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70. 無法傳遞的故事
1.
安娜卡芙特神情緊繃,不動聲色地從背後拔出短劍。
「霸王。」
劉衆赫壓根沒把她放在眼裡,大步走了過來。
「看來你們相處得很融洽,兩人都能預知未來,感覺很親切是嗎?」
「你不也擁有未來的情報?」
「我所經歷的一切不是未來。」
轟隆隆隆隆!
「那都是『發生過的事件』,當然是過去。」
過去發生的事件。
我所閱讀的故事,是劉衆赫親身經歷的生活。
親自面對數以千計的死亡。
劉衆赫手中的黑天魔刀發出狂暴的嗡鳴,彷彿感應到那痛苦的歲月。
安娜卡芙特瞥了我一眼。
我開口說道:「妳先走吧,反正那傢伙是來找我的。」
「那麼,希望下一次能聽見你親口說出你的目標。」
安娜卡芙特留下這句話,一晃眼就消失在傳送門當中。
確實,她沒有留下的理由,光是一路上幫了我這麼多忙,她早就還清欠我的人情債了。
劉衆赫沒有阻止安娜卡芙特離開。換作平時,他肯定會執著地追上去,巴不得立刻扭下安娜卡芙特的腦袋,但這次他沒有這麼做。
「劉衆赫。」我開口呼喚他的名字。
他沒有看向我,只是一聲不吭地凝視著空蕩蕩的傳送門。
我再度開口,說道:「聽我說。至少,你還當我是同伴吧。」
劉衆赫回過頭,慢慢拔刀出鞘。
「曾經是。」
那冰冷語調當中蘊藏著多少憤怒,我無從估量。
[已發動專用技能『全知讀者視角』。]
於是,我只能再一次踏入全知的詛咒。
[您對於該人物的理解度不足。]
然而,劉衆赫不允許我窺視他的內心,就好像站在我眼前的人物,早已不是我先前認識的那個人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是跟那本書有關的事吧。」
「……」
「你透過那個故事窺探了我的人生,將我的人生視為一種娛樂。還有其他我需要知道的嗎?」
我無從辯解,因為他說的就是事實。
因為我的所作所為,跟星座根本沒有兩樣。
「我……」
明白,我都明白,但是……
難道,那傢伙感受到的背叛僅此而已嗎?
[您對於該人物的理解度些微上升。]
劉衆赫等著我繼續說下去。他就像一名判官緊盯著我,試圖找出自己未能察覺的某種蛛絲馬跡,能為我申訴這是不白之冤。
我卻一時語塞,不知該怎麼說,又該從何說起。
劉衆赫的情感透過全知讀者視角不斷奔流而來,塞滿我的腦海。
我所知的章句,逐漸被陌生的文字覆蓋。
我要坦白的話語、我想傾訴的話語,都逐漸被那墨一般的情緒波濤淹沒,消失滅頂。
劉衆赫的刀動了。
直到這一瞬間我都覺得好不真實 他真的打算殺了我。他拋棄了我們一路以來累積的漫長時光,想要將我置於死地。
[『善惡果』對您的情緒產生影響。]
[『第四面牆』激烈動搖!]
我看到他的刀尖極速逼近眼前,罪惡感與委屈一併湧上心頭。
[『善惡果』誘發您心中的黑暗情緒。]
我很努力了,打從任務開始之後,每一刻都努力地活著。
我盡全力實踐了我閱讀所得的一切,也從不想給劉衆赫或伙伴們帶來傷害。
我滿腦子只想著任務,該怎麼做才能降低損害,該怎麼做才能安穩地到達一個完滿的結局。
我考慮的只有這些,僅此而已。
究竟為什麼,會讓事情走到這個地步?
鏗鏘鏘鏘!伴隨著一陣金屬碰撞的聲響,眼前迸出青色的火星。
「你睜著眼睛發什麼呆啊!白痴!」
是韓秀英。

韓秀英會來到第三號中島並非偶然。
在攻略小島任務的途中,她作了個夢,夢境中,一名身穿白色大衣的男子被一襲黑色大衣的男人所殺。
這類亂糟糟的噩夢作得多了,夢中的韓秀英也不禁「又是這個夢啊」這樣地喃喃自語。
夢終究只是夢,不會真的發生。
就像小說無法成為現實。
「第三次回歸的我怎麼有點少根筋啊。都給她看了好幾次同樣的場面了,還是沒領會的樣子……」
「什麼?」
韓秀英不由得打了個寒顫,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是個身穿黑色大衣的女人,身材和自己相去不遠,模糊不清的面容就像被人刻意抹除了。
那張臉還在說著。
「照這樣下去,我看妳那次回歸就要徹底完蛋了。」
韓秀英感到一股本能的恐懼,倒退了兩步。
然而,這裡是她的夢,誰都無法從自己的夢境裡逃脫。
「我這個人啊,特別喜歡搞砸別人的陰謀詭計。」
夢中的女人伸出手,剎那間,難以捉摸的情報流入韓秀英腦中。
[傳說『預想剽竊』的力量在您體內甦醒。]
韓秀英隨即從夢境中清醒過來。許多莫名的資訊掠過腦海,她的意識開始不自覺地運轉,自作主張地歸納、拼湊那些情報。
不久後,韓秀英的腦中浮現出這樣一個句子。
劉衆赫即將前往第三號中島。
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文句,就連她本人也不明就裡,但韓秀英仍毅然決定跟隨這道訊息行動。雖然她不知道那個夢境從何而來,出現在夢中的人物又是什麼來路,但心中的直覺告訴她非這麼做不可。
於是,韓秀英來到了這裡。
「讓開,這不關妳的事。」
劉衆赫用可怕的目光怒瞪著自己。
金獨子看著她的眼神則是一片茫然。
韓秀英緩緩吸了一口氣。
雖然不知道那個夢境想要向自己展示些什麼,但現在的韓秀英總算明白了自己的角色。
她像平時一樣嬉皮笑臉地開口說道:「我就知道你總有一天會闖禍。『劉衆赫』那個冥頑不靈的脾氣,怎麼可能說變就變。」
「再不讓開……」
「怎麼,不讓開就宰了我?殺了我,你又能得到什麼?既然自始至終都被矇在鼓裡,難道你殺了我就能得到補償?」
劉衆赫沒有回答,手中的刀卻驀地消失。
韓秀英噗嗤一笑,隨手接下了劉衆赫破空而來的刀勢。
「唉,你跟金獨子真是一個樣,死活都不好好聽人說話。」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厲聲咆哮!]
