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36. 故事的地平線
1.
那一天,首爾巨蛋浸浴在耀眼的光芒中。
[某人已完成第十個主線任務。]
[恭喜,您通過了第十個任務。]
無論是藏身在首爾角落幸運逃過魔人毒手的人,或是在闇城一、二樓到處流竄而大難不死的人,所有在任務的威脅下以某種方式苟全性命的化身,都收到了同樣的訊息。
[您已達成『首爾巨蛋解放者』成就。]
解放。
看到這兩個字,人們第一時間的反應是不解,但他們的身體比腦袋更迅速地領會了這道訊息。他們的四肢不停哆嗦,瞳孔擴張,嘴唇發顫。
[您將能逃離首爾巨蛋。]
長久以來的企盼,終於化作現實迎面而來。
身在闇城的人們,全都在同一時間被傳送到城外,隨即他們眼前出現了相同的景象
闇城,坍塌崩落。
一度掌控了整個首爾的殘酷噩夢,正如沙堡般風化分解,碎落的沙塊化為粉末,飄散無蹤。看著眼前的畫面,人們陷入無以名狀的感慨之中。
「都結束了。」
有人這麼感嘆。
「可以離開了……終於活下來了……」
有些人則預期著悲劇即將落幕。
「地獄已經結束了!」
人們開心地迎接紛紛自空中落下的獎勵,哪怕這可能是另一個悲劇的開端,眼下也必須好好享受這一刻的解脫。
然而,這股喜悅之情無法傳到所有人心底。
「……獨子大叔會怎麼樣?」
金獨子的伙伴們同樣也脫離了闇城。鄭熙媛、李智慧、孔弼斗、李吉永、申流承、韓秀英……這些由於金獨子才得以活命,或者欠金獨子一份人情的人們,絲毫感受不到劫後餘生的喜悅。
「有、有沒有人曉得他怎麼了?拜託告訴我!師父!獨子大叔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憑藉著各自的直覺,他們很快就找出了能解釋這一切的人。但回答他們的,只有沉默。
劉衆赫望著不復存在的闇城。
金獨子死在了那裡。
劉衆赫以毫無生機的眼神,反覆確認著這個事實。
金獨子,死了。
「劉衆赫先生!你說說話啊!求求你!」
劉衆赫看向茫然地搖晃著自己肩膀的李賢誠。
無論在第一次或第二次回歸……他都不曾見過李賢誠露出這副神色。他赫然發覺,自己已經想不起失去珍貴的伙伴時,同伴們是什麼表情。
因為露出那種神情的人,總是他自己;每次活到最後,在悲劇面前感到絕望的人,就只有他一人而已。
但這次不同。伙伴們依舊在他左右,與他一同經歷某人的逝去。
「劉衆赫先生!」
「師父!」
所有人都看著他,像是希望他能告訴他們,現在拯救金獨子還為時未晚。然而面對這些臉龐,劉衆赫能給出的回答再無其他
「我也不知道。」
他只能抹滅他們最後的一絲希望。
令人悲哀的是,這就劉衆赫如今唯一能做的事。
「金獨子會變成怎樣……我也不知道。」
事實上,他確實知道更多。
他能告訴他們「任務流放」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能將他所知的情報全部與他們共享,也能向他們證實希望確實存在只是極其渺茫。
但劉衆赫沒有這麼做。
因為他深知,即使說出這些,也不過是換個方式告訴伙伴們一個事實
金獨子已然殞命,而你們什麼也做不了。
有些話,正因沒說出口,才更加深刻。
有人接受了他的緘默,有人則拒絕他的閉口不言,因為他們心中都明白劉衆赫的沉默代表著什麼。
「獨子哥哥不是說過嗎!他說自己不會死,說他會復活的啊!可是為什麼 」
「劉衆赫先生!拜託你,告訴我拯救獨子先生的方法!」
在李吉永和李賢誠的吶喊聲中,劉衆赫只是搖了搖頭。
要是有辦法拯救金獨子,自己早就付諸行動。
但他束手無策。
或許不只是他,換作任何人此刻都無計可施。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陷入巨大的空虛。]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癱坐在地。]
[星座『西厓一筆』折斷手中的毛筆。]
[星座『美酒與幻境之神』慌亂地凝望著深淵。]
……
[朝鮮半島的星座為一名星座的逝去感到惋惜。]
[朝鮮半島的星座將記得某人的名字。]
劉衆赫從未見過這麼多星座同時提及一個人。那些孤高又傲慢的存在,竟表現出「煩悶」或「愉快」以外的諸多情緒。
就好像祂們真的懂得這些感情一樣。
這片夜空,比他任何一次回歸所見的夜空,閃耀著更加璀璨斑斕的色彩。
傷感、慨嘆、絕望、悲哀……無數形容詞堆砌而成的夜空,閃爍著淒切的光芒。
或許對祂們而言,金獨子也代表著一種希望,一種能展現出與以往不同的故事的希望,一種能帶給星星直播全新變化的希望。
倒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看著滿天繁星耀眼的慰靈祭典,回歸者劉衆赫心想。
如果,趁現在重新回歸……
這個與他性命緊密相繫的能力,就像隨時都能按下的核彈發射鈕。無論何時,劉衆赫都能以這個能力走入死亡回歸,透過從未來獲得的新情報,作出更妥善的選擇。
若是此刻回歸,說不定金獨子也能死而復生。
但是……
「劉衆赫,清醒一點,我是在提醒你,不要以為多回歸幾次就會變好。」
萬一,再次回歸之後他們仍失去了金獨子呢?
