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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卷 · 目錄164 / 174

Episode 99. 最古老的夢

1.

全身浸浴在溫暖的微光中,瘤老頭之王彷彿成了胎兒,蜷著身子深陷夢境之中。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夢,是祂的■■尚未確定以前的故事。

他躺在一座遭到汙染的森林裡。

“艾普西隆!再走一下就行了,馬上就到魔王城了!”

在那個故事裡,他是討伐魔王的勇者,為了守護世界展開遠征。但他未能實現自己的宿願,在討伐魔王之前,便注視著自己的摯友闔上了雙眼。

“吉爾伯特……”

畫面一轉,這次的背景是座殘酷的戰場,他是個身穿黑色夜行服的武林中人。

“郭師兄!魔教的大本營就在那裡!”

他看著同伴的臉龐圍繞在他四周,思念之情不禁湧上心頭。

還有那輩子,他最愛的人。

“我大限已到。師妹,我先走一步了。”

伴隨著不知何處傳來的箭羽聲,視野再度轉暗。

大腦隱隱作痛,恣意氾濫的記憶讓瘤老頭之王的自我隨之動搖。

那究竟是祂的記憶,還是最後一道牆上的故事?

這些故事從何開始,又在哪裡結束?

罔顧祂的意志,故事仍繼續著。

他是年幼的雛龍,是無名的怪獸種,是絕頂的武林高手,抑或中世紀的騎士。

每一回,他都是執行著任務的化身。

直到他站在最後一道牆之前,聽見那不知名的身影發出的聲音。

“摯友啊,下輩子也陪著我吧。”

‘喝  ’

祂倒抽一口氣睜開了眼睛。

漆黑無邊的夜色映入眼簾,後頸已經被冷汗浸溼,讓祂感到一股惡寒。

  我是瘤老頭之王。

那就是祂的名字。儘管祂另有真名,但早被遺忘良久,不,祂甚至無法確定那究竟是不是祂的名字。

  我真的是瘤老頭之王嗎?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螺旋真空中,瘤老頭之王陷入了沉思。

這是祂在擺脫必死的凡人之軀後,從未有過的思索。

  我是誰?

支撐著祂的存在的傳說正在動搖,為了找回自己,祂不顧一切地反覆咀嚼回憶。

太初之時,有個瘤老頭。

祂是最初的說書人,也是歌頌、傳唱故事之人。

有一天,鬼怪誕生在這世界上。

鬼怪奪走了瘤老頭的歌謠。

祂該牢記的,僅此而已。

祂必須記得那些殺千刀的鬼怪奪走了瘤老頭的歌曲,記得因為誕生傳說被竊,害得祂被流放至星星直播的任務之外。

[你看起來似乎有些混亂,我的老友啊。]

聽見那道真言,瘤老頭之王吃驚地轉頭查看,鬼怪之王的面孔從一片漆黑中浮現。

‘鬼怪之王!’

瘤老頭之王怒吼著催動位格,豈料卻不盡人意。在那空無一物的虛空中,祂釋放的位格只留下些許微不足道的火花。

鬼怪之王一臉漫不經心地說道。

[不能在這裡打,畢竟我們擁有的力量,在這裡全都行不通。]

‘你居然還活著啊,我還以為你已經死在傀儡的刀下了。’

[反正也和死了沒什麼兩樣,並且,終究還得再死一次。]

順著鬼怪之王目光所向之處,祂望見一道光的出口,那裡湧動著環形的漩渦。祂們的靈魂體正以緩慢的速度往出口前進。

瘤老頭之王說道。

‘我的傳說才正要開始。現在,我即將跨越最後一道牆,與想像出這所有世界的懶惰神祇見上一面,成為唯一一個知曉這世界的秘密的人。’

[你就真的這麼好奇這個世界的秘密?]

‘這不是當然的嗎?沒有任何存在不好奇自己出生的秘密。’

[這就是一名存在變得不幸的理由吧。]

鬼怪之王自嘲似地說著。

[你是否曾想過,為何我們會擁有遺忘這種令人感激的能力?]

傳說的碎片在黑暗中飄散,失去了脈絡的故事一一化成文字的小山,漸漸破碎。

那些故事,再也無人能夠解讀。

鬼怪之王輕輕撫摸著它們,揉碎了手中的傳說。

[這宇宙有太多不必要的故事,我們都需要某種程序來刪除它,或使其最佳化,而這就是‘遺忘’。]

‘胡扯!宇宙是無限的,如同最後一道牆沒有盡頭。’

[就算牆上的空白再多,對於不重要的小配角,又能給予多少篇幅?]

鬼怪之王低頭凝視著自己逐漸崩解的身軀。

[不幸的是,最後一道牆選擇的主角不是你,也不是我。]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說什麼鬼話  ’

[話雖如此,但你很快就能見到你朝思暮想的存在了。]

聽見這句話,瘤老頭之王雙肩一個哆嗦。

光明的出口越來越近,眼前一片燦爛。激烈迴旋的出口,看起來就像是某個世界的句點。

瘤老頭之王忽然有些害怕。

‘你看過另一頭了嗎?’

鬼怪之王沒有立刻回答,那百無聊賴的表情,彷彿在說句號之後的所有文字都毫無意義。

不過,祂最終還是畫蛇添足地補上一句。

[那又有什麼意義呢?]

‘什麼?’

[我是說,就算得知這世界最久遠夢境的一鱗半爪,又有什麼用處?]

那句話裡蘊藏著深不見底的空虛。

瘤老頭之王沒能理解祂的話,只見光線越來越明亮,但鬼怪之王的表情越來越陰鬱。

眼看出口就近在眼前,瘤老頭之王不安地問道。

‘那你這傢伙又為什麼一直延續著星星直播,直到今天?’

這個問題似乎令鬼怪之王有些意外,表情出現了奇異的變化。

祂靜靜地端詳瘤老頭之王,片刻後才開口。

[是啊,我也忘了。]

剎那間,數不清的傳說在鬼怪之王臉上層層交疊,祂看起來就像是討伐魔王的勇者,是與魔教勢不兩立的武林盟主,也是朝著蒼穹奮力展翅的幼龍。

祂是……

‘你這傢伙  ’

[金獨子打開了不該打開的門,現在,這個世界將永遠陷入不幸。]

祂的身軀被世界的光輝所包圍,終於,兩人抵達了出口。

瘤老頭之王步履蹣跚地踏進光芒中,撥開強光,一步步地向前邁進。

  答案就在這裡。

  打造了這個世界的最古老的夢就在這裡。

然而,瘤老頭之王什麼也看不清。

某處似乎傳來吵鬧的鳴笛聲,刺鼻的氣味湧入鼻間,呼吸也越來越吃力。

祂的身體正在燦燦金光中燃燒。

彷彿這塊空白,不允許祂的存在。

[我說了吧?這不是屬於你和我的故事。]

伴隨著鬼怪之王的聲音,瘤老頭之王的身軀開始消失。

[我們不過是這世界的道具罷了。]

直至四肢崩解,軀體消失,瘤老頭之王仍舊沒有挪開目光,拚了命地直視著眼前的光景。

那裡有著最悠久的夢,有這世界所有的秘辛,有祂經歷永恆徘徊苦苦尋覓的東西。

瘤老頭之王終於看見了祂,也瞬間理解了鬼怪之王所說的話。

那個、那個真的是……

瘤老頭之王想要吶喊,想要祂回頭看看自己,想告訴祂:求求禰,我就在這裡;想祈求祂與自己對視,哪怕一眼。

終於,祂的腦袋緩緩轉動。

然而,當那道目光終於抵達瘤老頭之王的所在,瘤老頭之王已經消失在原處,化於無形。

於是祂再度移開視線。

祂低下頭,再次聚精會神,埋首於某種東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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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隨著一聲嗆咳,我感到嘴裡有某種粗糙的質感。我吐出急促的呼吸,某種小蟲似的東西也流了出來。

定睛一瞧,那竟是文字。

我恢復了知覺,視野逐漸明朗,只見眼前是許多散發著瑩白光芒的文字,寫著我相當熟悉的內容。

……這裡,到底是?

“獨子先生?再這樣下去,小心掉進書裡喔。”

背脊頓時發涼。熟悉的聲音、似曾相識的臺詞,駭人的想像力在腦中波濤洶湧。

我確實想過,打破最後一道牆說不定會發生這種事,但是,難不成真的  

嘩啦啦,破碎的紙張在我眼前飛舞。

仔細一看,原來是有人拿著一本書在我面前晃動。

“尚雅小姐。”

劉尚雅就站在我跟前。

周圍的景象慢慢映入眼簾,七零八落的書堆、堆滿書的藏書架,還有昏暗的提燈燈光。

這裡不是地鐵,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地方。

劉尚雅莞爾一笑。

“現在反倒覺得這裡很溫馨呢。”

這裡是第四面牆內部。

“這是怎麼回事?”

“就算你問我,我也……其實我也才剛醒來,不如我們去找館員前輩問問?”

劉尚雅聳了聳肩,環顧著周圍,我則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件迅速回顧了一遍。

  我們蒐集了最後一道牆的所有碎片,終於打破了牆壁。

方形的圓不斷翻湧的漩渦,我此刻仍記憶猶新。

然後呢?接下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其他夥伴呢?

‘別擔心金獨子。’

原以為再也聽不到這聲音了,我忍不住開心地喊出聲來。

“第四面牆!”