黑焰的力量籠罩她全身,與劉衆赫的刀鋒相互碰撞,劉衆赫的刀刃背負著第二世代的能量,每一擊都異常沉重。
韓秀英幾乎要將下唇咬出鮮血,徹底釋放了自己的力量。
劉衆赫很強,但她也不是成天都在遊手好閒。
[傳說『傳奇御劍大師之徒』發出光芒。]
這可是她來到這裡之前,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手的傳說。
御劍大師的力量在她身上翻騰湧動。
滋滋滋滋滋滋!
倘若是在這裡的話。
「我說啊,別人在說話的時候……」
在湛藍的火花之間,黑焰化為罡氣,鋪天蓋地湧向劉衆赫。
「給我!好好!聽啊!」
隨著一字一頓的音節,一束罡氣當頭炸裂。
韓秀英出乎意料的強力反擊,讓劉衆赫大為動搖。
韓秀英抓住機會,扯開嗓門怒吼:「金獨子只是讀了一部小說而已!一部又臭又長、無趣至極的小說!」
看著逐漸被壓制的劉衆赫,韓秀英堅信自己一定辦得到。
這不是什麼錯綜複雜的糾葛,只是言語造成的誤會,所以她相信,一定能夠透過對話解決。
「好好談!你們兩個人給我掏心掏肺地好好談一談!就像其他人那樣!」
執著的黑焰朝著劉衆赫的刀不斷逼近。
劉衆赫冷冷擋下來勢洶洶的火焰,說道:「妳不懂。」
「我當然懂!」聽到那冷漠排斥的語氣,韓秀英不由得咆哮起來,「到底有什麼好生氣的?金獨子帶著你的情報刻意接近你?你不也一樣嗎?你這一路以來,不也是壟斷情報,欺瞞他人?」
這段話似乎成了燎原的火種,在劉衆赫眼中燃起滔天的怒火。
刀刃在空中再度交擊。
「我知道你是真心的,我也知道你是為了拯救那些人,想帶領他們抵達更好的世界 那你覺得金獨子呢?他又是怎麼想的?」
「……」
「哪有人會為了小說裡的角色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啊?」
劉衆赫的刀勢頓時一滯。
韓秀英繼續吼道:「你忘了這一路金獨子都做了些什麼嗎?只因為他看過那部無聊透頂的小說,你就能否定掉第三次回歸累積的一切?」
劉衆赫的氣勢稍稍減弱。
就快成功了。韓秀英能感覺得到,只要再一句話,就能遏止這場不必要的紛爭。
「給我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想。」
然而,就在功敗垂成的一刻,韓秀英踏錯了最後的一步。
「你可不是那種做事不經大腦的角色啊。」
「……角色?」
劉衆赫的神情沉了下來。
那不是一個問句。
韓秀英在心中暗叫不好,但說出口的話宛如潑出去的水,無法收回。
「看來,妳也一樣。」
對峙的刀刃與刀刃之間炸開巨大的魔力波,韓秀英的劍吐出痛苦的嗚咽,黑焰的氣勢被單方面地壓制。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發出咆哮!]
劉衆赫身上積累的浩瀚神話失控暴走。
「我看過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歸的妳幹的好事了。」
「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歸?你在說 」
霎時間,韓秀英的腦中依稀浮現出什麼。
「《滅活法》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歸的世界線……那裡也有妳的存在,雖然我說不清哪個才是本體。」
金獨子確實說過這段話。
不會吧?
諸多情報在腦中拼湊起來。
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歸也有自己的存在,並且,在該處的自己亦是活在「其他回歸」之中。
這麼說來,夢中見到的那個存在……
就在韓秀英得到解答的瞬間,手上露出一絲破綻。
劉衆赫的刀,沒有放過這一剎那。

我為何動彈不得?
為什麼不和韓秀英並肩作戰?
看著替我辯護的韓秀英,為何我無法和她一同發聲?
「你本來就不太會講自己的事嘛。」
我抱起倒地的韓秀英,她仰頭看了我一眼。
她的腰間血如泉湧,滾燙殷紅的血液太過鮮明,簡直令人無法置信。
韓秀英淌著血,繼續說道:「金獨子,我知道你想要什麼樣的結局。」
她的笑容一如既往地調皮。韓秀英伸手擦拭著我的臉頰,像是要擦去臉上沾染的血跡。
「可憐的傢伙……」
我一邊試著替韓秀英止血,一邊手忙腳亂地掏出藥材。
她的內傷太嚴重了。那道傷口不留任何挽回的餘地,第二世代的劍罡將她的內臟徹底摧毀。
我能救她,只要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就能找到合適的醫院,讓她好好接受治療。
但豈能事事如我所願?
韓秀英撫摸著我臉頰的手頹然落地。
我瘋狂呼喊著韓秀英的名字,一次又一次,然而韓秀英再也沒有醒來,耳邊傳來的,只有劉衆赫的聲音。
「站起來,金獨子。」
沒有一丁點罪惡感,更沒有一丁點動搖的聲音。
這一剎那,在我心中的某種東西猝然斷裂。
我徐徐起身。
『劉衆赫。』
傳說在我腦中沸騰。
「有些神話過於龐大,更難以看清。要是不穩穩抓牢重心,隨時都會被傳說吞沒。」
劉皓成曾這麼叮囑。
我很清楚這一點,傳說越是龐大,在我肩上的負擔也會隨之增加,所以我才結識了伙伴,與他們一同累積歷史,創造傳說。
為了與原作的劉衆赫抵達不一樣的結局,我們一路走到了今天。
換來的,就是這樣的結果。
這樣荒腔走板的故事,我該繼續讀下去嗎?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開始講述故事。]
一路上,我始終在腦中勾勒著大家攜手抵達的終點,堅信著我們能夠實現那樣的故事。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開始講述故事。]
要是這些都沒了可能。
要是我至今積累的一切全都是白忙一場。
[已發動『魔王化』。]
那麼,我夢想的結局便再沒有任何意義。
『我要殺了你,劉衆赫。』
2.
『我要殺了你,劉衆赫。』
圖書館內,每一個人都聚精會神地盯著那行文字。
「(一個弄不好,我們也都要一起陪葬。)」
[『第四面牆』強烈震動!]