如果再次相遇的金獨子,採取了與這一次回歸完全不同的行動?
不僅第四十一次回歸的申流承從未提及金獨子這個人,就連在過去的回歸之中,自己也不曾見過他。
即使回到了過去,這次人生中的金獨子也不會復返。
「所以,『這一次回歸』一定要好好活著。」
曾幾何時,那些隨時能夠作出的改變,而今成了無法逆轉的選擇。
他在第三次回歸遇見了金獨子,與他成為伙伴。
並且,也失去了他。
「說不定你想放棄的這次回歸,便是能夠以『人類』身分看見世界盡頭的『唯一一次回歸』。」
劉衆赫咬牙站了起來。一如既往,他能保有的只剩逝去之人留下的話語。
如同星星直播中的一切都會成為故事,劉衆赫也不得不承認,金獨子的話確實成為了自己的一部分。
[呵呵,大家為什麼都不動身呢?各位應該都收到系統訊息了吧?]
半空中,管理局派出的鬼怪正俯瞰著他們一行人。
[啊哈,原來如此,各位都忙著哀悼『他』的死亡啊。]
祂嘲弄的語調令眾人憤慨不已,但也並非所有人都是如此。
鄭熙媛強自保持著鎮定,開口問道:「獨子先生會怎麼樣?」
[他已經被驅逐出任務了。]
「所以,那到底是什麼意思?他是活著還是死了?」
[我也不曉得。不過,無論是化身還是星座,凡是『被逐出任務的存在』都不可能活下來。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
連星座也無法存活……
聞言,每個人的神情都比先前更加冰冷僵硬。
李智慧怒聲說道:「就算是這樣,一定還有其他辦法吧?可以救他的方法!」
[就目前來說,各位無能為力。說實話,直到現在你們還有這種想法才叫人驚訝。我就給你們一個忠告吧,別胡思亂想,專心看看眼前的任務。畢竟,各位還沒有完全逃離『首爾巨蛋』呢。]
鬼怪嘲諷似地留下這句話,隨即手指輕輕一彈。
空中再次湧現無數訊息。
[已賦予逃脫任務。]
[首爾巨蛋即將封閉!請在半天內逃離首爾巨蛋。]
[自動提供逃脫路徑。]
[若未在時限內逃離巨蛋,您將死亡。]
「可惡……」
大家互相交換了一輪眼神,但彼此都對眼下的情況無計可施。他們終究別無選擇。
「總之……先動身吧。」
他們開始沿著指定路線移動。
奔跑、渡河、翻越斷橋,他們馬不停蹄地跑向首爾外圍。直到逃脫路徑的指示終於消失,眼前出現的是蜂擁的人群。
「那些人是……」
首爾巨蛋的化身全都聚集在那裡。
人數約莫一千人,其中還有幾個認識的面孔。正朝他們揮著手的是美戲之王閔智媛,還有隱遁廢人韓東勳,也有曾在金湖站、忠武路遇見的人們。
認出他們的人,都靜靜地向他們行注目禮。
無一例外,他們全都是金獨子拯救過的人。
「看來就是這裡了。」
伙伴們停下腳步,一同仰頭望著巨蛋的內側牆面,這就是至今禁錮著所有人的巨型鳥籠。
終於能逃離這座監牢了!每個人的神情都略顯激動,但任誰也不敢往外邁出步伐。他們就像習慣被豢養的金絲雀,身在敞開的鳥籠內,卻無法輕易振翅飛離。
相反地,人們似乎在尋找著什麼,紛紛將視線投向某處。
目光一道接一道聚攏,沒過多久,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某個人身上。
率先開口的是韓秀英。
「劉衆赫。」
劉衆赫回過頭看向韓秀英。雖然後者什麼話也沒說,但劉衆赫已從她的眼神中讀出了她想傳達的訊息。
別白白浪費了金獨子給的機會。
劉衆赫緩緩地眨了眨眼,走上前去。
群眾正在等待著他的發言。在終於迎來解放的瞬間,等待他說些什麼來紀念這個時刻。
