在那裡?為何會救他?
而她又為何隨身攜帶長針?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那個女人帶著他和劉美雅一起回到這個家,只跟劉美雅道別便離開了。
雖是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但從各種情況來看,那個女人並未綁架或折磨劉美雅。
劉眾赫嘆了口氣。
“不是請妳吃披薩的人就是好人,以後絕對 ”
“不,那是好姐接。”
“妳怎麼會跑去公園?”
“興來就在那哩。”
“妳睡著之前最後記得的事情是什麼?”
“領隊煮豬。”
遇見女人之前,劉美雅最後的記憶,是吃了姜宇炫準備的晚餐,然後在沙發上睡著。
劉眾赫再度拿起手機,在教練們爆怒的訊息中,他看見一個熟悉的名字,是姜宇炫。
眾赫,真的很抱歉。
他立刻撥了電話過去,姜宇炫卻沒有接。
究竟為了什麼而抱歉?是沒能好好照顧美雅嗎,還是因為斷絕聯絡搞消失?
如果都不是……
那個女人,究竟是怎麼找到美雅的?
不好的預感與樸振尚的話同時閃過腦海。
“你得為我輸一場才行。”
劉眾赫簡單做了沙拉當早餐,並整理了自己的思緒。
昨晚,姜宇炫帶著劉美雅消失了。
今天是季後賽前的最後一場比賽。
樸振尚希望他輸掉今天的比賽。
“劉美雅,妳今天和我一起出門。”
“補行!窩要去優兒園跳舞。”
“今天不行。”
雖然不能帶著劉美雅上場比賽,但去到那裡一定會有方法的。
劉眾赫想起昨天那個新來的戰隊經理。
“又是草。”
讓氣呼呼的劉美雅吃下草和煎蛋,劉眾赫看了看時鐘。就算現在加快腳步出發,也依然有些遲了,他真的能準時抵達嗎?
這時,他的手機響起。
“臭小子,你現在在哪?”
打來的不是樸振尚也不是姜宇炫,而是隊上的其他教練。劉眾赫不記得對方的名字,沒想太多便回答。
“我在家。”
“你瘋了嗎?為什麼一直不接電話?是因為領隊辭職就搞抗議嗎?你到現在都還沒出發,到底是想怎樣?”
“姜宇炫辭職了?”
“什麼?他都沒跟你說嗎?”
劉眾赫想了想,只回說不知道。
話筒那頭的教練嘆了口氣。
“我先派其他人過去接你,儘量準時到。沒時間了,動作快!”
劉眾赫都還沒回答,教練就掛掉了電話。
電話才一掛上,他便立刻聽到門鈴聲響起。透過對講機,他看見熟悉的人在跟他揮手。

【我還以為叔叔一出生就喜歡包子呢。】

“哦,你在吃飯啊?真抱歉。”
門一打開,新人就闖入屋內,緊盯著劉眾赫做的沙拉看得目不轉睛。
“嗯……你只吃這些啊?不是應該讓小孩多吃點其他東西會比較好嗎?”
“逼撒。”
“披薩?妳想吃披薩嗎?”
新人寵溺地摸了摸劉美雅的頭。
劉眾赫瞇起眼睛說:“沒時間在這磨蹭了。”
“車就停在外面,隨時能出發。”新人溫柔地笑著,對兩人比了比手勢。
劉眾赫完成準備,一把抱起劉美雅坐到後座,但新人發動車子的模樣,不知為何總覺得有些彆扭。
“嗯,要出發囉。”
劉眾赫迅速確認今天的選手名單。
第一局已經開始了。名單上,他被排在第五局出賽,要是一個不小心,比賽很可能在輪到他之前就結束。
不對,不會有那種事。
這麼重要的比賽,樸振尚肯定會刻意操盤,讓比賽像平時一樣形成二比二平手的局面,並在最後一局一決勝負。他甚至很有可能已經收買了對方的選手。
劉眾赫緊盯著正在專心開車的新人的後腦勺。
“妳叫什麼名字?”
“我嗎?嗯……你能看一下我的夾克嗎?”
新人指著掛在助手席的夾克,夾克的口袋處掛著名牌。
戰隊經理Y.S
劉眾赫說:“這是縮寫。”
“哈哈,沒錯……在抵達之前,你要不要猜猜我的名字?”
YS……YS啊。
劉眾赫想了片刻,說:“劉澄。”
新人沉默了片刻才又開口。
“很接近了。”
劉眾赫點頭。
“妳不喜歡提起自己的名字嗎?”