整座圖書館都在晃動,整齊排列的圖書全都摔了下來,變得凌亂不堪,但沒有任何一位管理員有心思整理那一片混亂。
「(煩死人了。為什麼這兩人就不能好好對話呢?這些傢伙就是沒法團結一心。)」
「(我們家秀英又做錯了什麼……)」
魷魚用自己的腿擦拭著圓圓的小眼。
文章繼續書寫著。
每當劉衆赫和金獨子手中的刀劍交擊,涅巴納緊咬的牙齒便咯吱作響。
「(喂,新人,妳怎麼說?)」
聽見這句話,劉尚雅一一接住從頭頂掉落的書籍,回頭看了看其他圖書管理員。她手裡捧著滿滿一大疊金獨子的記憶,全都是她方才翻看的書籍。
「(嗯,我有兩個想法。)」
「(兩個想法?)」
「(第一,秀英小姐沒有死。我很了解她,她不會為了這種事賭上自己的性命。)」
聽她這麼說,擠著眼淚的魷魚瞪大了眼睛。
「(什麼?可是,你們不也看到了嗎?)」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你看,女主角的手啪地掉了下來,徹底失去意識,隨之而來的,就是男主角的覺醒!自古以來,我看過的所有電影都 )」
不管爭執個沒完的魷魚和思模擬西翁,劉尚雅接著說了下去。
「(第二,他們兩人正在對話。)」
劉尚雅望著不斷堆積起來的字句,說道。
「(只是在這世上,沒有任何人會稱之為『對話』罷了。)」

傳說碎片從重傷的手臂流瀉而出。
這是我們一起累積的傳說。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傾吐著自己的故事!]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不停咆哮!]
彷彿龍虎相搏,傳說和傳說捉對廝殺。
劉衆赫持有的浩瀚神話和我相同,用一模一樣的力量對付著我。
[您在該傳說中持有的股份數額更高!]
儘管我對傳說的持股占比更高,但由劉衆赫持有的傳說股份仍不聽我指揮。或許是由於劉衆赫身上積累的時光吧,畢竟,比起星星直播的任何一個人,那傢伙講述的故事都更加精彩。
滋滋滋滋滋!
第二世代的概然性持續制約著我們。
但也有難以鎮壓的事物。
[傳說『異蹟對抗者』厲聲大喝!]
[傳說『異蹟對抗者』發出怒吼!]
在相同的歷史脈絡下創造出來的相同傳說彼此衝撞。
[『島主』正在矚目著您。]
[多數星座關注著您的戰鬥。]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
星座們喧鬧的聲音自耳邊逐漸遠去。
[已發動專用技能『第四面牆』。]
我們都抱著殺人的覺悟殊死搏鬥,我死命揮出的劍掠過劉衆赫的腰間,劉衆赫手中的刀也旋即刺向我的肩頭。
他的戰鬥直覺比我更高,論及位格,則是我略勝他一籌。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守護著您。]
超凡座鋒利的罡氣不時貫穿厚重的位格,從刀鋒上,我能看見那傢伙的真心。站在此地的他,已然抱著必死的決心。
他什麼也沒問,我亦沒有作答,只是不停揮舞手中刀劍。
而傳說代替我們繼續講述故事。
[傳說『絕望樂園』如猛獸般撲擊!]
樂園中的記憶。
[傳說『災禍之王狩獵者』高聲怒吼!]
走過和平之地的痕跡。
[傳說『工業區解放者』感到悲傷。]
掀起革命的時刻。
『那是《滅活法》中沒有的字句。』
我們一起經歷的時光,迥異於我所讀過的任何一個章節。
[已發動『天使化』。]
羽翼穿破肩胛骨舒展開來。
我的位格頓時暴增,一口氣挹注到不會折斷的信念之上,隨著一聲轟然巨響,無法承受衝擊的劉衆赫騰空而起。
「放馬過來,劉衆赫,我也會全力以赴。」
劉衆赫的眼神一變,籠罩在他周圍的位格蠢動起來,那強大的位格足以扭曲整個空間,高階超凡座真正的力量逐漸釋放。
劉衆赫渾身散發出金黃燦爛的光輝,身影陡然消失無蹤。
[已發動『全知讀者視角』第二階段。]
劉衆赫的刀勢迅捷無倫,快得不及眨眼。一刀、又一刀,每當金屬撞擊的聲響越發劇烈,手腕也越來越沉重。
傳說從我的大腿汩汩流出,劉衆赫的肩上同樣噴濺著碎片。
另一個傢伙自然也沒有缺席。
[『第四面牆』像在反抗般強烈發動!]
劉衆赫開始說起自己的故事。
『你……』
我想像著接下來他會寫出什麼樣的字句。
肯定是要責怪我吧。一如韓秀英所說,這傢伙就是這種的個性。
『你這傢伙為什麼決定留在那次回歸?』
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歸的記憶掠過腦海。
「我不會回去第三次回歸。我要留在這裡,跟這裡的大家一起見證結局。」
我曾作出的選擇朝我反撲。
不會折斷的信念咯吱作響,慢慢碎裂。
當時,那是最好的選擇。
我以為,我能在看見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歸的結局之後再回到這裡,所以天真地試圖尋找所有人都能獲得幸福的故事。
然而……
如果當時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歸的劉衆赫沒有幫我。
如果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歸的韓秀英決心置我於死地。
我還能平安回到這個世界嗎?
我自以為比誰都了解任務和劇情,會不會,實際上我只是運氣好才活了下來?
『你的同伴都在這裡。』
劉衆赫一刀撕裂了我的肩膀。
『這裡就是屬於你的世界線。』
第二刀,劃破了我的手肘。
『你要別人繼續活在這個世界裡。』
第三刀在我的翅膀上開了個洞。
很痛。
但劉衆赫話語中蘊含的憤怒和失望,比這些痛楚更讓我難以承受。
﹝登場人物『劉衆赫』拒絕回歸。﹞
因為我的一句話放棄了回歸,因為我的一句話決心在第三次回歸活下去的劉衆赫直直注視著我。
比任何人都熱愛這個世界、無論如何都要守護這個世界的存在凝視著我。
『可是,你自己呢?』
有些憤怒,有些遭受背叛的失望,難以用言語表述。
就算是全知的讀者都讀不透、看不穿。
劉皓成是這麼說的。
「有些傳說,乍看之下沒什麼了不起,但對於真心渴望凝視傳說內核的人而言,卻是宛若迷宮的深淵,無論傳說再渺小都是如此。」
此刻的我能看見的顯然不是劉衆赫的全部。
我永遠都不可能看清劉衆赫發怒的原因,因為一切都有可能成為理由,也有可能一切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可以肯定的是,劉衆赫已經決心不再受到他人擺布。
不受我控制、不受自己侷限。
或許,也不願再受那些一直觀看著我們的可恨星座所操弄。
『回答我,金獨子。』
在連綿不絕的攻勢下,我的腳步一陣踉蹌。
我想劉衆赫肯定也很清楚,此時的我也在讀著他的思緒。
儘管如此,他仍毫不停歇地想著。
『回答我。』
一如我從牆的這一頭注視著他,他也在牆的另一端一刻不停地書寫,期待著有一天,一定會有人留心閱讀這面牆。
但我無法作出回應。
因為,倘若我現在開口……
[『第四面牆』增加厚度。]
你就會成為登場人物。
[『第四面牆』變得更加厚重。]
因為我絕不能讓你變成一名登場人物。
轟隆隆隆隆!