‘圖書館內請保持安靜。’

看這裝模作樣的模樣,肯定是我記憶中的第四面牆錯不了。

但撇開令人欣喜的重逢,我心中的疑問也越來越大。

  此時此刻,我為什麼會在第四面牆裡頭?

“獨子先生?”

黑暗中接連傳出動靜,正是金獨子集團的夥伴。

“這到底是哪裡啊?”

“我發現了一本怪怪的書,《金獨子與性的神秘》。”

“智慧啊,不要亂看那種髒東西。”

“那這個呢?《若他們擁有聖經,金獨子便擁有滅活法》。”

“妳會想看那種玩意?”

耳中輪番傳來鄭熙媛和李智慧對話的聲音,附近的小書堆裡卻忽然冒出了兩顆鼴鼠似的小腦袋瓜。

“叔叔!”

“獨子哥!”

是申流承和李吉永。

在昏暗的視野中,還能看見韓秀英走來的身影。

“這裡真是什麼都有耶,這就是劉尚雅說的那座圖書館?”

韓秀英一本一本地從書架上抽出書籍,再隨手往後扔去,碰巧在她身後的李賢誠連忙眼明手快地撈過書籍,一一抱在懷裡。

“秀、秀英小姐!妳這樣隨便亂扔……我們還不知道這是什麼啊!”

“哇,這又是什麼鬼!肯定很有趣。”

在他們後頭,陷入昏迷的孔弼鬥、張夏景、安娜卡芙特也依次出現,我也看見了李雪花正忙著替他們把脈的模樣。

至少,進入最後任務的所有人都到齊了。

‘不是所有人。’

第四面牆的聲音讓我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

目前還沒看見那傢伙的身影,難不成……

“(哈哈哈哈!劉眾赫!有劉眾赫的氣息,就在某個地方!你終於來和我融為一體了嗎!)”

高亢洪亮的聲音從深邃的黑暗中響起,不消說,肯定是涅巴納的聲音。

下一秒,某種鈍重的聲響響徹了整座圖書館,只見涅巴納安靜了下來,渾身乏力地倒在地上。

一隻黑色的戰鬥靴正踩著那傢伙的腦袋。

“這地方真叫人不爽。”

“劉眾赫。”

他似乎還沒有與隱密的謀略家分離,身上仍舊纏繞著隱約的火花。

若是如此,沒能抵達這裡的人究竟是誰?

“星座都不在。”

“地球上的人們怎麼樣了?”

既然第四面牆讓我們所有人到這裡避難,就意味著外頭的世界肯定出了什麼問題。

我的心頭一涼,想起支離破碎的最後一道牆,以及上頭散落的文章。

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難道是因為我試圖改寫故事,才讓整個世界滅亡了?

就在這時,第四面牆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只是沒有閱讀也沒有想像,所以時間停止流逝而已。’

我還沒來得及問清楚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就有幾人湊巧現了身。

“(你終於打破牆壁了,永恆與終章的使徒啊。)”

“(這一天總算到來了。)”

來人正是圖書館的管理員,食夢者和思模擬西翁。

我看了看他們,對第四面牆說道:“讓我出去吧,有些事我得確認清楚。”

話剛出口,兩名館員便立刻開口。

“(要是現在貿然離開,就算是你也沒辦法全身而退。星星直播已經蕩然無存,那裡的一切都靜止了。)”

一切都陷入停滯。

事實上,不斷從牆面傳來的傳說此刻已經不再言語,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巨大發條旋轉扭動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

那既像是時鐘秒針行走的規律聲音,又像是以固定節拍,反覆敲擊鍵盤的聲響。

“那麼,就讓我去見見那個轉動秒針的傢伙。”

“(你真的想和最古老的夢碰面?)”

在這所有故事的終點,都有祂的存在。

就算星星直播已被破壞殆盡,還是有尚待解決的問題。

  為什麼這樣的世界非存在不可?

回頭一看,夥伴們臉上的神情也相去不遠。

他們同樣各自懷有必須解決的疑問,也有想要看到的最終篇章。為了抵達那個地方,我們有必須經歷的難關。

劉尚雅說道:“一起去吧,獨子先生。”

“我也要,我也要去!”

“我也很好奇叔叔想看到的尾聲,究竟是什麼樣子。”

“走吧,不必想得太複雜,搞不好出乎意料是某個善良的鬼怪在等著我們也說不定,再不然,就賞祂幾拳叫祂聽話不就得了。”

譬喻也附議似地喊了一聲。

[哇啊!]

就在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劉眾赫開了口。

“問題是,我們有辦法見到那傢伙嗎?牆碎了,但外面世界的時間已經靜止,時間一停,傳說就無法再繼續向前走,我們應該也不例外吧。”

“(其實,還是有時間尚未停止流動的地方。)”

涅巴納笑著指了指腳下的地面。

沒錯,這座圖書館的時間尚未停滯。

“難不成那傢伙就在這座圖書館?”

“(這倒不是,這座圖書館也不過是一道‘牆’罷了。只是因為你們完成故事,打開了一條通道,現在,應該也能跨越到那一頭了吧。)”

涅巴納一邊說著,一邊指引我們向前走。

不知怎地,我似乎意識到他在往哪兒走,我驀然想起在圖書館下方那座陡然出現的懸崖。

‘此處就是這座圖書館的盡頭,所有故事的尾聲。’

深不見底的無底洞,恍如深淵般的萬丈深谷,這也是我頭一次進入第四面牆時,無意間發現的場所。

“就是那時候到過的地方。”

還記得首次進到這裡,我險些摔落到懸崖底下。

當時涅巴納曾告訴我,要是掉下去我就必死無疑,那裡就是牆的另一端。

涅巴納鄭重問道。

“(金獨子,你真的想去嗎?)”

我點點頭。

見狀,涅巴納伸手拉了拉從半空中垂落的繩索。我還以為是某種滑輪之類的玩意,卻看見一座迷你電梯慢慢升了上來。

“(上去吧。)”

我們全數踏進電梯,整座電梯車廂開始下降。

[已發動專用特性‘深淵窺視者’。]

現在,我在找尋的答案真的就在眼前了,我體內剩餘的傳說也在動搖。

不知道我們究竟下降了多久,滑輪的聲音總算停了下來。

我們一腳踏入黑暗之中,登時聞到一股濃重的黴味,地面又溼又滑,就像是許久無人聞問的設施。

藉著提燈的燈火往前一探,隱隱約約能看見一道由黃色地磚鋪成的線條。

“這是……”

鄭熙媛嘟噥著自言自語。

就在下一秒,黃色地磚另一頭的幽暗裡,傳來某種東西從疾馳而來的聲響。黑暗不祥地震動著,那暴力的轟鳴聲,宛如某種怪物正在狂奔。

不久後,怪物的雙眼出現在通道的另一頭。

“我的天。”

鄭熙媛發出驚呼,但即使看清了那頭怪獸的模樣,依然沒有抽出武器。

其他夥伴也一樣毫無反應,因為所有人都太清楚,那“怪物”究竟是什麼。

  這一切故事的開端。

那是輛地鐵。

2.

地鐵慢慢在眼前煞了車,打開了車門。

千真萬確,就是我們所知的那種地鐵。

鄭熙媛吞吞吐吐地率先張口。

“這裡怎麼會有地鐵?”

沒有人回答得了她的疑問。

李吉永頭一個有了行動,劉尚雅連忙出聲勸阻。

“吉永!如果貿然上車  ”

李吉永大步流星地走進了地鐵車廂,回過頭來看了看我們。少年聳了聳肩,好像在說裡頭什麼也沒有。

見狀,李智慧也牽著申流承的手,遲疑地邁開腳步。

“不管了,先上車再說!”

以他們為首,舉棋不定的一行人紛紛搭上地鐵,我也緊隨其後。

一踏進地鐵的瞬間,地面便傳來隱約的震動,既視感油然而生。

‘這裡曾是屬於金獨子的世界。’

這句話並不正確,這裡不是我的世界。

‘這曾是每個人的世界。’

劉尚雅、鄭熙媛、李賢誠、李智慧……每個人臉上的神色都不盡相同。一如我曾經搭乘著地鐵日復一日地生活,他們顯然也是如此。

儘管有人曾是上班族,有人是學生,也有人是軍人身分……

“地鐵……那時候真的覺得超級厭世,但現在看到它,我都快喜極而泣了。”

聽著鄭熙媛的感嘆,我們徐徐環顧著地鐵的內部。座椅是新的,扶手也擦得乾淨光亮,車廂地板也看不見半點髒汙的痕跡。

當然了,比這些更叫人驚訝的是……

“一個人也沒有。”

車廂內毫無動靜,彷彿除了我們之外,這就是個沒有任何生物的無機空間。這班地鐵,帶著一種不同尋常的微妙氣氛。

我回頭看著依舊留在列車外頭的圖書館員。

“你們不來嗎?你們不是一直想看看世界的盡頭?”

“(我們去不了。)”

“為什麼?”

涅巴納和食夢者沒有回答,他們的眼中帶著一絲莫名的惆悵,轉頭看了看彼此。

“(只要你能看到結局,我們就很滿……)”

[車門即將關閉。]

我沒能聽清他們最後的話語。

車門應聲關閉,伴隨著巨大車輪轉動的聲響,地鐵開始運行。列車的速度不快也不慢,我能看見窗外的漆黑夜色緩緩向後倒退。

我凝視著那片黑暗,就這樣過了好半晌。

這輛列車究竟要開往何方?