面對眾人的目光,劉衆赫陷入苦惱。
在過去的回歸裡,劉衆赫也曾數度站在同樣的位置。他有時是能言善道的辯論家,有時是魅力過人的領導者,該對群眾發表什麼樣的言談,他十分清楚。
但這一回,他不打算慷慨陳詞。
取而代之的,他開口說道:「我不會放棄這一次的人生。」
他心想,在場恐怕沒有任何人能理解這句話。在油然而生的孤獨感中,劉衆赫繼續說了下去。
「所以,你們也不要放棄。」
自己的意志是否能傳遞出去,他無從得知。
劉衆赫背過人群,緩緩走向巨蛋的牆面,緊接著
一次,又一次,他滿含憤怒的拳頭砸在牆上,以拳頭與牆的接觸點為中心,巨蛋牆壁內側裂開了一道道巨大的裂痕。
打從任務開始後,那道眾人連一次也不曾跨越的牆,終於碎裂崩塌,不久就形成足供一人進出的破口。
那道始終存在卻無法逾越的風景,劉衆赫迎著它,率先踏了進去。
「走吧。」
他們踏出步伐,走向了沒有金獨子的故事。
『而在一片幽暗之中,孑然一身的金獨子,終於醒了過來。』

2.
「呃……」
『全身像是粉碎性骨折般劇烈疼痛,皮膚如死去動物的皮革般冰冷僵硬。』
聽著第四面牆的聲音,我徐徐睜開雙眼。之前那讓人厭煩的話語,此刻聽見卻令人有些開心。
『活下來了啊……金獨子這樣想著。』
看來計畫順利成功了。事實上,也無所謂什麼成功不成功,因為從某方面來看,這完全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那些傢伙強制賦予我的命運是「化身金獨子」的死亡,因此身為「星座」的「救贖的魔王」金獨子當然不會死。如果這麼容易就會消失,那我也沒有理由費盡千辛萬苦地累積傳說成為星座了。
問題在於,失去化身體之後,作為星座重生的我,究竟又變成了什麼模樣……
「這是什麼地方?」
周圍盡是廢墟,以及半毀壞的八線道馬路。不知為何,這景象有些熟悉。
「這裡是……」
我喃喃低語著,隨即,我被周圍這片無聲的寂靜嚇了一跳,那感覺好像整個世界只有我獨自存在一般。
抬頭一看,那總是閃耀著星座光輝的夜空,此刻卻空無一物。
望著夜空,我失神地笑了起來。
「哈哈……」
若換作平時,現在肯定傳來了無數星座的間接訊息。
不管是喜歡聽我自說自話的「緊箍兒的囚犯」,還是老愛找碴的「深淵的黑焰龍」,又或不知緣由對我喜愛有加的「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總之,總有人會作出回應,這才是正常的情況。
但此刻,沒有任何人回應我的話語。
沒有摩挲著腦袋的「禿頭義兵長」,沒有無聊就摘下眼罩隨手一扔的「獨眼彌勒」,也沒有裝腔作勢卻別具魅力的「寐錦之尊」。
可笑的是,那些曾經令人懷念或厭惡的星座訊息消失後,留給我的只有無盡的孤寂。
『金獨子思索著,我真的只剩孤身一人了。』
[您目前已被逐出任務。]
我再次打量著周邊景象。遭到任務流放卻依舊存活的存在,會被送往距離最近的「非任務地區」。
[您目前身在非任務地區。]
而現在,我腳下這個非任務區域,我再熟悉不過了。
「首爾。」
這裡是首爾的光化門廣場。是曾經爆發諸王戰爭,我親手破壞了絕對王座的所在。而今,首爾既已成為非任務地區,就代表著……
伙伴們都平安脫險了吧。
我懷揣著莫名激動的心情,注視著過去首爾巨蛋所在的位置。在那一度被半透明天幕覆蓋的地方,現在架設著厚重的鐵絲隔離網。
首爾的任務完全結束了,伙伴們也朝向沒有我的任務繼續前進,創造著全新的故事。他們將在那裡繼續活下去,這樣就足夠了。