劉衆赫用他特有的執著眼神盯著我。
他存在於此。
為了證明自己不是一名登場角色,而將我催毀。
『這樣嗎?』
牆上又浮現了劉衆赫的言語。
『這就是你的選擇嗎。』
[『第四面牆』持續增厚。]
『看來,在這次回歸我也沒有同伴。』
若我嘗試說些什麼,說不定劉衆赫能原諒我,說不定會有奇蹟發生,說不定他真能理解我的初衷。但即使如此,韓秀英也不會回來,我們給彼此造成的傷痕也不會消失。
我們已經不可能成為彼此的伙伴了。
劉衆赫和我,都清楚地明白這個事實。
[『第四面牆』持續增厚。]
正因如此,我們才選擇揮劍殺向對方。
[『第四面牆』持續增厚。]
傾盡全力的攻擊碰撞出空前的巨響,煙塵漫天,劉衆赫和我都不堪重擊,紛紛摔倒在地。
率先站起來的人是我。
我撐起身子,拖著蹣跚的腳步走向傷痕累累的劉衆赫,揮劍指向了他。
劉衆赫沒有反擊,只是注視著我。
「我已經在這次回歸拖太久了,到此為止吧。」
劉衆赫殺害了韓秀英,他已經逾越再也無法挽回的底線。
不會折斷的信念劍尖顫抖。
在我舉劍的瞬間,我想起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歸的韓秀英說過的話。
「如果我寫的小說抄襲了《滅活法》,那你抄襲的又是誰?」
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在我眼前。
『金獨子從這個男人身上學會了生命。』
他曾是我的父親。
我的兄長。
我熟識的老朋友。
[『第四面牆』持續增厚。]
長久以來,我透過這一堵厚重的牆壁仰望著他,一次又一次在他身上獲得救贖,看著他的故事倖存下來。
不會折斷的信念緩緩落向地面。
我下不了手,也無法開口請求原諒,我從不曾學過讓自己變得卑微的方法。
我所學到的,就是為自己一切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劉衆赫抬頭看著我。
『我就在這裡。』
我知道。
『儘管如此,你還是只盯著我閱讀。』
因為這就是我們的默契。
你採取行動,我守望著那樣的你。
『要是你不動手,那就我來吧。』
劉衆赫緩緩起身,抓住了自己的刀。
我聽見一個故事落幕的聲音。
量產品製造者曾經說過,有些傳說根本連
的邊都碰不著,就虛無地結束。
倘若這就是所有故事的終結。
反正橫豎都會死在這裡,那我就說一句話,應該不算過分吧。
「劉衆赫。」
聽見我開口,劉衆赫停下了動作。
「雖然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我不是先知,反而和那些預言家相去甚遠。」
打從在東湖大橋上以命相搏的那一天起,我就連一次也不曾好好向他介紹過我自己。對劉衆赫而言,我除了是個先知之外,就是個來路不明的傢伙。
「我不是救贖的魔王。」
[傳說『救贖的魔王』停止講述故事。]
「也不是什麼無王世界之王。」
[傳說『無王世界之王』停止講述故事。]
一則接著一則,所有傳說停止訴說,除了我的話語,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我的名字是金獨子。」
生長在背後的翅膀消失無蹤,鼓脹的肌肉也逐漸減少。
「二十八歲,不對,原本是二十八歲。我是遊戲公司的小職員,興趣是看網路小說……」
彷彿初次見面一樣,我繼續描述著自己。
「夠無趣了吧?這就是我。」
對我而言,劉衆赫是我老早就認識的朋友。
「劉衆赫,你又是誰?」
更準確來說,是我獨自一人閱讀的人物。
因此,我也一次都不曾聽這小子闡述他自己的故事。
劉衆赫開了口。
「我是劉衆赫。」
緩緩劃落的刀鋒砍向了我。
「曾經是回歸者的劉衆赫。」
3.
一睜開雙眼,韓秀英就猛地吐出一大口鮮血。
直到血水幾乎滿溢成一汪漆黑的血窪,韓秀英才勉強找回了神智。眼前是幽幽的叢林深處,不是先前她和劉衆赫激烈交鋒的戰場。
「真是的,差點就要領便當了,劉衆赫那混蛋東西。」
若不是在最後一刻及時將記憶傳送到事先放置在附近的阿凡達之中,韓秀英就真的撒手人寰了。
[今日的『記憶傳送』權能已全數用罄。]
[該具阿凡達從此刻起將成為您的本體。]
一切都如她所料。
[傳說『預想剽竊』絮絮叨叨地繼續講述著故事。]
預想剽竊,在她作完那個莫名的夢之後得到的傳說。
韓秀英透過它清晰地看見了好幾個場面。那是傳說預想的未來,根據自己的選擇而時有不同。
金獨子的死,抑或劉衆赫的死。
他們唯有抵達唯一一個未來,才能迴避所有駭人的選項。
[由於『記憶傳送』的連帶罰則,您的肉體能力值大幅削弱。]
「我倒要看看哪個臭小子敢給我掛了。」
韓秀英一邊嘟囔著,一邊掃視周圍的氣息。她得趕緊找出那兩個傢伙所在的方向。
沒過多久,她就感應到了兩個強大的位格。
韓秀英朝那個方向飛奔。
唯有如此,才是她所見的未來中「唯一平安無事的未來」 金獨子不會無端送命,兩個人能頭一次好好地和彼此對話。
正因韓秀英的預想剽竊作出了這番預測,所以在最後一刻,她才沒有躲開劉衆赫的刀。
因此,金獨子肯定還活著。
就在這時,遠處隱隱約約傳來刀刃碰撞的聲響。
他們還在打嗎?這兩個傢伙,為了讓他們好好談一談,自己甚至不惜犧牲了一條命……
不臭罵他們一頓實在嚥不下這口氣。韓秀英心裡這麼想著,在穿出草叢的那剎那,她卻被眼前的光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鏗鏘鏘鏘!鏗鏘鏘!