“對,我不喜歡讓別人知道我的名字。”
車子駛離巷子進入主要道路,速度卻始終快不起來,尤其在過了大橋之後,便幾乎呈現停滯狀態。
“塞車塞得好嚴重,游泳過去可能比較快。”
“那就游泳過去吧。”
“咦?真的要嗎?還是乾脆讓魚載我們過去?”
劉眾赫不明白新人究竟在說什麼。在他懷疑新人可能是樸振尚的手下之前,他首先懷疑的是這個新人缺乏常識。
手機不斷收到教練的簡訊。
你在哪?
劉眾赫看了看躺在他大腿上的劉美雅,並計算到達會場的路徑和所需的時間。雖然會遲到,但應該能在他上場前抵達。
這條路再往前一點,塞車的情況就能得到緩解,只要過了這個路段
輪胎的摩擦聲響起,他們的車子突然被兩臺小客車左右包夾。
新人不滿地嘟囔道:“哎呀……煩死了。”
從前後插進來的車子,巧妙地妨礙他們前進,拖延了他們的時間。也正是因為這樣,本來可以更快通過塞車的路段,此刻他們卻卡在車陣裡。
要說只是單純的偶然,也太啟人疑竇。
新人問道:“你是不是又和誰結怨了?”
……又?
劉眾赫想了想,答道:“我不知道。”
“你似乎和人結仇了。”
叩叩。
有人正在敲車窗。
“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和人結仇了。”
左右兩側包夾他們的黑色小客車上,走下一群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
他們圍在後座車門旁說
下車。
看他們的嘴形便能確定,他們說的就是這句話。雖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求他們下車,但下車肯定沒好事。
到了這個節骨眼上,這些人是受誰指使已經很明顯了,只是沒想到樸振尚會做到這個地步。
這也表示,這次的賭盤大得讓他不惜出此下策。
就在面色凝重的劉眾赫正打算開口時
“抓緊了。”
新人說話的同時,一腳將把油門踩到底,留下那群西裝男慌張地在原地叫囂。瞬間拉開距離後,新人趕緊轉了個彎把車開進巷子裡,換走另一條新的路線。
“要去警察局嗎?現在好像不太適合去比賽。”
劉眾赫靜靜看著新人。
“不然就這樣……去遠一點的地方?”
透過後照鏡看著新人的臉,他實在讀不出對方真正的想法。況且,他也依然沒有放下戒心。即便如此,聽見新人的提議,他還是動搖了。
“要去漢江嗎?在漢江邊吃披薩很贊喔。”
“逼撒……”劉美雅在睡夢中喃喃自語。
劉眾赫握緊了她的手。萬一真是樸振尚派新人過來,那剛才被那群男人包圍的時候,她應該早就把車門打開了。
“妳有聽說什麼嗎?”
“我聽說的事情可多了,總之呢,現在就是儘可能遠離這裡,對吧?不管去哪都比待在這裡好。”
劉眾赫低頭看著正在睡夢中,嘴巴卻不斷咀嚼著什麼的劉美雅。
新人說的沒錯。就一般常識來說,普通人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會逃跑,看是去警局尋求保護,或是找個能確保自身安全的地方躲起來,這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如果這一切是樸振尚的把戲,那他的目的很明顯,就是讓劉眾赫無法參加今天的比賽。
既然如此,只要不去比賽會場,他就是安全的。
“去會場吧。”
“為什麼?”