“這是三號線。”

說話的是韓秀英。

聞言,我抬起頭看了看路線圖。

三號線,正是我天天乘車上下班的路線,奇怪的是,路線圖的末端部分模糊不清,車站的名字也全被抹除。

……

列車繼續行駛著,又過了幾分鐘,依然沒有停車的跡象。看來,這輛地下鐵應該會就此直奔終點站。

韓秀英一屁股在我旁邊坐了下來,她眨了眨纖長的睫毛,怒瞪著路線圖不放。

我開口問道:“幹嘛,這是什麼表情?”

“我不搭地鐵。”

“為什麼?”

話才出口,我馬上意識到這是個愚蠢的問題。

也對,如果是她,根本沒有坐地鐵的必要吧。然而,韓秀英說出的話大出我意料之外。

“根本沒什麼好看的,不管外面還是裡面,都一成不變。”

我和她一起盯著那張破損的路線圖。就如她所說,地鐵總是行駛在同樣的路線上,在固定的時間停車,在千篇一律的風景中反覆著相似的事件。

我也不怎麼喜歡地鐵,在車廂裡我老是盯著手機也是出於差不多的理由。

“畢竟地鐵運行也不是為了有趣。”

“哎唷?真不像星座‘救贖的魔王’會說的話。”

我揚起一抹苦笑。

我和韓秀英望向同一個方向。其他夥伴都在那裡,他們和我一起撐過了世界文明的毀滅,完成了整整九十九個任務,陪我來到了這裡。

“嗯,該不會是突然回到第一個任務之類的吧?”

“不會吧,絕對不可以!”

“要我趁現在準備好蚱蜢嗎?”

看著李吉永擺出一副毅然決然的神情握起拳頭,其他人不禁爆笑出聲。

曾經駭人的記憶變成一種幽默,這究竟意味著什麼?而我的同伴們面對這樣的話題,又是以什麼樣的心情露出笑容?

我對韓秀英說道:“他們都該回到日常生活當中才對。”

“你認為,那樣大家就會幸福嗎?”

“所有的故事,本來就都是這樣結束的。”

“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這種劇情了?”韓秀英沒好氣地挖苦道:“你該不會又在想什麼有的沒的了吧?該不會又有什麼事瞞著我沒說?”

“就算我想,現在我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了。”

我句句屬實。即使在原作,也從來沒有人到過這裡,隱密的謀略家和第九百九十九次迴歸的人物也不例外。

我們是頭一批坐上這輛地鐵的人。

我看著路線圖上被抹去的終點,說道:“韓秀英,在我看來……”

“肯定會有最終大魔王出現對吧?正常劇情都是這樣演的嘛!”

那是鄭熙媛的聲音。她並不是在對我說話,多半是在和其他同伴討論著什麼。

申流承也補了一句。

“或者出現超巨大的龍。”

“不過,龍好像不太會被冠上最古老的夢這種名號耶。如果要擁有那種名號,不管怎麼說……”

“不管怎麼說,應該會是‘作者’吧?”

“作者?”

“我的意思是……”

李吉永這麼說著,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一圈,瞥了我一眼。其他人好像也猛然想起了什麼,一起看了過來。

《在滅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種方法》。事到如今,夥伴們也都對那部小說心裡有數了。

包含小說裡講述了這個世界的故事,以及,唯有我一個人看過這則故事。

“獨子先生有什麼想法嗎?”

在作者提筆之前,所有小說都不存在,並不會成為故事。

假如這個世界確實是以《滅活法》為基礎形成的,那麼夥伴們的推斷確實不無道理。

最古老的夢確實很可能是故事的作者,我也曾這麼想過,可是,不知何故……

“最古老的夢應該不是《滅活法》的作者。”

“為什麼這麼認為?”

“理由我也說不清,就是有種直覺。”

我總覺得,等在盡頭的存在應該不是tls123。

鬼怪之王的話掠過腦海。

[與其說是作家,倒不如說最古老的夢更像讀者,祂不是會為任何人書寫故事的存在,畢竟祂既懶惰又貪婪。]

一個疑問在心中油然而生。

歸根結柢,難道我們所有的假設都需要一名“作者”嗎?這世界真的是因tls123而生?

有沒有一種可能,tls123只是對我敘述了一個已然存在的世界?

就像未被寫入書頁的隱密的謀略家,或者第九百九十九次迴歸的人們獨立存在那般……

“說到這個,我有點好奇,獨子先生為什麼會開始看那部小說呀?”

“啊,我也一直很好奇。”

在一旁默默擦拭著黑天魔刀,看似對眾人的閒聊毫不關心的劉眾赫,一聽見這個話題也望向了我。

張夏景眨著閃閃發光的眼睛,問道:“難道是某種命中註定的吸引力嗎?”

“我也懂那種感覺!就像我還是二等兵那時候,頭一次拿到手榴彈  ”

“只是在網路進行搜索的時候偶然看到而已。”

聽見我的回答,一行人顯得很失望。這也無可奈何,畢竟這就是事實。

韓秀英兇巴巴地搶白道:“你到底是查了什麼才會跑出這種破小說啊?”

“這個……”

說實話,我也記不清了。

李智慧聳了聳肩。

“哎呀,事到如今,那有什麼要緊的?大叔讀過那篇小說,這才是最重要的吧。”

“說的也是,要是獨子先生沒看那部小說,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看著劉尚雅溫和地笑著,我默默地閉上了嘴。

我沒有資格獲得這句評論。

‘最終,天上繁星皆盡殞落,世界的時間陷入凝滯。’

儘管我們正在邁向《滅活法》無人抵達的結局,但也無人能保證,這結局就是我盼望的結尾。

從這一刻起,即將發生的所有事情對我而言同樣未知。

  如果,認真將小說讀到最後的不是我,而是別人……

許多人都比我更優秀。倘若換作豪爽仗義的鄭熙媛、重情重義的李賢誠,或高尚耿直的劉尚雅成為看完小說的人,這世界一定會比現在更美好。

“叔叔,謝謝你之前看了那部小說。”

申流承迎上我的目光,面露微笑。

“對,不是聽說那篇小說其實很無趣嗎?要不是獨子先生……”

“換成是我,八成連一頁都看不下去吧?我真的超討厭看書。”

“我也有在奧茲兵營的書庫看了幾本書……看來,我和獨子先生確實很有緣分……”

看著撓著腦袋的李賢誠,我好不容易壓下了想說的話語。

正因有了《滅活法》,這些人才能站在我眼前。

正因我讀了那篇小說,才能在他們身陷危機時,及時伸出援手。

“我……”

因為它,微不足道的我才能獲得這麼多的愛。

“多虧了獨子哥教給我們的傳說,我們才能來到這裡。”

兩個孩子緊緊抓著我的手。

我慢慢抬起頭,看見地鐵外川流不息的黑暗,我們經歷的故事也紛紛自那幽暗中掠過。

我們不發一語地凝視著那些傳說,它們就如冬夜裡的銀河般絢麗,又如煙火一樣空虛。這所有故事,在場的大家或許難以忘懷,但終有一天它將被人遺忘。

鄭熙媛開口道:“獨子先生,我覺得現在應該差不多可以問了吧。”

我很清楚她想問些什麼。

“獨子先生盼望的結局,究竟是什麼?”

如今,再也沒有任何星座注視著我們,支配了世界的星星直播也不復存在,我想……也沒有我不能說出口的理由了吧。

“我已經看見……其中一個結局了。”

一個接一個,我靜靜環視每個人的臉龐,他們神色之間並沒有顯現任何字句。儘管如此,只要注視著這些面孔,我似乎就明白自己想看見什麼樣的結局了。

“另外一點,就是清償我欠下的債。”

“欠債?”

回頭一看,只見劉眾赫正直勾勾地盯著我。

一陣沉重的顫動傳來,列車開始減速。

我們從座位上起身,一直吵吵鬧鬧的眾人也沉默下來,每張臉上都帶著一絲緊張。

我緩步走向門邊,鄭熙媛在我左側,劉眾赫則站在我的右手邊。

在黑暗中不停奔流的傳說流速逐漸趨緩。

那些不只是我們的故事。

‘有第零次迴歸,也有第一次迴歸。’

有第二次迴歸,也有第三次迴歸。

‘凝聚整整一千八百六十四次迴歸,這些迴歸最終展開了這個世界。’

無數劉眾赫都在那些迴歸中活了過來,儘管他從未擁有完美無瑕的人生,卻也沒有任何一次人生是錯誤的。

論及生命的倫理,這世界過於殘酷;談起心中的希冀,絕望的陰影又太過龐大。

劉眾赫之所以能堅定地走到最後,正因他從未認為自己絕對正確。

‘他唯一的願望,唯有見證這個世界盡頭。’

我也有同樣的心情。

那是從第零次迴歸至第一千八百六十四次迴歸,總共一千八百六十五名劉眾赫懷揣的夢想,也是我心中冀望的這個世界的完結。

“真的好漫長啊。”我不由得慨嘆。

劉眾赫卻沒好氣地開口,一副嫌棄的語調。

“不過四年,和我經歷的歲月相比……”

“沒錯。”

四年,才一轉眼,我們已並肩戰鬥了這麼長的時間。

“這四年,感覺就像過了一輩子。”

聽我這麼說,左手邊的鄭熙媛冷不防用刀柄戳了我一下。

“以後也會一直待在一起,說得那麼悲壯幹嘛?別擔心,不管出現什麼樣的怪物,都交給我搞定。”

我靜靜地笑了起來,地鐵的行進速度越來越慢。

車門的黑色玻璃上映照出我的模樣,只見一抹血跡也在玻璃中的臉頰上蔓延開來。我伸手抹了抹臉頰上的血跡,一股寒意驀然竄了上來。

  那不是玻璃,而是真的沾染在臉頰上的血。

“車門快開了!”