『金獨子的心情既有些高興,又莫名惆悵。』
我想念著伙伴們好一會,這才慢慢轉過身來。
『獨自一人的金獨子還有事情非做不可。他正是為此,選擇了淒慘的死亡。』

『走在首爾的街道上,金獨子沉浸在鮮明的回憶之中。無論走到哪裡,到處都是他與伙伴們一同解決任務的回憶。金獨子再次深刻體悟到,自己真的成為了《滅活法》的一部分,並真真實實地經歷了這個故事。』
「……真是令人感動,但你稍停一會不行嗎?到底要囉嗦到什麼時候啊?」
『金獨子對無辜的第四面牆發起脾氣。』
起初還覺得像有個人在身旁說話,感覺挺不錯,但不管我做什麼,它都要加以解說,時間一長,不覺得厭煩也難。
『時間到底過了多久?金獨子想這麼問,卻沒有人能回答。』
「混帳,你回答不就好了。」
我吐槽了一句,決定先觀察自身的狀態。
[目前您的傳說多處受損。]
[目前您的化身體已完全毀損。]
雖然憑藉著星座的位格活了下來,但我完全了失去化身體。換言之,眼下我並非以「肉體」形式存在,不過是個極度不完全的傳說集合體罷了。
[目前您的本體處於極度不穩定的狀態。]
[搜尋不到維持本體的方法。]
這種不安定的狀態,只要被稍加擾動就會完全崩解。照這樣下去,即便沒死,也算不上活著,於是我決定先將一切可能全都嘗試一遍。
[該地區無法使用『全知讀者視角』。]
果然不行。
[目前無法與您的化身通訊。]
這也行不通。這樣的結果雖在預料之內,但確定真是死路一條,仍讓人心情鬱悶,感覺就像是獨自被流放到沒有訊號的區域一樣。
[您無法使用頻道系統。]
既然遭到任務流放,我自然被逐出了頻道,和鼻荊之間的契約也解除了。呆望著沒有星宿的夜幕,空虛的自由席捲而來。
……現在,真的只剩我自己一個人了。
一領悟到這個事實,某種像是寒氣般的感覺開始緩緩滲進我的四肢。
『沒有任何人注視著我,我也同樣看不見任何人。』
不,我並非完全孤身一人。
『感受著那股寂寥,金獨子恍然大悟。原來所謂的存在,是需要透過他人的視線才得以感知。』
「我沒打算思考那麼哲學的問題,白痴。話說回來,你要這樣自說自話到什麼時候?」
『愚昧的金獨子不會明白,偉大的第四面牆為何這般勞心費神。』
哎唷。
「看來不是只會單純作出說明啊?你究竟是什麼,你真的是技能嗎?」
『愚昧的金獨子對空氣自言自語。』
這傢伙真是
『愚昧的金獨子……』
「鬧夠了沒?再鬧我把技能關了喔?」
霎時,空中傳來嘖嘖嘖的聲響。
『第四面牆說道,那不鬧了行吧?』
我有些詫異。這傢伙,似乎比我以為的更能清晰表達出自己的意思?這麼說來,上一回它也是……
「行,安靜點吧,我現在不想被干擾。」
[專用技能『第四面牆』保持沉默。]
然而,話才出口,我旋即後悔了。
滋滋滋滋滋。
周圍的空氣開始凍結,我甚至來不及吐出一句「怎麼回事」,寒意轉眼就浸透皮膚,深入骨髓。伴隨著噗嘶一聲,我的肺臟完全吸不到任何空氣。
「咳……」
我猛然想起,吠陀與奧林帕斯那些傢伙,之所以想方設法把我送到非任務地區的理由。
祂們正是看準了這種情況。這是祂們為了殺害「化身金獨子」,並徹底解決「星座金獨子」而制定的計畫。
「呃、呃呃呃呃……」
口中雖發出慘叫,卻聽不見半點聲音;雖想大口吸氣,卻完全無法喘息。就像有人在擠壓我的肺部,並將氣管也堵住了,我的腦中逐漸一片空白,思緒被一點一點抹去。
星星直播是一個「故事」的世界。
無論化身或星座無一例外。
所有存在都仰賴著「故事」呼吸吐息,因「故事」而存在。
[傳說崩解速度加劇!]