劉眾赫不知道自己擅長什麼。如果這個世界有神,那神也肯定已經寫下了他的技能清單。
只是那份清單應該不長。
他常聽人們說他長得好看,他卻沒有成為歌手、演員或藝人的才能。他不會唱歌,不會演戲,也不知道該怎麼迎合他人的喜好,甚至每次在記者要拍照的時候,他也總是忍不住皺眉,因此很少有照片能把他拍得好看。
但至少有一件事,劉眾赫知道自己很擅長。
“大顆很會灣遊戲,灣遊戲的時候翠帥。”
劉美雅不知何時醒來,此刻正豎起自己小小的大拇指對劉眾赫說話。
新人沒有說話,劉眾赫也保持沉默,只有引擎的噪音和排氣管的聲音在耳邊迴盪,偶爾還夾雜著汽車的喇叭聲。
在這種情況下,一般人通常不會作出跟他一樣的選擇。
但他並非一般人。
他幾乎沒有童年的記憶,也不知道父母的長相;不知自己何時被拋棄,也不知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便是孤身一人。
他一直是一個人,獨自長大、獨自走到今天。
劉眾赫撫摸著劉美雅的腦袋。
“我必須去那裡,至少現在我非去不可。”
選手從比賽中逃跑,是辜負他人信賴的舉動。這會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八卦話題,也會被協會和團隊懷恨在心,因此若現在逃跑,就等於宣告他的選手生涯到此結束。
這樣的話,他就無法照顧美雅了。
就算逃跑能換來短暫的安全,那接下來該怎麼辦?樸振尚說不定會再度提議要他打假賽,現在這些事情,肯定也只會多不會少。
他總不能每次都這樣躲起來。
或許可以向新的戰隊經理解釋這一切,尋求她的理解,慢慢地把整件事說給她聽。雖然他們才認識兩天,但新人比他想像的還要和善,很可能可以理解他。
但劉眾赫不是會再次期待這種奇蹟的人,因此……
“去會場。”
劉眾赫能說的只有這句話。
“這就是叔叔你守護世界的方式吧。”
守護世界的方式?他從來沒遇過這樣說話的人,那似乎是只會出現在故事裡的臺詞。
“可是啊,叔叔。”新人繼續說道:“未來你也很有可能無法繼續玩遊戲啊。”
他正想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新人又接著說了下去。
“萬一真的變成那樣,到時你想做什麼?”
“我沒想過。”
“你得先想好啊,退休後都沒有想做的事嗎?”
“退休是很久以後的事。”
“也有可能明天突然就世界末日了。”
不知為何,劉眾赫覺得他很難跟上新人說話的節奏。
沒有理會劉眾赫,新人接著說:“可能會突然跑出一大堆怪物,把首爾搞得一團亂。”
“到時也會有類似遊戲的東西吧。”
新人像是覺得很荒謬,從後照鏡看了劉眾赫一眼。
“那也是有可能……但面對那種情況,除了遊戲之外,還會發生很多其他的事吧?非做不可的事。”
聽完這句話,劉眾赫不禁開始想像。
想像如果世界真的滅亡,想像沒有人再繼續玩遊戲,想像遊戲不再是遊戲的世界……想像一個怪物肆虐的世界。
不知為何,總覺得不會很陌生。
劉眾赫想起半地下室的遊戲農場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在那裡也沒有人玩遊戲。黑暗之中,劉眾赫靠著不停地擊殺怪物、殺人、提升排名存活下來。
“我會想盡辦法活下來。”
“然後呢?”
劉眾赫低頭看了看變黑的手機螢幕,淡淡地說:“或許會去找創造我的人也說不定。”
為何突然會這麼說,就連劉眾赫自己也不能理解。
“原來如此……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不行。”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包子的?”
“……這是什麼意思?”
後照鏡裡,可以看到緊跟在後的黑色小轎車。新人再度踩足了油門,她年紀雖小,開起車來卻十分豪爽。她不斷變換車道,超越前車,就像是電影裡會出現的場景。
“妳以前是做什麼的?”
“在公司上班。”
“什麼公司?”
“就……公司。”
“為什麼辭職?”
“因為老闆一直死掉。”
劉眾赫分不清楚新人的話究竟是不是玩笑。
“妳什麼時候考到駕照的?”
“還沒考到。”
“什麼?”
“沒時間去考,也沒人能發給我……啊,我是在騎龍的時候試著體驗了一下開車的感覺。”
龍?
新人再度開口的同時,一陣爆炸聲傳來,時間也彷彿停止了。所有人瞬間騰空,前面的車窗被銳利的碎片打中而碎裂。接著一陣強烈的撞擊,令他整個人跟著晃個不停。
劉眾赫下意識抱緊劉美雅。他感覺到有種柔軟的東西包覆著自己的身體,隨後四周劇烈震動。
劉眾赫咳了幾聲,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才意識到他們的車子發生了追撞意外。
是新人開車不夠小心,還是剛才那群人乾的好事?
幸好,懷裡的劉美雅平安無事,只是右手的肌肉隱約刺痛,想來應該是受傷了。
新人呢?
搖搖晃晃地起身,劉眾赫察看四周,只見前座扭曲得不成形,引擎蓋幾乎無法辨認形體。這起意外比他想像的還要嚴重。
到了這個地步,比賽已經不再重要了。
“喂!”
他必須帶新人去醫院才行。出了讓車子幾乎半毀的車禍意外,駕駛當然不可能平安無事,但他一直沒看見新人的身影。
叩叩,他聽見敲擊聲,轉頭往旁邊一看,是新人在外頭敲著門。劉眾赫抱著劉美雅,好不容易才爬出車外。
劉眾赫想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她有沒有哪裡受
“你沒事吧?”