隨著李賢誠的高喊,全員立刻擺出迎戰姿勢。

“嗯?”

然而,與我們擔心的狀況不同,迎接我們的是一座空蕩蕩的地鐵月臺,雖然不時能看到有人經過,但他們似乎對我們毫無興趣。

“什麼嘛,怎麼什麼都……”

鄭熙媛嘀咕著和我們一起踏上站臺。

一瞬間,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腳尖碰觸到的是一種陌生的現實感,伴隨著微弱的火花,我所有的傳說都直指著某個方向。

‘有人坐在地鐵月臺的長椅上。’

那是一個像是剛放學的孩子,他揹著裝滿書本的厚重書包,若不是身穿校服,那副身材恐怕會被人誤認為小學生。

瘦弱矮小的男孩就坐在那裡,像在背誦英文單字一般,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認真地畫著圖表。

我忍受著大腦的陣陣刺痛,好不容易邁開沉重的步伐。

‘金獨子有過承諾,一定會了結創造出這個世界的元兇,不論他是什麼樣的存在。’

不知究竟在哪裡被誰施暴了,男孩蒼白的手臂上可以看見嚴重的瘀青,而我感覺自己隱約知道那些瘀青從何而來。

我頓時雙腿發軟,動彈不得。

‘只是沒有閱讀也沒有想像,所以時間停止流逝而已。’

我曾想過,這一切或許全是幻夢,全是虛假,也曾深信這是邪惡的星星直播創造出來的夢境。

然而,我無法否認,我所有的感知都在告訴我自己……

那個孩子,正是製造出所有任務的元兇。

‘你應該猜到了吧金獨子。’

最古老的夢。

比世上任何人都全知卻無能的神。

[‘第四面牆’的影響力逐漸削弱。]

‘金獨……’

[‘第四面牆’的影響力極度削弱。]

噹啷。某個東西落下的聲音傳入耳中,只見鄭熙媛的武器脫手,掉落在地。

“啊、啊……”

鄭熙媛注視著我。她看了看那孩子,視線又轉回我身上。那對眼眸中寫著絕望,好似難以置信,又好似希望眼前的一切全是謊言。

[已觸發您與星座‘隱密的謀略家’的約定。]

好幾回我張開口,卻欲言又止。

或許這就是對我的懲罰。

現在,終於輪到我為曾經獲得的救贖支付代價。

[您承諾會破壞星星直播。]

[只要‘最古老的夢’尚未結束,便無法摧毀星星直播。]

我打量著那個男孩。

他和我有著一模一樣的臉龐。

男孩慢慢抬起了頭,望向了我。

[請終結‘最古老的夢’。]

3.

我的精神頓時陷入迷惘。

如果《滅活法》化作現實,會是如何?

那究竟是我的思緒?還是記錄在最後一道牆上的字句?或是,兩者皆非  

如果有一個世界,能讓我和《滅活法》的人物並肩作戰。

抑或是最古老的夢的想像,我也不太清楚。

記憶恍若退潮結束之後不斷湧現的波濤,少年腦中那些漫無邊際的想像,在另一個世界成了故事的素材,活生生的現實化成了悲劇。

這麼說來,劉眾赫迴歸後的那些世界又會變成怎麼樣?看來得留個言問問作者大大。

我向來自認比誰都熟知《滅活法》,自恃比任何人都更認真地閱讀了那部小說。然而,為何對於讀過那篇小說的“我”自己,卻什麼也記不清了呢?

說不定,我早已……

[您已成為‘登場人物’。]

火花從我的化身體流竄而過,第四面牆的功能已然停止。心臟瘋狂跳動,在荒涼貧脊的腦海中傳來了不知道是誰的尖叫聲。我低垂著顫抖不已的腦袋,勉強深呼吸了一口氣。

第四面牆是對的。

或許,我早已心知肚明。

回首過往,提示不知凡幾。

  在這個世界我太過幸運,一切對我而言都是如此輕鬆便捷,有時,甚至堪稱放任寬容。

倘若凡此種種,都得力於最古老的夢的庇護。

‘所有世界線的太初,初具原形的世界線。’

我再次抬起頭,握緊乏力的拳頭。儘管沒有第四面牆的守護,內心仍平靜無波,我決定相信自己已經鎮靜下來。

  唯有我,知曉這個世界的結局。

不會折斷的信念正在鳴泣,我緩步走上前去。

少年從筆記本中抬起頭,看見了我。

“……嗯?”

那是一雙什麼都不知道的眼睛。

我無法迴避他的目光。那是在這世上無依無靠、只能想方設法活下去的眼眸。

男孩看著我揉了揉眼睛,好像以為自己眼前出現了幻覺。

  為了徹底摧毀星星直播,我必須終結最古老的夢。

打從星星直播開始的瞬間我就已下定決心,甚至和隱密的謀略家許下承諾,我會根除一切悲劇的肇因。

而現在,機會終於到來。

[已發動‘魔王化’。]

烏黑的翅膀撕裂肩胛伸展開來,男孩也隨之瞪大雙眼。

“啊……?”

那聲音聽起來如此遙遠。確實,我的確擁有過那樣的聲音。

一步,再一步,我走向萬分詫異的男孩。

[已發動‘天使化’。]

男孩的臉龐越靠近,我便能看見越多細節。

他手上正在塗寫的筆記本,裡頭是記錄著《滅活法》戰力平衡的圖表,那確確實實就是我曾經努力編寫的表格。

劉眾赫、李賢誠、申流承、李智慧、李雪花、金南雲、安娜卡芙特……紙上是密密麻麻的名字,一旁還詳實地記載了他們的星痕與技能。

男孩的手有意無意地掩蓋著歪七扭八的字跡,手背上滿是瘀青。

我清楚這孩子經歷過的時光,和將要走上的歲月;知道他的未來會是什麼模樣,又有什麼樣的不幸在前方等待著他。

‘那些光陰,又有多大的意義?’

少年很快就會被校園惡霸盯上,遭到霸凌排擠;被親戚當作累贅,不得不早早學會獨立;他所到之處,全都會被無處不在的記者跟蹤盯梢。

他會搞砸大考,考進名不見經傳的三流大學;會在新訓的隨機抽籤被分配到前線邊防;他每天只能靠著超商的三角飯糰果腹,隨便打發三餐。

接下來,他會因循苟且地隨便考進某一家公司,得過且過地混日子。

他會花上超過十年的時間完整地看完一部小說。

因為閱讀那部小說而活了下來,最終害得自己鍾愛的每一個存在都深陷不幸之中。

  長大之後,男孩就會成為金獨子。

“有、有怪物……”

他看著我,終於開了口。

“沒錯,我是個怪物。”

男孩的眼底映出我的模樣。

‘那個怪物就是孩子的未來。’

能夠阻止那個怪物的機會,唯有現在。

一切都在電光石火之間發生。

我提劍衝了出去,而韓秀英不由分說朝我臉上就是一拳。

“  !”

我聽不清她的聲音,只知道韓秀英正在吼著什麼,她哭紅了眼眶,淚水爬滿了雙頰。她的拳頭在我胸口胡亂敲打,雙手使勁按住我的肩膀。

“  獨子!”

我一把甩開韓秀英,再度向前。不過短短几公尺的距離,我卻難以靠近,我所有的傳說都在死命抗拒。

強大的火花壓迫著全身,纏住我的身軀,我邁不開步伐,手也動彈不得。

男孩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寫滿了驚恐,嘴唇哆嗦個不停,神情劇烈動搖,彷彿正在判斷這一切究竟是不是現實。

[‘最古老的夢’對您的存在抱持懷疑。]

男孩是夢見整個世界的存在。在他的夢裡,我也不過是名登場人物而已。

滋滋滋滋滋滋!

[‘最古老的夢’否定您的存在。]

男孩抱著頭縮成了一團,就像在否定現實。

“我是劉眾赫……我是……”

我默唸過成千上萬遍的那句咒語。

‘我身邊有防護罩。’

‘沒有人能傷害我。’

‘誰也欺負不了我。’

思緒接連湧現,那是每當我被不良少年圍毆時,為了擺脫當下的痛苦,而在腦中反覆咀嚼的字句。那是我讓現實不再是現實的力量。

而今,這股力量卻起了截然相反的作用。

“叔叔!”