[您的存在開始消失。]
因此,但凡不存在任何「故事」的地方,也不可能存在任何事物。
就連我也不例外。
可惡,救救我!
我在自身逐漸消失的幽深恐懼中大喊。這時我才明白,第四面牆究竟為何囉嗦個不停,它是為了救我一命,才那般喋喋不休。
在沒有任何故事的地方,它為了替我延續一口氣,才不斷與我「攀談1」。
[已發動專用技能『第四面牆』!]
『第四面牆說道,大笨蛋。』
我這才喘過一口氣,恢復了呼吸。
「咳呃、咳咳……」
我知道任務的流放者會經歷可怕的遭遇,但萬萬沒想到竟如此駭人。
也是,若沒有星雲幫助,就連那個天下無敵的拓俊京被任務流放後也無法存活。
該死,我好像太小看這個情況了。我還以為,只要交出幾個傳說,無論如何都能抵達第一個目的地。但就目前來看,要是沒有第四面牆,我恐怕連存活都有困難。
『金獨子想著,以後不能再對第四面牆頤指氣使了。』
在悲涼的心情之下,我對這句話無力反駁。
「你能守護我到什麼時候?」
『第四面牆說道,撐不了太久。』
剛說完,周圍就迸出強烈的火花。
這倒也是,倚靠星雲出馬才能擺平的概然性,現在只靠第四面牆獨自承擔,這狀況本身就不合常理。
時間不多了。如果不能盡快搞定後續計畫,我便會在這裡徹底消亡。
就在此時,不知從何處傳來讓人聯想到真空吸塵器的聲響……
『金獨子很清楚那是什麼。』
「沒錯,我知道,任務清潔工。」
一旦清潔部門出現,就意味著這個任務區域即將開始進行大規模的「清掃」。
『金獨子尋思著,既然清潔工作開始了,用不了多久,地平線的惡魔也會露面。那些如鬣狗般在任務的斷垣殘壁遊蕩的傢伙,不可能不到訪如此美味可口的廢墟。』
它還真是將我的思緒摸得一清二楚。但在見到那些傢伙之前,我得先找到某樣東西。
『金獨子加快了腳步。』
我拖著踉踉蹌蹌的步伐,逐漸加快奔跑的速度。
街上隨處可見像是小朵烏雲的物體在四處飄蕩,那就是所謂的「任務清潔工」。
雖然必須留心那些傢伙,但我不以為意地繼續奔跑。反正清潔工的速度不快,識別範圍也很窄,只要小心躲避,想不引起注意就抵達目的地並不困難。
沒多久,我離開了光化門,開始一路南下。
乙支路三街、忠武路、東大入口、藥水、金湖站……
我像條鮭魚般,沿著我一路走來的路線逆流而上,最終抵達了玉水地鐵站。在那裡,我再次見到了斷裂的東湖大橋。
看著支離破碎的橋面,記憶又在腦中鮮活地浮現。
就在此處,劉衆赫那傢伙將我扔進了魚龍嘴裡。
……不曉得他們現在的進展如何。韓秀英也在,他們應該能互相幫助,順利推進吧。我只能這樣祈禱著。
啪沙!