“妳 ”
“我沒事。更重要的是,那邊就是會場了,快跑吧!現在去還來得及!”
那是場嚴重的車禍,嚴重到無人死傷會讓人感到奇怪。
但為什麼……
“劉眾赫選手。”
跟在他們後頭,穿著西裝的男子一一下車。
“這邊我會想辦法處理,你趕快去做你現在該做的事。”
他做不到。對方人數眾多,新人卻只是一個年輕女孩,就算加上他,這也是一場沒有勝算的架。
“不要抵抗,乖乖跟我們走,就不會有人受 ”
嘴裡說著老套臺詞,大步朝他們走來的男人突然向前摔在地上,所有人都吃驚地瞪大了眼。
劉眾赫看見不知何時站到前頭的新人,正悄悄收回自己的腳。
那是踢人的姿勢。
劉眾赫實在不知道,自己剛才看見的究竟是真是假。難道他還沒從昨天的幻影中醒來嗎?他還沒離開那個半地下室,一直在作夢嗎?
“快醒醒啊!”
新人回過頭大喊,讓劉眾赫瞪大了眼。
“不用擔心,現在應該已經有人把狀況都處理好了。還有……叔叔擔心的事情以後也不會發生,至少在世界滅亡之前不會。”
劉眾赫不明白新人這番話的意思。
這番話聽在他耳裡,就像被百葉窗遮蔽的網路留言。那是他極度想要看見的、來自他所不知道的世界的話語,也是他曾經試圖理解,最後卻選擇放棄的話語。
有些話在理解之前就必須先接受。在這一刻,劉眾赫深刻體會到這件事。
“我會報警,妳看機會逃跑。”
現在劉眾赫知道的只有兩件事。
以前在老闆經常死掉的公司上班的新人,比那些穿西裝的男人還要強。
還有他現在必須立刻去會場。
劉眾赫揹著劉美雅慢慢向後退開,新人看著他們,輕輕地笑了。
與之前溫柔的微笑截然不同,那笑容似乎寄託了什麼他難以猜測的古老情緒,像是必須經歷悠久漫長的歲月,才能累積出來的一種信任。
轉眼間,又有兩個男人倒下。
新人揮著手喊道:“到最後都不要放棄喔!那是你最擅長的事嘛!”
最後一次回頭,新人的表情讓劉眾赫久久難以忘懷。

【找到傳說碎片了嗎?】
【嗯,回收了。】
【果然■■大叔也有看到這裡……妳把那個什麼領隊還是教練的傢伙怎樣了?】
【我和他玩得很開心。】

劉眾赫趕上了比賽。教練團隊對他大發牢騷,主教練也不停給他臉色看,但總之他還是上場了。
團隊成績一如預期,是二比二。
透過這最終的王者決定戰,要決定哪一隊可以進入季後賽。偏偏他今天對上的,是絕對能與他相提並論的選手。
是因為狀況和平時不同嗎?比賽才一開始,戰況就對劉眾赫非常不利,右手不時傳來的疼痛讓他的思緒十分混亂。
劉眾赫想著在休息區等他的劉美雅、不在教練區的樸振尚,以及忙碌地交換意見的主教練與高層主管。
“啊,劉眾赫選手的操作似乎與平時不太一樣。比賽才剛開始,他就陷入非常不利的狀況,現在應該差不多要投降了。”
“大家都知道,劉眾赫選手投降的速度很快。”
劉眾赫沒有放棄。換作平時,現在早該結束遊戲了,此刻的劉眾赫卻想盡辦法延續遊戲。他抓準對方掉以輕心的時機,贏了幾次小規模的區域戰,拿下一分又一分。
“真是驚人的操作技術!”
“這似乎不是劉眾赫選手平時的作風。”
從比賽後半段開始,他就能感覺到對手也緊張了起來。
雖然他依然處於劣勢,但他非常專注地對抗,從每一棟建築物到每一個作戰單位,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這可是他拚盡全力才能開始的比賽。
劉眾赫想起為了把他送來這裡,獨自與那些西裝男人戰鬥的新人,以及替他找到劉美雅的白髮女人。
還有可能在某處看著這場比賽的父母。
一個重要的單位倒下,勝負已定。直到最後的最後,劉眾赫都沒有放棄戰鬥。
戰鬥,再戰鬥,直到再也沒有能動的單位時,劉眾赫的手終於停下。
“啊!勝負已定!”