男孩成了一名極為渺小的絕對者,認定眼前的一切都是出於自己的妄想。

以他為中心,周圍逐漸形成一道屏障,宛若一顆漆黑的球體。那是由最古老的夢創造的、最堅固的防護罩。

我就像惡魔一樣厲聲咆哮,用盡全力朝著那道防護罩刺出長劍。世界與世界相互衝突,一道耀眼的閃光在眼前陡然炸開。

只見不會折斷的信念的劍刃應聲斷裂,無力地飛上半空。

我茫然地注視著飛在空中的半截劍身。

  殺不了他。

根本不可能存在任何有效的手段取他性命。如果所有故事都源自年少時的我的夢,那麼這世界上的一切法則同樣取決於年少的我。

一陣強風猛然颳起,狂亂地翻過掉落在地上的筆記本。在靜止的書頁上,潦草地寫著幼時的我所做的筆記,那是有關《滅活法》的設定。

 斷片理論:這個理論說明了《滅活法》的世界線相互重合時……

在微弱飛濺的火花中,我愣愣地閱讀著筆記的內容。

我讀了一遍又一遍,接著彎下腰拾起斷折的劍,並催動殘餘在我體內的所有傳說,發出共鳴。

我凝視著那顆保護男孩的黑色球體,輕聲說道:“我比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瞭解你。”

‘不要欺負我不要欺負我不要欺負我。’

“我不是想折磨你。”

‘我好想逃。’

“我知道。”

‘可是,又能逃到哪裡?’

孩子的故事傳遞到我腦中,屬於我的故事也傳遞到孩子身上。

滋滋滋滋滋滋。

不會折斷的信念折斷的劍刃只剩不到兩寸,但要執行我的計劃,這短短兩寸已經足夠。

  解決最古老的夢的方法。

[已引發‘斷片效應’。]

[您的存在與‘最古老的夢’產生共鳴。]

我高舉斷劍,使勁全力朝我的脖子刺了下去。

噗嗤一聲,猩紅的鮮血如淚珠灑落在地。

“金獨子。”

那是劉眾赫的血。

我的劍距離頸項只剩咫尺,卻驟然停在空中,再也動彈不得。劉眾赫牢牢握著劍身的手上,靛藍色的青筋賁張。

“大家,快抓住他!”

不只是劉眾赫採取了行動,有人從我背後壓制了我。

“獨子先生!不該是這樣的!”

那是李賢誠。

鄭熙媛和劉尚雅則分別抓住我的左手和右手臂。

“求求你!”

“一定還有別的辦法,一定有!”

一低頭,只見李智慧抱著我的腰,還有申流承和李吉永各自死死地抓著我的一條腿。而韓秀英則代替我,正用力拍打最古老的夢的防護罩。

“把這打開!我們不是來害你的!我們、我們只是想跟你聊一聊……”

儘管如此,防護罩依然不為所動,只是越來越厚。

我心裡清楚,那玩意不會打開。

我再次握緊劍柄。

“沒有別的辦法了。”

張夏景尖聲叫道:“拜託、求求你快住手!我們還有時間啊,現在還沒  ”

沒有時間了。隨著時間推移,圍繞在我們周圍的火星也越來越密。

[‘最古老的夢’否定您的存在。]

最終,男孩會否定我們所有人的存在,徹底抹除自己的幻想,使得其他世界的現實不再是現實。

因此,能阻止這件事的唯有  

轟隆隆隆隆……一股濃霧不知從何處湧來,我感到一股不祥的混沌之力。

一直緊握劍刃的劉眾赫忽然出現異樣的表情。

“你、你這傢伙……”

劉眾赫腳步一個踉蹌,如墨的傳說從嘴裡汩汩而出。那則傳說如潮水般從他的嘴角淌到地面,最終化成一個人的身形。

振天霸刀的刀鋒在黑沉沉的大衣之間若隱若現地泛著光芒。

畢生只為這一瞬間而活的那個人,赫然出現。

隱密的謀略家。

這個來到無數迴歸的盡頭,連自己的名字都已經淡忘的存在,僅僅為了復仇而不停反覆人生的祂,此刻就在我們面前。

祂瞥了我一眼,緩緩走向防護罩。

隱密的謀略家輕易穿越了漫天飛濺的火花,這一剎那,最古老的夢的傳說頓時流向我腦中。

‘我想變得像劉眾赫一樣。’

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我的手臂冒出一片雞皮疙瘩。

我怎麼會一時忘了,是什麼支配了我整個年少時期的記憶?

‘在這宇宙中,比任何人都強悍的主人翁。’

隱密的謀略家能不受火花影響,本就是理所當然的。

在我如強迫症一般無法停止的想像之中,我不曉得這麼思索了多少回。

‘不論任何人,都無法完全控制自己所有的想像。’

每當手臂和大腿上出現瘀青,每當嘴唇又多了一道傷口,我不知道將那個名字反覆默唸了多少遍。

‘因此,最適合結束這個夢境的人,早已底定。’

我在不知不覺間鬆開了劍柄。從現在開始,不再是我的工作了。

我不能,更沒有資格去阻撓這個世界最具正當性的復仇。

“隱密的謀略家!”

韓秀英一邊吶喊一邊衝上前去。

鄭熙媛、李智慧,還有兩個孩子,他們彷彿都已察覺祂即將做出多麼可怕的事。

然而,他們全都無法靠近,就像有一道透明的壁壘橫亙其間,唯有隱密的謀略家一人從容不迫地穿過月臺,抵達男孩所在的長椅旁。

祂舉起纏繞著破天罡氣的霸刀,隨手一揮便劈開了漆黑的球體,一個男孩像只幼雛一樣蜷縮著身子蹲在裡頭。

男孩將臉埋在掌心,嘴裡不斷重複著同樣的一句話。

“我是劉眾赫、我是劉眾赫、我是……”

在微弱的光線下,男孩整個人瑟瑟發抖。

【你不是劉眾赫。】

在永劫的迴歸中遺落了自身姓名的迴歸者,此時張口道出自己的名字。

“我就是劉眾赫。”

4.

那是經歷一千八百六十四次生命的劉眾赫真正的聲音,象徵祂從第零次至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悠長歲月。

那個聲音的主人正在說話,宣告著祂就是劉眾赫,祂就是《滅活法》真正的主人翁。

“我、我只是、我……”

男孩顫抖個不停,依然不敢睜開雙眼,就像他也很清楚,在睜開眼睛的瞬間,自己的所有世界都將徹底崩潰。

[‘最古老的夢’否定自己的夢想。]

‘這全是幻覺這全是幻覺這全是幻覺。’

“這不是幻覺。”

隱密的謀略家一開口,文字立刻浮現在男孩的周圍,那正是他天天埋首閱讀,也是我曾經看過的《滅活法》。

拯救了我,最終又將殺死我的字句。

在那些篇幅中,有個男人正在說話。

“李賢誠,現在還沒結束。”

“別擔心,我一定會親手摧毀星星直播。”

“我不會忘記妳,申流承。”

那些生動鮮明的文字迅速變成了故事,故事幻化出想像,想像便在另一個世界線重現為現實。

少年始終不曉得那會成為另一個世界的現實,只是持續渴望著故事。

“在下一次迴歸,更下一次迴歸。”

為了活下去,少年任憑想像展翅。

他看著親戚的臉色,承受同儕的折磨,為了不再疼痛,不斷想像著接下來的故事。

“我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看到這個任務的結尾。”

他看著從不輕言放棄的主角,以此獲得慰藉。

又在這份安慰之中,盼望主角直到最後都不會放棄。

 作者大大,劉眾赫的迴歸會持續到什麼時候啊?

他希冀,他的迴歸之旅永遠不會有結束的一天。

凝望著少年奔流的記憶,隱密的謀略家不發一語。

‘這一切,他都牢記在腦海。’

從第零次直至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從來不曾忘卻的決心。

我和其他夥伴也一同注視著眼前的景象。

在隱密的謀略家從劉眾赫體內脫離後,劉眾赫便陷入昏迷,此時也在不斷湧來的記憶中發出呻吟。而申流承一臉茫然地淚流不止,李智慧癱坐在地,李賢誠和鄭熙媛則相互倚靠著彼此顫抖的肩膀,勉力支撐。

現在,他們也明白了。

隱密的謀略家的生命,必須獲得補償。

“可是,就算是這樣  ”申流承仍不服氣地抗議。她仰望著我,好像在求我告訴她扭轉這局面的辦法。

“隱密的謀略家!住手!我叫禰住手!”

只剩韓秀英還不屈不撓地抵抗著眼前的火花,徒勞地拚命揮著拳頭。

但隱密的謀略家沒有回頭。

‘就這樣,朝謁滅亡的孤獨朝聖者,來到自己這趟朝謁之旅的終結。’

斷折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會重新復原的振天霸刀靜靜地嗚咽。

‘終於,他的背後星就在眼前。’

“就是你啊。”

就像作著噩夢,男孩的肩膀輕輕地顫抖。

‘眼前的生命如此脆弱,只要一刀,就能置於死地。’

祂的振天霸刀再次發出狂暴的嗡鳴。這把刀曾經斬落無數星辰,波賽頓、宙斯、女媧,乃至鬼怪之王,都逃不過祂蠻橫霸道的刀鋒,沒有任何一顆星星能在祂刀下倖存。

經歷第一千八百六十四次生命才迎來了復仇的機會。

振天霸刀緩緩舉起。

“隱密的謀略家!不對,劉眾赫  ”

無論是韓秀英或我都無法阻止,那是應發生也必須發生的情節。

申流承緊握著我的手,她張嘴抽泣,哭得難以自抑。

現在,一切都將劃下句點。

我不必再消費任何一個人的故事,劉眾赫也將從漫長的迴歸人生得到解放。

‘可是,那把刀為何遲遲不砍向眼前那長久以來的宿敵?’

隱密的謀略家的振天霸刀仍停在半空中。閃爍著寒光的刀鋒看似要將少年的一刀兩斷,卻只是擊碎像蛋殼一樣包圍在少年身邊的防護殼。

‘儘管外殼已然破碎,仍無法展翅飛翔的幼鳥。’

少年的身子無法遏止地哆嗦,令人不快的傳說在孩子的身邊徘徊。

“喂,他又不知道在筆記本上畫什麼了!”