我在沒有助跑的情況下,輕鬆跳過了斷橋。回想從前,我可是得仰仗「天外救星」的幫助才能勉強過橋,現在卻只要一個跳躍就能解決。
這樣的成長確實令人刮目相看,但絕對不能就此滿足。
因為我必須戰勝的那些傢伙,祂們與我之間,隔著比那座斷橋更加遙遠的距離。
腳下所踩之地,躺著一列嚴重毀損的地鐵車廂。
這是一切任務開始的地方。
我注視著車廂片刻,隨後鑽進內部,開始在殘骸中翻找。不知道搜尋了多久,目標終於出現在眼前。
一口道具箱子閃耀著白色光芒,箱子上,留著一段簡短的訊息。
金獨子,相信你沒問題吧?我按照你的囑託,把物品留下了。謝謝你,在這段時間成為我頻道裡的化身。
一看就知道是誰留下的訊息。
拜託了,一定要活下來。
當然,我不會死的。
我打開道具箱子,箱中裝著我支付整整三十萬Coin購買的特性,以及我託付的各項道具。
[獲得全新的特性。]
[已獲得道具『鬼怪的金蛋』。]
[已獲得道具『不會折斷的信念』。]
……
我將道具一一收起,走出地鐵車廂外。
正巧,天空也泛起了魚肚般蒼白的顏色,我索性跨坐在橋上等待。
那傢伙就要現身了。
正這麼想著,故事結束的地平線上,亮起了一盞小小的煤油燈。燈光另一端,一道佝僂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臉頰上長著一顆巨大肉瘤的老人,帶著微妙的神情走了過來。
彷彿早就知道我等在這裡一般。
「你就是『救贖的魔王』?」
我注視著老人片刻,隨即將目光投向巨蛋外的晨曦,連帶想起了在光芒背後的那些星雲。
祂們應該都以為我死了吧。
奧林帕斯、吠陀、紙莎草……
我逐一回想著那些傢伙的名字與名號,那些嘲笑化身,將一切當作自己的遊樂場的星座們。
給我等著。
「我,會把祢們全都從那該死的天上摘下來。」
3.
《滅活法》曾出現這樣的描述。
『在「故事的地平線」住著一票惡魔。雖不是魔王,也不是惡魔種,祂們依舊是被人喚作「惡魔」的存在。祂們和鬼怪一樣渴望故事,而祂們有多麼渴望故事,就有多麼厭惡鬼怪。』
……沒錯,就是這段話。
『萬一你被流放至任務之外,便只剩下唯一的一線希望 那就是祈求「地平線的惡魔」大發慈悲。』
第四面牆自作主張替我講述《滅活法》的內容,對此,我無話可說。
我望著地平線的惡魔。祂們的形象是滄桑的老者,衣著外表乍看之下就像個流浪漢,但要識別出祂們並不困難。因為每一個地平線的惡魔,臉上都帶著一顆巨大的腫瘤,也因此,有些人將祂們稱為「瘤老頭」。
半空中濺出些許火花,瘤老頭向後退了一步。
「真不尋常,即使動用『大惡魔的眼珠』也無法看透你的情報?」
看來為了挖出我的情報,瘤老頭花了不少工夫,祂的一隻眼睛裡閃爍出橙黃的光芒。
大惡魔的眼珠。
安娜卡芙特持有的那顆眼珠,瘤老頭也擁有一顆。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透露「大惡魔的眼珠」相關情報給安娜的人,正是祂們。鼻荊那樣的草包鬼怪與地平線的惡魔完全不能相提並論,祂們是極為危險的人物,稍有不慎,我可能就會被祂們吃乾抹淨。
我裝出游刃有餘的模樣,開啟了話題。
「我的情報就連先知也無法看透。祢的消息未免太不靈通了,這可不像瘤老頭的作風啊。」
瘤老頭像是自尊心受到傷害,蹙起了雙眉。
「你知道我會來?」
「沒錯。」
「怎麼曉得的?」
「祢多半是來拿這個的吧。」
我掏出藏在懷裡的鬼怪金蛋,向祂展示著。
瘤老頭的神色劇烈動搖,看來這傢伙很清楚這顆蛋裡有著什麼。
「那個靈魂是屬於我的。」
惡魔的肉瘤開始不祥地膨脹。
「那個靈魂,是由其他平行次元的我送到此處,我擁有那個靈魂的所有權。」
那傢伙又上前一步,我則向後退了一步,避開了祂。
「我聽不懂祢在說什麼耶?」