他喘著氣眨著眼,看著成了一片廢墟的戰場。
那是世上的一切都已滅亡的風景。
劉眾赫呆看著那景色好一會,比賽區的遮蔽解除,在顯示滅亡世界的螢幕之後,是為了來看他比賽而擠滿觀眾席的人潮。
滅亡的風景之後,是他熟悉的臉孔。
褐發的新人,以及拯救劉美雅的白髮女子。
劉眾赫反射性地衝到比賽區外,但就在他踏出比賽區時,就再也看不見那兩人的身影。

比賽結束後,劉眾赫抓著教練詢問那個幫助他的新人是誰。
“你在說什麼?你不是搭計程車來的嗎?”
教練不記得新人了。
劉眾赫問教練不是派了新的戰隊經理來嗎?
“我?我不知道。今年的新人那麼多個,我哪會記得?總之,今天辛苦你了。雖然輸了,但比賽的評價很好。”
劉眾赫沒有回任何一句話。
最後他還是輸了,團隊沒能進入季後賽,教練那邊的反應卻意外不差。
“現在的問題不是季後賽。協會和團隊都吵翻了,大會吵著說這次比賽無效。”
“為何……”
“你沒聽說振尚的事嗎?”
聽說,樸振尚在比賽開始前到警局自首了。
沒有人清楚他為何這麼做,唯一能確定的是,鼻青臉腫的樸振尚主動到警局,自首說他就是操控比賽勝負的掮客,並將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還有相關選手與贊助商的名單都供了出來。
“哈,都是因為那傢伙,搞得我們大部分的選手都被牽連進去。可是眾赫你……我一直都知道你是這樣的人,但這次又再次對你刮目相看。樸振尚的名單裡沒有你。”
回家的路上,劉眾赫一直覺得很不踏實。
“大顆,你蘇了嗎?”
劉眾赫回想起今天與他比賽的對手。
“從總戰績來看我領先,所以我沒有輸。”
“那今天蘇了嗎?”
“整體來看我是贏的,所以結果是我贏。”
“大 顆。”
劉眾赫心想,會不會那句“大顆”其實有別的意思?
打開手機,入口網站的主頁換上了全新的新聞報導。
“雖敗猶榮,真是精彩的比賽!這才能說是所謂的經典比賽吧?這一點都不像劉眾赫選手,幾乎可以說是獻出了自己的靈魂。”
報導擷取了播報員說的話,這樣的正面內容也延續到了留言區。
有看到今天劉眾赫的比賽嗎?真是史上最精彩的比賽耶。
認同。霸王的技術真的嚇壞我了,比賽超精彩。
但居然只有劉眾赫不在名單上,太誇張了吧?他是不是花錢把自己名字刪掉了?
看劉眾赫平時的表現,我覺得掮客應該也有找上他吧。
但現在這圈子應該沒救了,頂級選手幾乎都和打假賽的事情有牽扯。
不知為何,他沒再看見被隱藏的留言。
劉眾赫繼續閱讀報導的標題。
協會官方宣佈,今天的正式比賽無效。
參與操縱勝負的選手名單公開……
對電競產業造成毀滅式打擊的造假事件……
“大顆,手。”
劉眾赫一手拿著手機,另一手牽著劉美雅。
首爾的夜晚迅速降臨,街燈一一點亮。劉眾赫靜靜看著那些燈光,不禁環顧了四周一遍。
十字路口的另一端,有白色的煙霧瀰漫。
喧鬧嘻笑的情侶卿卿我我地吃著熱騰騰的鯛魚燒。帶著逐漸平息的期待感,劉眾赫牽著劉美雅走過馬路。
那些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嗎?
天色很快暗了下來,能隱約看見星星閃爍。
劉眾赫出神地仰望著天空中的星星。他牽著劉美雅,走在被星光點亮的黑暗之中。遠方,能看見昨天去過的量販店就矗立在那裡。
他握緊劉美雅的手。
“晚餐呢?”
你吃進去的東西會變成你的樣子,劉眾赫依然如此相信。
家裡還有早上準備好的沙拉,對劉眾赫來說,不吃沙拉而吃其他料理,這是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浪費。
但奇怪的是,那一刻,一句話在劉眾赫耳邊響起。
“也有可能明天突然就世界末日了。”
如同自遙遠宇宙灑下的星光,那對此刻的劉眾赫來說,是一句虛無縹緲的話。但為何即便如此,他仍感到在意?
或許是因為今天對他來說,實在是荒謬絕倫的一天。
劉眾赫想了想,看著遠方說道。
“披薩。”
〈迷子〉完
- 24約臺幣一千五百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