“嘖嘖,簡直長得跟他媽一個樣……”

“你就是金獨子嗎?你知道你媽媽現在人在哪裡嗎?嗯……原來如此,你不怪你媽媽嗎?你媽媽平常是什麼樣的人?”

“你要絕口不提到什麼時候?你要是不說,全世界都會誤會你的。”

嘶嚓。

振天霸刀在虛空中徬徨半晌,精準地斬下了那些記憶中的文句。

少年的顫抖稍稍減弱。

  什麼?

我的腦袋亂成一團。

  為什麼?

就在這時,一句真言驀然響起。

【就是那個少年嗎?】

一個體格高大的男人倏然從隱密的謀略家的陰影中出現,第九百九十九次迴歸的李賢誠憑空現身。

隱密的謀略家點了點頭。

“沒錯,這個少年就是我的背後星。”

【有夠不爽耶,這個小鬼頭就是罪魁禍首?】

第九百九十九次迴歸的金南雲和李智慧也露了面。

熬過了第九百九十九次迴歸的異界神格王者一一現身。盼望破壞星星直播,終結最古老的夢的人,不僅僅只有劉眾赫一人而已。

“不。”

【什麼?那  】

隱密的謀略家沒有回答,只是環顧四周。

搭乘地鐵的人們熙來攘往,喧鬧嘈雜的聲音在遠處如潮水般漲了又退,轉頭往身後一看,我們乘坐的那班車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消失無蹤。

平凡的世界裡,只有載著人們駛向大化[1]方向的列車,以及彷彿根本看不見我們的存在,在我們身邊來來去去的人潮。

“現在抵達,大化……”

還沒來得及等車上的乘客下車,等車的人就迫不及待擠入車廂,人們彼此推擠,相互謾罵。

一位老奶奶被急著下車的人群推倒在地,卻沒有一個人伸手扶她。最早目睹她跌倒的是一位坐在博愛座上的老人,他看了看老奶奶,便從懷裡掏出一份報紙,擋住自己的視線。

我看到了報紙的頭版標題。

 殺人犯出版獄中隨筆。

那則報導我再熟悉不過,也是被許許多多人讀過、談論過,又再度遺忘的報導。

‘那是個不值一提的悲劇。充其量就只是發生在某個人生命裡,僅此一回的境遇罷了。’

隱密的謀略家和異界神格王者凝視著我的故事,用無比悲傷的眼神,閱讀著不過短短十餘載的悲劇。

【可憐的孩子。】

我不禁打了個冷顫。

我的悲歡與祂們的痛苦根本無法比擬。只因我個人經歷的痛苦,便無端製造出更大的遺憾,這種罪孽不該被輕易原諒。

【我的神祇啊,為了見到禰,我熬過了如此漫長的歲月……】

第九百九十九次迴歸的烏列爾輕輕捧起年少的我的臉頰。

【原來,禰竟是這個宇宙最無能為力的存在。】

男孩的身體又一次顫抖起來。

我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子。

【正因如此,禰才需要我們的存在?禰的求援,真的太過殘酷了。難道禰連自己的想像都控制不了嗎?】

事情很不對勁,我、我得找到我的劍才行。

第九百九十九次迴歸的人物交換了一個眼神,沉默地凝視著彼此。

第九百九十九次迴歸的李智慧率先開了口。

【我倒是無所謂,但你沒關係嗎?你可是為此才一路走到今天。】

這句話詢問的對象不言而喻。

隱密的謀略家隔了許久才作出回答。

“的確是段艱難的時光。”

那不是這樣雲淡風輕的一句話就能帶過的故事,祂曾經歷的悲劇更不該用這種方式草草收場。

“我曾想過為什麼是我,也曾想過就此罷手,渴望自我了斷的想法更是不計其數。”

沉默半晌的隱密的謀略家接著說了下去。

“但是,有人讓我一直無法放棄。”

祂充滿憎惡的眼眸並沒有望向男孩,只是凝視著他的傳說。

第九百九十九次迴歸的烏列爾和李賢誠蹲了下來,將男孩擁入懷中。李智慧和金南雲也分別握住了男孩蒼白的手。

隱密的謀略家宣告似地說道:“睜開眼睛吧,金獨子。”

男孩一身冷汗,眼皮顫抖個不停,身體也劇烈晃動起來,彷彿在和漫長的噩夢搏鬥。

不知道就這樣過了多久,他終於慢慢睜開了雙眼。

“啊、啊、啊……”

男孩用他的眼睛直視著這個世界,看向那些他深信只是自己幻想出來的一切,看向摟著自己的大天使和鋼鐵劍帝,看向妄想惡鬼和海上提督的手。

還有……

“你、你們真的……”

自己長久以來關注的故事主角,就在眼前。

“沒錯,這不是夢。”

誰也沒有開口,在那無聲的靜默之中,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響清脆響起。

男孩頓時淚如泉湧。正因為我太清楚那些眼淚意味著什麼,更明白隱密的謀略家和異界神格王者此時此刻為那孩子做了什麼,我的內心更是無比折磨。

  這不可能是祂們真正的選擇。

在漫長光陰中與某個故事一同倖存下來的存在,終究脫離不了那個故事,阿加雷斯如是,梅塔特隆如是,啟示錄巨龍和鬼怪之王亦如是。

就像祂們一樣,異界神格終究也是如此。

會不會,就連祂們此刻的選擇,都是註定好的安排?

我近乎絕望地吶喊道:“那傢伙是最古老的夢!禰們必須殺了祂!要是不動手,禰的悲劇永遠也不會結束!禰的迴歸,還有星星直播  ”

禰們不該被那則故事說服,不該被它吞噬!不需要同情和憐憫,我真正盼望的根本不是那樣的故事。

[該人物並非‘登場人物’。]

隱密的謀略家直視著我。用我全然陌生的眼眸,在我未曾讀過的故事之中,凝視著我。

不只隱密的謀略家,烏列爾、李智慧、金南雲和李賢誠都是如此。

[該人物並非‘登場人物’。]

[該人物並非‘登場人物’。]

[該人物並非‘登場人物’。]

[該人物並非‘登場人物’。]

我愣愣看著接連浮現的訊息。

‘比世上任何人更見義勇為的軍人。’

‘最崇高的大天使。’

‘絕不容忍不義之事的將軍。’

‘憤世嫉俗的惡鬼。’

‘與名為星星直播的系統勢不兩立的迴歸者。’

隱密的謀略家和幾位異界神格王者注視著男孩的世界,那世界裡充斥著隱微而難以辨識的惡意。

金南雲瞪著那個世界,低聲喃喃自語。

【看來,就算沒有星星直播,世界也沒什麼兩樣。】

就好像祂們已經明白,從現在起,祂們將要繼續對抗的敵人是什麼。

隱密的謀略家和異界神格王者積累至今的傳說,朝那些將男孩團團包圍的現實露出森然利齒。

‘在蒼茫的朝謁之路盡頭,迴歸者選擇了自己發現的世界。’

抵達故事盡頭的登場人物終於擺脫了故事,祂們擁抱著自己的神祇,朝新的故事前進。

我瘋狂地搖著頭,朝那邊爬了過去。

不該是這樣。

我答應過,我會為禰們終結最古老的夢,結束這場悲劇。

我艱難地在地上摸索,終於摸到了一把斷劍的劍柄。

行了,只要有這個  

“金獨子。”

隱密的謀略家呼喚了我的名字。

我抬起頭,祂便接著說了下去。

“還記得你的第一個任務嗎?”

第一個任務,價值證明。

就是在那個任務,隱密的謀略家和其他星座第一次見到了我。

“當時,你是對人們這麼說的吧?任務的完成條件並非‘殺人’。”

我想起了與祂之間的約定。

“我會終結最古老的夢。”

整個世界被耀眼的光芒吞沒,視野漸漸模糊,震驚的夥伴們全都聚集到我身邊。

[您已遵守和星座‘隱密的謀略家’之間的約定。]

年少的金獨子抱著鋼鐵劍帝和大天使注視著我,長久以來,始終沉溺在夢中的那對眼眸漸漸恢復光芒。

一場夢境,究竟什麼時候才算結束?

  當夢不再是夢的時候。

我這才理解了這一切。

早在《滅活法》中的劉眾赫抵達的那一剎那,就無異於“最古老的夢”已然落下帷幕。

遠遠地,下一班列車抵達的聲音隱隱傳來。

[星座‘隱密的謀略家’已抵達自己的■■。]

隨著隱密的謀略家的手勢,我和夥伴們登時被捲進到站的列車內。

“這裡,就是這個故事的尾聲。”

拯救了我童年的人物緩緩消失在車門的另一頭,一如在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中殺了自己,踏入嶄新世界線的劉眾赫那般,往我未知的世界邁進。

在那道光芒中,我看見劉眾赫臉上有一抹依稀的微笑。

祂看起來很自由。

[星座‘隱密的謀略家’的■■為‘最古老的夢’。]

5.

[‘第四面牆’再度發動。]

整個世界的光忽明忽滅了好幾回,我感覺自己好像被吸進了某個地方,在模糊不清的意識中,只剩列車車輪和軌道間摩擦的噪音佔據了腦袋。

我無法認同。

儘管我很清楚,這不是我承不承認的問題,卻依舊難以接受那個事實。

  隱密的謀略家為什麼會作出那樣的選擇?