劉衆赫正亂刀揮砍著倒在地上的金獨子。
「喂!你瘋了是不是啊!」

行不通嗎?
劉衆赫低頭看著昏死在地的金獨子。陷入昏厥的他,胸口刻滿了黑天魔刀留下的淺淺傷口。
剛才明明看到了。
劉衆赫再次握緊刀柄,集中心神。
下一秒,他就感知到那股從金獨子身上逸散出來的黑暗氣息。
那是一堵牆。
以往每次見到金獨子,他總有一股異樣的感覺,顯然這就是那異狀的真面目。
看到了。
以無數文字構成的一堵漆黑牆壁。
劉衆赫豎直手中的刀,再次猛擊那面牆,超凡座的傳說反覆敲擊牆體,牆壁也開始不安地晃動。
[『第四面牆』怒瞪著您。]
劉衆赫根本不管那道牆愛瞪不瞪,繼續猛力砍著牆面。
說不定,就在這道牆的另一端。
要是打不開,就打到鑿穿為止;要是粉碎不了,就砍到牆面碎裂為止,他絕不停手。
然而,就在下一刻。
「你這瘋子!聽見沒啊!」
伴隨著一道刺耳的怒罵,他的後腦勺受到劇烈衝擊,飛濺的熱血遮蔽了他的視野,在染成一片猩紅的景色中,只見韓秀英俯身注視著金獨子。
「喂!金獨子!清醒一點!你清醒……什麼鬼,他沒死?」
劉衆赫蹙起眉頭,腳步虛浮地走上前來。
「韓秀英,妳找死是不是?」
「你已經殺了我一次了,混帳。」
「我知道妳沒死。」
「少騙人了,我知道我的演技天衣無縫。」
韓秀英低聲咆哮著,指向自己依然倒在一旁角落裡(不久之前還是真身)的化身體。失去所有力量的化身體徹底碎裂,上頭依然殘留著血跡,若那真是她的阿凡達,理應不會見血。
劉衆赫說道:「只要擁有一定份量的記憶,阿凡達就和本體一樣會流血。」
「哎唷,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我從妳寫的紀錄裡看到的。說得準確一點,是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歸的妳。」
「那一次回歸的我還真愛多管閒事,寫了一堆有的沒的。該死。」
想問清楚的事情有太多,但韓秀英也沒必要問出口,她只是看著昏迷倒地的金獨子,戳了戳他的臉頰。
「不過,我好像完美地騙過這傢伙了。」
「似乎是。」
「效果怎麼樣?」
「抓狂了。」
韓秀英噗嗤一聲,笑嘻嘻地捏了捏金獨子的臉頰。
「他的胸口又是怎麼了?」
「還清餵我吃土的一筆債。」
「吃土?」
「反正就那樣。」
韓秀英一語不發地注視著金獨子的臉,將他的臉頰拉得長長的。
事實上,金獨子幾乎只剩一口氣,身上找不到一處完好的地方。他們打得那麼激烈,連周圍的樹林都差點被掀了,要是他仍毫髮無傷那才是怪事。
舉目望去,島上風景已變得滿目瘡痍,韓秀英明白,這就是金獨子和劉衆赫二人熱烈交談的證據。
「所以,你得到你想要的回答了嗎?」
劉衆赫遲疑片刻才答道:「稍微。」
稍微。韓秀英難以看清埋藏在這句話中情感的鑿刻,那是完全屬於金獨子和劉衆赫之間的刻痕。
對此,韓秀英有些許遺憾,也有些許孤單。
「你會回到金獨子集團吧?」
劉衆赫又想了一會兒,接著轉過身去,好像該說的話都已言盡於此。
韓秀英皺起眉頭催促道:「喂,還不好好回答!我可是賣命幫了你耶。」
「神魔大戰就快到了。」
話一說完,劉衆赫邁步就走。
正當韓秀英想再開口的瞬間
滋滋滋滋滋!
金獨子的體內同時迸出了火花和說話聲。
「(劉衆赫先生,現在任務根本不是問題。)」
劉衆赫詫異地拔出劍來。
圍繞著金獨子的假想之牆蠕動了起來,牆的另一頭,有人正在說話。
「(你自顧自地說了那麼多,這就要走了嗎?)」
不對,說話的並不是牆
「(你也感受看看吧,身為『讀者』,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
無論他如何攻擊都毫無破綻的堅硬牆面忽然開了一個小口,冒出了某個人的手。那隻手一把抓住劉衆赫的頭髮,將他的腦袋拉向了牆面。

當我再度清醒過來,我正躺在一片黑暗之中。
怎麼回事,我死了嗎?劉衆赫呢?