那傢伙最後的表情在我腦海揮之不去。

祂怎能露出那樣的神情?明明祂真正盼望的結局沒有實現啊。

‘那隱密的謀略家想要的是什麼?’

腦海浮現了我印象中隱密的謀略家的模樣,我看著那些唯有閱讀過原作文本的我才知道的故事。

堅持了悠久的歲月,劉眾赫到底想要在這盡頭看見什麼?祂真正的期盼,究竟是什麼?

【就算那並不是你渴望的結局,你也  不要認為這個世界是一次失敗的迴歸。】

唯有這句話,猶如詛咒般刻印在腦海裡。

‘金獨子。’

像是在告誡我的傲慢,第四面牆冷硬的聲音發出警告。

‘那不是你能判斷的問題。’

這句話有如醍醐灌頂。在那傢伙離開之後,我仍擺脫不了“星座”這該死的角色。

第九百九十九次迴歸的烏列爾、李賢誠、金南雲和李智慧,眾人的身影在耀眼奪目的光芒中漸漸消散。

祂真的會獲得幸福嗎?

既然是祂自己的選擇,或許那就是祂的幸福吧?

生於悲劇的祂,會不會壓根不知道那是個悲劇呢?

幼時的我和隱密的謀略家的傳說逐漸遠去。

在最後一刻,回首張望的那個人已不再是《滅活法》的劉眾赫。

“正因誕生於悲劇之中,才有能力結束那場悲劇。”

“這裡,就是這個故事的尾聲。”

我所讀過的那則漫長故事,就這樣寫下了尾聲。

[您已抵達所有任務的■■。]

[您已得知世界的秘密。]

現在剩下的問題,就是設法繼續在往後的故事之中活下去。

《滅活法》不曾告訴我的故事。

[‘最古老的夢’已終結。]

我冷不防想起一件事。

迫於形勢,我一時將這件事忘在腦後。

鬼怪之王曾經說過,這所有的世界本就是最古老的夢的夢境。

  那麼,夢境結束後,夢中的人物又將何去何從?

無論是第九百九十九次迴歸的眾人或隱密的謀略家,都擺脫了登場人物的身分,遵循自己的意志,從這場夢中解放。

那麼,剩下的人呢?在夢結束後,夢裡的人物會……

[最終任務的通關獎勵已送達。]

star star star

隨著清脆響亮的巴掌聲,金獨子在明滅不定的車廂燈光中睜開眼睛。

“喂,清醒了沒?”

韓秀英粗暴地抓著他的衣領,她的臉龐映入眼簾。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才想問呢。”

金獨子頭痛欲裂地抱著腦袋坐了起來。

“這裡是?”

“地鐵,我們也差不多該回家了。”

韓秀英說著這句話,臉上的神情顯得輕鬆了一點。

列車鏗鏘晃動著,車窗外,夜幕盪漾。

“獨子先生,你還好嗎?”

其他人也發現金獨子恢復了意識,紛紛走近。

劉尚雅、李賢誠、鄭熙媛、申流承、李吉永、李智慧、張夏景……還有劉眾赫,所有人都在這裡。

‘大家都平安無事。’

金獨子慢慢環顧四周,車廂內沒有其他人的身影,大概是他們之前搭乘過的那班車吧。

  此後,我們真的能平靜度日了嗎?

“傷口我已經處理過了。雖然回到圖書館之後,還是得再麻煩雪花小姐再替你檢查……”

劉尚雅把著金獨子的脈搏,微微一笑。

夥伴們一個接一個靠上前來,但看著眼前的金獨子,沒有一個人輕易開得了口。

出乎意料的是,劉眾赫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沒有走近,只是側身坐在地鐵的座位上,遠眺著窗外。在車窗外頭,只見宇宙的諸多傳說緩緩解開,糾纏不清的線團化作煙塵飛散。

“是星星直播。”

存在於無數世界線的傳說煥發出明亮的光輝,照亮了整個宇宙,他們活過的星星直播就在其中。那個曾讓他們深惡痛絕,但最終仍沒有放棄的世界,此刻正散發著最後的光芒,消逝無蹤。

申流承茫然地注視著那個畫面,緊緊握住了金獨子的手。

“都結束了。”

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李賢誠忽然抖著肩膀嚎啕大哭起來。這個像熊一樣精壯,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曾流過一滴眼淚的男人,傻傻地哭個不停。

看著淚流滿面的李賢誠,鄭熙媛也鼻頭一酸,緊咬著嘴唇。李智慧則抬起頭,似乎不願讓盈眶的淚水滑落。

“真的,結束了。”

結束了……如此漫長而恢宏的故事,終於結束了。

金獨子眺望著遠去的流星雨,就這樣茫然地看著,挪不開目光。

韓秀英似乎猜到了金獨子在想什麼,開口說道:“不是因為你讀了小說才變成這樣的,你什麼也不曉得啊。”

其他夥伴也點頭附議。他們很清楚,也許這件事不應當這樣輕易翻篇,他們全都明白,只是,他們都親眼目睹了金獨子和金獨子的傳說。

‘不埋首於閱讀就無法活下去的世界。’

為了活下去,不得不抓住浮木,而不停閱讀的男孩。

那個孩子不知道拯救了他們多少回。

‘為了活下去就必須閱讀些什麼,這一點,誰也不例外。’

“本來,你也可以選擇袖手旁觀,但獨子先生不是想親手改變這則故事嗎?我認為這樣就夠了。”鄭熙媛這麼說著。

在《滅活法》,她自始至終都不曾抵達世界的盡頭,她淺淺地笑了笑,拍拍金獨子的肩膀。

“怎麼樣?現在你所看見的,是你想要的結局嗎?”

金獨子答不上來。模糊不清的視線,讓他不得不揉了好幾次眼角。

‘只為了親眼看一看,他所造就的世界。’

金獨子睜開眼睛,眼底映照出地鐵黑壓壓的玻璃車窗。

在車窗上,夥伴們的臉孔一一浮現,宛如以宇宙為背景拍下的一張照片。

‘他日思夜想的、這個世界的結局。’

“我正在看呢。”

申流承和李吉永彷彿就等著他這句話,紛紛伸手擦去金獨子的淚水。金獨子用力將兩人摟進懷裡。

不知是誰忽然問道。

“我們應該能變得幸福吧?”

唯有列車離站的震動,在眾人的沉默中不時響起。

這趟車恐怕不會再回頭了,他們不會再去訪問已經過站的站點,而是往全新的終點站前進。

一行人正沉浸在各自的感傷中,李智慧卻意外地拋出了一個現實的問題。

“那我們原先的世界線會變成怎樣?”

在同伴們的目光中,李智慧難為情地撓著臉頰。

“那個,就是,如果鬼怪之王說的沒錯,這個世界就是最古老的夢的夢境嘛,既然夢結束了,那……”

實際上,當他們打破最後一道牆時,他們生活的世界時間就已陷入停滯。那麼,就算再次乘車回到那個世界  

[沒事呀,我們的世界一切正常。]

“啊,原來如此,果然……太好了……咦?”

李智慧看了看金獨子,看了看李賢誠,再扭頭望向鄭熙媛和劉尚雅,但無論她與誰對上眼,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和李智慧一樣震驚。

“剛剛是誰回答我?”

話音剛落,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只見一團毛茸茸的毛球飄浮在空中。

[吧啊?]

眾人瞇起了眼睛。

[呃呃……哇啊?]

空中的譬喻頭上直冒汗水,過了好半晌,才嘆了口氣。

[大家不是都知道了嗎?幹嘛那麼吃驚啊。]

star star star

一行人一起聽著譬喻的說明。

總的來說,事情大概是這樣的  

[我們的世界線沒有滅亡,雖然原因不明……但是被暫停的時間又重新書寫下去了。儘管眾多浩瀚神話的崩毀嚴重影響了整個世界,但就算置之不理,應該至少還要花上幾千年的時間才會自然滅亡。]

地鐵的車窗外,隱隱約約地映照出他們生活的世界。

世界凝滯的時間又開始流動。

‘在一片焦土中,烏列爾緩緩睜開了雙眼。’

‘黑焰龍蜷起尾部,安穩地沉睡。’

‘齊天大聖躺在筋斗雲上頭,仰望著天空。’

星座還活著。海上戰神、高麗第一劍……祂們,全都活了下來。

儘管失去了昔日的輝煌,但祂們依然活在這個世界線上,保住了性命。

看著那些星座,譬喻說道。

[星星直播也還在。雖然頻道系統崩潰,星座的力量也不像以前那麼強大,但它本身畢竟是個龐大的神話,距離完全消亡還需要一點時間。]

幾名夥伴安心地吐了口氣,或許那是連他們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嘆息。

李智慧再次問道:“可是,夢都結束了,世界為什麼還能繼續下去?”

[我不是說過了,那種事我也不知道,妳能不能認真聽別人說話啊。]

“好吧,沒事就好……是說,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而且講話還超沒禮貌耶。大叔!你看譬喻啦!之前還一直噁心吧啦地裝可愛  ”

金獨子一抬頭看向譬喻,她立刻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

[啊吧吧?]

眾人不由得失笑出聲。

李智慧還氣沖沖地想抱怨,金獨子卻忽然伸手,默默擁抱了譬喻。

任務剛開始的那一團小毛球,現在已經大到摟不進懷中了。

看著這幅情景,劉眾赫說道:“這說不定是最後的奇蹟吧。”

奇蹟。這個詞彙實在很不適合劉眾赫,畢竟那是他在這世上最信不過的詞了。儘管如此,因為劉眾赫的一句話,大夥的表情仍放鬆了不少。

“那麼,一切問題真的都解決了。”

“接下來,只要買一棟超大的房子,大家一起住就行了!”

聽著孩子們天真的發言,韓秀英忍不住吐槽。

“我看那可能需要更大的奇蹟吧。我們星雲現在窮得響叮噹,那小子在最後的任務把家底全都敗光了。”

“錢只要再賺不就好了!我們還怕賺不到嗎!”

看著自信滿滿的李吉永,所有人都笑了。

就像擔心那個笑容會消失一般,有人迅速問道。

“大家有沒有想做的事?”

聽見這句話,申流承和李吉永彼此對視了一眼,尖叫出聲。

“漢江!”

“海邊!”

“披薩!”

“炸雞!”

兩個孩子立刻吵成一團,這時,有某人開了口。

“我……想去看看以前住過的地方。”說話的是張夏景。

“以前住的地方……”

聽見這句話,劉尚雅的神情頓時蒙上一層陰影。

不只劉尚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們過去生活的地方恐怕已不復存在。在滅亡到來之前,那些乘載著他們珍貴故事的所在早已蕩然無存。

然而,不知是不是魔法,車窗外映出的景象忽然開始變換,宇宙的景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

“難道……這真的是奇蹟?”

是他們最熟悉的首爾。

沒有站名的路線圖上,各個車站的名稱再次浮現。

“即將抵達,弘濟站[2]。”

張夏景走向門邊。在殘破不堪的車站另一頭,是她曾經居住的社區,地鐵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鄭熙媛問道:“那邊應該什麼都沒有了,妳還是要去看看嗎?”

張夏景點了點頭。

鄭熙媛露出一抹苦笑,即使明知結果為何,還是必須親眼確認,誰也不例外。

“好,那之後在工業區會合吧。”

列車門隨之開啟,張夏景踏出車外。她環顧周圍,表情沒有一絲真實感,忽然又像想起了什麼似地扭過頭來。

“金獨  ”

然而,張夏景的話還沒說完,列車已經再次發車離站。

接下來,換作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路線圖的李智慧開了口。

“我也有想去的地方。”

鄭熙媛似乎知道她打算去哪裡,問道:“要我陪妳一起去嗎?”

“我自己去吧,我想一個人去看看。”

李智慧嘻嘻一笑,神情輕鬆,鄭熙媛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又放了下來。

“那就晚點見。”

李智慧也下了車。在遠處,她曾就讀的學校隱約可見。

“還有人想去哪裡嗎?”

然而,沒有人出聲。大部分的人都沒有特別想回去拜訪的地方,但他們並不是無處可去。

劉尚雅問道:“剩下的人應該都要一起下車,對吧?”

“這班車難道不能換線嗎?如果在鍾路[3]下車,還得走回去耶。”

韓秀英嘟囔著掃視路線圖。

他們要去的地方是工業區的所在地,光化門。

“大家都想想該怎麼向其他人解釋,應該沒辦法全部據實以告吧。”

“即將抵達,鍾路三街站[4]。”

雖說一切問題都解決了,但事實並非如此,等回去之後,他們就必須面對全新的日常。

“車門即將開啟。”

劉尚雅牽著兩個小朋友的手,嘿咻一聲踏上月臺。

她回過頭,只見李賢誠和鄭熙媛也跟著躍出列車,站在安全警戒線外。

“在等什麼?還不趕快下來。”

車上還剩三個人。

“金獨子。”

韓秀英和劉眾赫異口同聲地喊了他的名字,分不清是誰先開的口。

韓秀英的眼神充滿不信任。

“你會一起下車對吧?”

[某人已發動專用技能‘測謊Lv.???’  ]

技能一發動,金獨子就咧嘴笑了起來。

“當然要下車啊。”

[已判定‘金獨子’的發言為真。]

“走吧。”

金獨子一個大步上前,啪一聲使勁拍向兩人的後背,於是他們兩人同時半推半就地往前走。韓秀英蹙起眉頭對金獨子抱怨,劉眾赫則按著刀柄,怒目而視。

金獨子說道:“你知道吧?任務結束了,以後隨身攜帶刀械就是違法  ”

“少說蠢話,還沒有結束,金獨子。”

“沒錯,我們都還沒搞清楚tls123到底是誰  ”

車門緩緩關上,嶄新的世界、嶄新的故事在大夥吵吵鬧鬧的聲音之中流轉。金獨子開心地露出笑容,兩個孩子嬉笑打鬧。

新世界的故事正在延續。

就在車門即將關上的最後一刻,韓秀英忽然扭頭看向身後,臉上的表情像是覺得有些微妙和不踏實,彷彿將什麼東西遺忘在了原處。

見狀,劉眾赫也跟著轉過頭。

只有金獨子沒有回頭。

韓秀英和劉眾赫對上彼此的目光,同時咆哮起來。

“看什麼看?”

“你這傢伙才是  ”

車門隨即關閉。地鐵在沉默中緩緩啟動,離開即將迎來全新故事的車站,再次駛向無限的軌道,寫在路線圖上的站名一個接一個消失。

遠遠地,能看見劉眾赫和韓秀英爭執不休的模樣,看見兩個孩子滿臉笑容地牽著金獨子的手,也能看見劉尚雅用手遮住陽光,抬頭望著天空的身影。

  就這樣,我靜靜地注視著那一切。

第四面牆問道。

‘真的沒關系嗎?’

下一刻,我化為透明的軀體憑空顯現。

伴隨著些許暈眩,我的身軀很快恢復了實體,完整出現在地鐵上。

[目前您保留的記憶為:51.00%。]

我苦笑了起來。

“也只有這個辦法了,不是嗎?”

我抬頭望向空中,被我擱置的訊息紀錄一下子跳了出來。

[您已完成‘最終任務’。]

[您是唯一一名知曉這個世界所有秘密之人。]

[目前‘最古老的夢’出現空缺。]

[倘若夢境未能持續,世界的時間將停止流逝。]

這些訊息,只有我一人能看見。

[您已獲得取代‘最古老的夢’位置的資格。]

[是否要繼續延續夢境?]

倘若停止這場夢,世界將永遠凍結。

這太過殘酷,好不容易終於能獲得幸福的世界,將永遠陷入停滯。

因悲劇而誕生的宇宙。

在這個宇宙之中,有人苦苦追尋著幸福,他們也總算抵達自己渴望的車站。

‘流承和吉永會很傷心。’

“我知道。”

‘你終究對他們隱瞞了真相。’

“至少我沒有說謊。”

我仰望著天空。

“至少有一部分的我,確實和他們一起下了車。”

在造訪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後,我向隱密的謀略家索取了某個技能。

【技能呢?你似乎沒有取得新的技能。】

“確實。那麼,我能不能以這種形式領取獎勵?”

【沒問題。】

嚴格來說,當時我取得的並非“技能”。

[專用技能‘書籤’發動中。]

[由於‘最古老的夢’的庇祐,該技能的啟動時間已變更為無限制。]

[目前6號書籤啟動中。]

[6號書籤登錄的登場人物為‘虛假結局的編導’。]

虛假結局的編導,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韓秀英。

[您對於該人物的理解度極高。]

[已發動專用技能‘阿凡達Lv.???’。]

[您已使用49.00%的記憶生成阿凡達。]

[由於世界線的分離,您與阿凡達的連結已中斷。]

[該阿凡達將以自主意識進行活動。]

“這樣才是對的。”

我摸索著那片段而模糊的記憶,腳步有些蹣跚。

在不曉得自己是阿凡達的狀態下,另一個“我”將繼續活下去。

他將和夥伴們一起,在大房子裡生活。

他會和吉永去海邊,陪流承吃披薩,見證李智慧考進大學,為李賢誠和鄭熙媛送上花束,和劉尚雅一起到處找房看房,和劉眾赫一起去尋找tls123的真面目。

  還會閱讀韓秀英寫的小說。

而我會因此獲得救贖。

自始至終,我一直都是被救贖的那個人,因此,這是我所能為他們做的小小贖罪。

‘你會後悔的,你往後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我靜靜地笑了。

“不過,還是可以看到他們嘛。”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樣,故事仍會繼續下去。

“這樣就夠了。”

我凝視著隱沒在黑暗中的列車車尾,現在,我再也看不見他們的身影了。

‘所有人,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我一直很討厭這句話,而今,我比任何人都希望這行文字能成為現實。

[星座‘救贖的魔王’已抵達自己的■■。]

[您已成為‘最古老的夢’。]

遠處,昏黃的燈火看起來就像是那些仍記得我的星座。

就這樣,我開始了永無止境的旅程。

[您的■■為‘永恆’。]




  1. [1]位於韓國京畿道高陽市,是韓國廣域鐵道的起點站,與首爾首都圈地鐵三號線相連。
  2. [2]位於首爾市西大門區,為首都圈地鐵三號線沿線站點。
  3. [3]位於首爾的中心地帶,歷史悠久,是首爾政治與金融的重心,光化門、景福宮等重要地標都位於鍾路區。
  4. [4]位於首爾市鍾路區,為首都圈地鐵一號、三號與五號線的重要轉乘站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