紛亂的思緒一擁而上,我緩緩撐起身子環顧四周,卻什麼也看不見。
這時,眼前驀然亮起手提油燈的光芒。
「(獨子先生,原來你倒在這裡啊。)」
「劉尚雅小姐?」
「(你還好吧?)」
「……這裡是?」
「(圖書館內部。)」
我這才醒悟究竟是怎麼回事。在我失去了意識之後,好像又被吸進第四面牆裡面了。
「這裡本來就這麼暗嗎?」
「(現在圖書館的狀態簡直慘不忍睹。被這次的戰鬥波及,燈幾乎都壞了,書架也東倒西歪,為了整理這一團混亂,大家現在都忙得不可開交。)」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辛苦你們了。」
劉尚雅莞爾一笑,搖了搖頭。
「(沒什麼。)」
「有沒有我能幫得上忙的……」
「(不用,你繼續躺著就好了,我也正好坐下來休息一下。)」
劉尚雅嘿咻一聲,彎腰坐在我身旁。
昏暗的油燈映照著劉尚雅的臉龐,和我記憶中的她一模一樣。
「(你做得真好。)」
「妳是指什麼?」
「(你剛剛說的那番話。)」
我沒有花太久時間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待在第四面牆內的劉尚雅,將剛才外頭發生的經過都看在眼裡。
「(人與人之間真正的關聯都是從自我介紹開始的,說不定,以後你們真的能成為朋友。)」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
對此我並不怎麼期待。說實話,我認為只要劉衆赫能消氣就算幸運了,不管我說什麼,都無法減輕他被背叛的感覺。
地上到處都是散落的書籍,我隨意拿起其中一本。
金獨子紀錄,十五歲二十五卷
我悄悄闔上書頁,一把將它扔回黑暗深處。
扔得很遠很遠。
「(那個,獨子先生。)」
「嗯。」
「(其實,那些書我也看了一些。)」
「看了多少?」
「(老實說,我全都看完了,因為比起《滅活法》,我覺得這些還比較有趣……對不起。)」
我感覺臉頰發燙。但她看都看了,既成事實也無可挽回。
「沒關係,只是感覺有點羞恥。」
我先前就想過,既然讓劉尚雅進了圖書室,這些記憶自然可能被她發現。
劉尚雅一本一本拾起滿地凌亂的書籍,撢了撢灰塵。
全部都是我的記憶。
雖然看不清劉尚雅隱沒在黑暗中的神情,但我能察覺到她此刻不知該如何開口的為難情緒。
我拿了一本她整理好的書。
「這些東西,真的好久不見了。」
高高堆起的書冊,裡頭寫的全是我的故事。
十五歲的金獨子、十八歲的金獨子、二十三歲的金獨子、二十八歲的金獨子……
我緩緩翻開書頁。
早年喪父的金獨子、形單影隻的金獨子、失去了母親的金獨子……
我的生命總是缺少了什麼,又總是在遺落些什麼。
孑然一身的存在無異於不曾存在,而金獨子始終是孤身一人。正因如此他才名為「獨子」;正因如此,金獨子並不存在。
可悲的是,這段文字竟如此寫實。
煢然無依的金獨子唯一存在的時刻,就是當獨子成為讀者的瞬間。
恍如闔上一本書後的漫長的讀後感,那就是我的人生。
我和《滅活法》一起度過整個青少年時期,躲在《滅活法》豎起的高牆之後,躲避著人們的指指點點。
他只有在埋首《滅活法》的那一刻,才真正活著。
我感受到了劉尚雅從旁注視著我的目光。或許是心情的緣故,但我總覺得好像不只劉尚雅一個人,說不定,那些藏身在黑暗中的管理員也在關注著我的情況。
就在這時,翻開的書頁上出現了出乎意料的文字。
今天面試的時候,遇到一個奇怪的女生。她的名字是劉尚雅。
當我瞥見這個段落的剎那,我不禁闔上了書本。
難道劉尚雅小姐連這些紀錄都看完了嗎?
「(獨子先生,你曾經有過這樣的想法嗎?)」
「嗯?妳說的是?」
「(如果『任務』沒有發生,我們會是什麼樣呢?)」
我不曾想過這個問題。
假如《滅活法》沒有化為現實。
假如《滅活法》就那樣徹底完結,時光荏苒,現在的我會是什麼模樣?
我還活著嗎?
我,是否還能繼續活下去?
「(我們,還會在同一個公司上班嗎?)」
「畢竟我沒有被續約……應該會去打聽看看其他公司,可能會跳槽吧。」
人沒有那麼容易死去。
我想,我偶爾會冒出尋短的念頭,也經常會在夜闌人靜時反覆翻看《滅活法》直至沉沉睡去……但終究沒那麼容易嚥下最後一口氣。
我仍舊會活下去,無論多麼艱難。
「假如活在那樣的世界,我和劉尚雅小姐大概沒機會變得熟稔了,畢竟要是我換了公司,平時沒什麼事也不會聯繫妳。」
「(不過,偶爾還是會聯絡一下吧?)」
「我也不知道……」
「(一定會。就算獨子先生辭職離開公司,我肯定還是會時常想起獨子先生,因為獨子先生真的是個很奇妙的人。)」
「這是在報仇嗎?」
劉尚雅嫣然一笑,繼續說了下去。
「(我想,我應該一直都會對獨子先生的近況感到好奇吧。最近過得好不好?有沒有生病?找到工作了嗎?什麼時候結……)」
「我八成結不了婚,我連自己的事都應付不來了。」
「(也不見得非結婚不可。我也是,自己一個人過日子反而更自在。)」
「尚雅小姐也是這樣覺得?」
「(對啊。你看吧,我就說我們一定會變熟的。)」
「會嗎?」
「(當然啦。我會拉你跟我一起學西班牙語,也會一起加入自行車社團,一起去騎車。)」
「在為養老作準備的時候,互相向對方推薦基金或儲蓄險。」
「(要是老了,沒力氣了,也會攙扶著對方去醫院看病。)」
「這麼說來,我們可能住得很近。」
「(當然囉,說不定就住在隔壁當鄰居呢。)」
我們繼續不著邊際地聊著。
這些都是不可能的故事,絕對無法成真的故事。
就好像曾經的《滅活法》之於我那般。
劉尚雅接著說了下去。
「(熙媛小姐、賢誠先生、智慧……要是其他孩子們也都住在附近就好了……還有,秀英小姐也一起。)」
縱使那個世界真的存在,他們也不可能共存。
畢竟他們都是小說中的角色,他們……
「要是這樣就太好了。」
「(啊,衆赫先生也是。雖然個性有點難搞,不過他做菜很好吃,要是能再和他親近一點就好了。)」
驀然間,某種情緒湧上心頭。
「(熙媛小姐跟賢誠先生呢……呵呵,總之,在沒有任務、沒有星座、也沒有鬼怪的世界裡,大家都會互相碰頭,談天說地、分享美食,一起慢慢變老。)」
我想起先前和隱密的謀略家一同見識到的眾多世界線。
既然存在於這世界的世界線多不勝數,會不會,在某一條世界線上……
「(如果真的有這樣的世界就太好了,對吧?)」
「說不定真的有呢。」
「(獨子先生。)」
「嗯。」
「(認識你,真的很開心。)」
「……」
「(我好像差不多該走了。)」
「劉尚雅小姐。」
事實上,我從剛才就隱約察覺到劉尚雅為何突然聊起這些。
[『島主』正在召喚化身『劉尚雅』。]
這座島嶼的主人趁著第四面牆變得薄弱,呼喚劉尚雅前去。
在這座轉生者之島,我們引頸企盼的那一刻終於到來。
這也是我們來到轉生者之島的理由之一。
「(雖然這座圖書館是個很溫暖的地方……但我不能一直待在這裡。)」
「等等,劉尚雅小姐,妳別那麼著急 」
劉尚雅搖了搖頭。
和過去的我一樣,劉尚雅也讀完了《滅活法》,她想必明白我未能出口的話語。
「(待在這裡,我什麼忙也幫不上,畢竟繼續待下去,我就只能成為一名『讀者』而已。)」
我看著劉尚雅毅然決然的面孔,安靜了下來。
我想留住她。我想問問她,能不能再陪我多聊一會兒。
但我不能這麼做。
「(獨子先生曾經這麼說過吧。屬於獨子先生的回歸只有這一回,也唯有這裡,是我們要活下去的世界。所以……我就這麼跟你道別吧。)」
被白光包圍的劉尚雅將手輕放在我的頭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我們,來生再會吧。)」
4.
在等待意識完全恢復的期間,我發動了全知讀者視角。
「也就是說,四號中島的通關方法是……」
鄭熙媛終於領略神話統御術,加入了中島任務,此刻的她,正在血洗她所在的島嶼。
「唉,管不了那麼多了,敢過來就全送祢們上西天。」
「我們家將軍大人少說也是傳說級的耶?別小看我!」
鄭熙媛發動了審判時刻,李智慧也催動鬼殺大殺四方,就在兩人掀起一陣腥風血雨的同時,兩個小朋友也在以自己的方式處理中島任務。
「我已經馴服『隱形妖精』了,就派牠悄悄把那傢伙的名號偷過來吧。」
「直接派蟲子過去不就行了?」
他們的方式聰明機警,根本用不著我出謀劃策。
「咳咳、咳呃、嗚呃呃呃。」
獨自被扔進另一座中島的李賢誠正遭到大批星座和化身集體圍毆,蜷縮著身子的他悲傷地望著敵人,像頭大笨熊一樣嗚噎。
「比起一個人掉到別的地方,要自己一個人挨打感覺更哀傷!」
李賢誠的化身體爆發出巨大的光芒,周圍的參加者紛紛被炸飛出去。
我認得那個技能。那是鋼鐵的主人擁有的特殊技能之一,星痕「解放衝擊」,能夠將累積的傷害一鼓作氣釋放出去。
這些原作的登場人物,果然都強得像開了外掛一樣。
總而言之,李賢誠也確實變強了。
[登場人物『張夏景』已發動『破天崩拳』。]
相較於其他人,張夏景也毫不遜色,他展現出壓倒性的力量持續突破任務。能夠迅速習得他人技能的他,似乎也漸漸成長為體內那面「牆」的主人。
「[『來歷不明之牆』正在進化。]」
張夏景的牆明顯比之前更加穩定,他透過牆面與其他超凡座交流,學習對方的天賦納為己有,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張夏景茁壯的方式和閱讀書籍的我不無相似之處。
「[『來歷不明之牆』察覺您的存在。]」
一時間,畫面出現些許雜訊。
[『來歷不明之牆』注視著『第四面牆』。]
[『第四面牆』注視著『來歷不明之牆』。]
兩堵牆壁彼此對望的剎那,畫面變得模糊不清。
【世界線的終點即將到來。】
在迅速坍縮的視野當中,我聽見一道聲音。
【金獨子,他們很快就會找上門來。】

嗡嗡嗡。
意識才剛清醒,我就感覺到手機的震動。
我下意識地打開螢幕,今天的日期浮現在眼前。
二月十五日。
因為此處不是地球,手機沒有顯示出天氣預報,能夠查看的只有日期。不過這個日期恐怕也不準確,畢竟我數度在不同次元任意來去,時空間的指標早已崩潰。
星星直播的每個人,都各自過著不同的時間。
不過,二月十五嘛……
我盯著日期思索了片刻,旋即中斷思緒,收起手機。腦袋亂糟糟的,化身體處處都疼得厲害,我眨了眨眼睛往下看,只見我整個胸口都纏著一圈圈的繃帶。
這又是哪裡?
周圍的景色映入眼簾。乾淨的白色床單,以東洋風飾品裝飾的房間顯得素淨淡雅。
某個靠在窗邊望著外頭的人出聲問道:「終於醒啦?」
「妳 」
那丫頭的雙眼彎起淘氣的弧度。
「啊,這就是死而復生的感覺啊。」
「妳,妳不是死 」
「我?」
看著笑咪咪的韓秀英,我的腦中糾結成一團。
我回想著失去意識前最後看見的場面。
韓秀英死在劉衆赫刀下,我和劉衆赫拚死搏鬥,我被劉衆赫一刀狠狠擊暈,在圖書館見到劉尚雅和她聊天的這整個過程……
韓秀英不知何時已經大步走到我身邊,捏了捏我的臉頰。
「我說啊,金獨子,你有時候還挺可愛的嘛。」
我這才恍然大悟,這女人根本是在逗著我玩。定睛一看,韓秀英的手臂上也掛著一個小血包。
「這是哪裡?」
「本島休息室,也是『那傢伙』的城池所在的地方。」
我瞬間想起一件事。
[『島主』正在召喚化身『劉尚雅』。]
當那傢伙帶走劉尚雅的時候,我眼前也同時浮現一道訊息。
[『島主』向您發出邀請。]
轉生者之王。
《在滅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種方法》,正是這本書的第三位主人翁將我們召喚到自己的領域之中。
「可是,我應該還沒完成任務啊?要來到這裡,不是應該要完成中島的任務,才……」
「你已經完成了。」
我連忙查看訊息記錄。
[已完成隱藏任務 搶奪名號。]
[正在等候領取獎勵。]
她說的是真的。
「怎麼回事?我還沒拿到『神』這個字符……」
韓秀英指了指掛在我脖子上的項鍊。
盛怒與慾望的魔神
已經完成組合的名號項鍊閃閃發光。
這不可能。我很肯定,項鍊上的最後一個字分明還是空白的。
韓秀英說道:「劉衆赫把字符留給你就走了,他說是多的。」
劉衆赫?怎麼可能?
思緒又變得一團混亂。
那傢伙在最後一刻所說的話仍鮮明地盤旋在耳際。
「曾經是回歸者的劉衆赫。」
他沒有自稱回歸者劉衆赫,而是「曾經」的回歸者,劉衆赫。
他為什麼這麼說?他又在想些什麼?
「劉衆赫在哪?」
「出發去下一個任務了。」
聽見她這麼說,虛脫與安心的感覺同時湧上。這一回,他也是為了任務才提前離開。
「之前的任務,他的目標是誰?」
「一睜開眼就問個沒完,煩不煩啊。」
韓秀英又往我胸前一指。
仔細看才發現,我脖子上掛著的名號項鍊原來有兩條。一條刻著的是阿斯莫德的名號「盛怒與欲望的魔神」,另一條則是……

的

本該寫著我名號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
「難道?」
「沒錯。」
至少還知道給我留個「的」字,那臭小子。
「現在該輪到我發問了吧,劉尚雅還在你體內嗎?」
「轉生者之王把她帶走了。」
「她最後有沒有說些什麼?」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向窗邊,並肩站在韓秀英身旁,一同眺望著城市裡的景象。
在中式風格的城邑裡,轉生者奔走來去。這裡聚集了來自其他世界的存在,他們改頭換面,選擇用不同的名字、不同的長相在這裡展開新的生活。
「她說,下輩子再碰面。」
對我而言仍是今生,但對劉尚雅來說,再見到我已是下一世。她將透過轉生者之王的權能獲得全新的肉體、全新的生命,重新誕生在這個世界,繼續存活下去。
韓秀英和我默默俯瞰著底下的街道,好像劉尚雅就在那條街弄的某處。
韓秀英驀地喃喃道:「下雪了。」
銀白雪花點點飄落。
原本這個世界不會下雪,然而,此刻的天空仍飄起雪來。
皚皚白雪如星光灑落,在那漫天飛雪的遙遠天空,星座正俯瞰著我的故事。
雖然我沒有收到任何間接訊息,仍舊感受得到祂們的目光,祂們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概然性正在空中飄揚。
轉頭一看,韓秀英也正看著我。
她手裡捏著我的名號項鍊,笑著道:「你現在既沒有『救贖』也不是『魔王』了,是不是該想個新的名號啊?」
我聽著韓秀英的話,想起自己曾經身為救贖的魔王的那段時日。時間不算太長,卻可說是我人生中最耀眼的一段時光。
視野逐漸模糊,我看見韓秀英竊笑出聲。
「趁這個機會,要不要我幫你取個新的?嗯……該叫什麼才好呢?『動不動就昏倒超人』怎麼樣?還是『奇蹟的嘴皮子』……咦?喂,你哭啦?」
她驚慌失措的眼中映出我的模樣。
我很想問問身為作家的她
專職書寫故事的妳,是否知道我這一路以來做得究竟好不好?有沒有作出錯誤的選擇。
若是抵達這所有故事的盡頭,我能不能看見自己想要的結局?
「喂,哭什麼啊,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別哭了。」
不知道韓秀英自己想了些什麼,忽然慌忙翻找口袋,接著,我的嘴裡倏然被塞進某種酸酸甜甜的東西。
「這麼好的日子,哭什麼哭啊,難得還下了雪……以後,以後我再幫你取一個更好的名號。」
韓秀英一邊說著,一邊躲開我的視線望向遠方。
今天是二月十五日。
手機上的日期是這樣說的。這裡的時間和地球並不一致,所以,這也不過是個「錯誤」的標示罷了。沒有任何意義,只是偶然出現的日期。
儘管如此,萬一,要是真的有某種奇蹟,讓這個日期成真的話……
今天,是我的生日。
韓秀英用力揉了揉眼睛,說道:「好想大家啊。」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開口回答。
「……我也是。」
這句話彷彿是個信號。
[修訂版已更新完成。]
某人送來的禮物到了。
〔在滅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種方法(最終版).txt〕

劉衆赫在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中注視著「轉生者的城池」。
現在這時間,金獨子差不多醒了吧。
劉尚雅也已經和島的主人碰了面,踏上轉生的程序。
那個女的……
劉衆赫鎖緊了眉頭。
他忘不了幾天前,自己的腦袋狠狠撞上那堵來路不明的牆的瞬間。
在可怕的概然性火花之中,他被強制窺探牆壁的內部。在那裡,劉衆赫目睹了自己先前不知道的故事片段。
有些故事在料想之中。
有些故事從未知曉。
也有些故事,完全出乎意料。
雖然只有短短一剎那,但劉衆赫在那面牆上找到了自己心心念念尋找的情報,也算獲得了想要的解答。
劉衆赫明白,現在就是他實踐那個答案的時刻了。
「隱密的謀略家。」
他抬起頭,星座凶險的目光投向了他。
[星座『隱密的謀略家』注視著您。]
隱密的謀略家。
祂是在這次回歸初次亮相的星座。
直到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歸的世界,無論何處都遍尋不著與祂相關的情報或痕跡,身分始終成謎。
[星座『隱密的謀略家』注視著您。]
「這段時間我也陪祢玩夠了,應該有資格要祢回答幾個問題了吧。」
隱密的謀略家一時陷入沉默。
下一秒,一方天空被染成了墨黑,一道純粹的黑暗朝劉衆赫當頭落下。
滋滋滋滋滋!
概然性的火花飛濺,時空間開始慢慢扭曲。
此處是由島主支配的空間,無論多麼高階的星座都不可能行使這麼大規模的概然性。
然而,隱密的謀略家辦得到。
暗黑中,冒出一抹黑壓壓的陰影。
【你想知道什麼?最古老的夢的傀儡啊。】
「為什麼要把那本書給我?」
隱密的謀略家的影子陣陣顫動,像在嘲笑這個問題。
劉衆赫繼續追問:「是希望我陷入絕望?還是希望我讀完那本書之後對金獨子痛下殺手?」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為什麼要幹這種事?」
【就算我說了,你能明白嗎?】
那傲慢的語氣,彷彿確定眼前渺小的存在絕對無法理解。
劉衆赫繼續問道:「為什麼要將金獨子送到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歸,又為什麼要他殺害那裡的『我』?」
【這種任務不是很有意思嗎?】
人影再度晃了晃,像是在笑。
劉衆赫沉著說道:「祢的所有陰謀,都是在破壞金獨子的計畫。」
【為什麼這麼認為?我有那麼做的理由嗎?】
「怎麼沒有,說不定還相當明確。」
對金獨子抱持著毫無來由的憤恨,同時也和金獨子一樣,不存在於這個世界「原作」的星座。
這段時日以來,劉衆赫一直在追查著這名星座的底細。
而就在剛才,劉衆赫找到了他所追尋的答案。
「隱密的謀略家,你是來自未來的『金獨子』嗎?」
《全知讀者視角08》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