「我還想著本該從冥界回來的靈魂跑去哪裡了,原來是被你從中攔截。現在還不遲,我希望你能返還那個靈魂。」
「還給祢?說什麼鬼話?難道星星直播裡也有《遺失物品處理辦法》嗎?」
維持著同樣的距離,瘤老頭緊盯著金蛋,眼中刻著深深的貪念。我也低頭看了看金蛋。
在這顆蛋裡,裝有來自劉衆赫第四十一次回歸時間線的申流承。
所以,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地平線的惡魔所言非虛。讓申流承成為災禍,傳送到這個次元來的,就是眼前這個腫瘤老頭子。
瘤老頭雙眉間的皺褶更深了。
「如果你只是想玩文字遊戲……」
「我們不如直接問問本人吧,她也有自由意志的嘛。」
我毫不遲疑地敲了敲蛋殼,問道:「流承啊,這傢伙主張祂是妳的主人,妳怎麼說?」
金蛋一陣劇烈顫動。
「嗯嗯,原來如此,不是他啊?」
「喂……」
我沒理會瘤老頭,自顧自地和金蛋說話。
「那妳的主人是誰?」
這回,蛋也同樣哆哆嗦嗦地發顫,我裝模作樣地點點頭,像是聽懂了蛋的意思。
「是啊,沒錯,『靈魂』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就像沒有人能成為『故事』的主人一樣。」
誰也不能成為「故事」的主人。
聞言,瘤老頭臉上閃過一絲銳利的神色。大惡魔的眼珠骨碌碌地轉了一圈,祂似乎覺得有趣,嘴角掛起了一抹微笑。
「有意思,救贖的魔王,你現在是打算和我協商嗎?」
被發現了。
我嘻嘻一笑,回答道:「沒錯。」
「我們這裡也對你的行動抱持著很大的興趣,不過,你想進行協商,就先把那顆蛋交出來。」
「你難道不曉得協商是什麼意思?辦不到,我需要她。」
「你不曉得那顆蛋的價值。」
「不,我很清楚。」
金蛋似乎不願意離開我,緊緊地依偎在我的掌心。
我輕輕撫摸著金蛋,繼續說道:「因為,從這顆蛋之中誕生的存在,能夠建立『頻道』。」
「……你知道那代表什麼意思?」
「那意味著,她可以脫離管理局的掌控,開啟星流放送的直播。」
瘤老頭的腫瘤微微抖動。祂指尖的燈火,也隨著祂的慌亂搖晃不止。
我繼續補充道:「換言之,這顆蛋擁有生產出無數『故事』的可能性,這不也是祢們想要她的理由嗎?」
瘤老頭一時啞口無言,似乎大感震驚,臉上的神情彷彿在探查我的意圖。然而,連大惡魔的眼珠也看不穿我的內在,光靠觀察更不可能讀取我的心思。
「你想反抗星星直播?」
「反抗?這個嘛……管理局能代表星星直播的全部嗎?」
「在某些情況下,它確實與星星直播整體沒什麼兩樣。」
「這不太像瘤老頭會說出的話啊……嗯,無所謂,如果這就是祢想聽到的回答。」
瘤老頭的眼瞳像是相機的光圈一樣轉動伸縮。
我很明白這傢伙想聽什麼,所以我刻意伸手指著夜空,像個革命領袖似地說道:「我要粉碎這由鬼怪掌控的該死世界!」
瘤老頭的臉像是惡魔般醜惡地扭曲起來。我曉得這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代表什麼意思,那就是瘤老頭的「微笑」。
「真是不錯的答案。」
要討瘤老頭的歡心,方法再簡單不過。
只要狂罵鬼怪就行了。

地平線的惡魔,也就是瘤老頭們,最廣為人知的民間傳說,大概就屬「腫疙瘩老頭2」的故事了。
這是所有人小時候都曾聽過的民間童話。
心地善良的腫瘤爺爺,多虧了鬼怪得以摘去臉上的肉瘤,而居心不良的腫瘤爺爺,則由於鬼怪,被多黏上一顆腫瘤……
我打量著瘤老頭的腫瘤,問道:「所以,祢是心地善良的那個,還是心術不正的那個?」
「人們總是好奇這些。就算我是善良的那個人,也不能保證我就會站在你那一邊。」
「祢臉上既然有瘤,肯定是壞的那個吧。」
「傳說在世上廣泛流傳,不見得總是傳承了正確的故事。」
「我越來越確定祢是那個壞老頭了。」
瘤老頭的腫瘤像是得了癲癇一樣劇烈顫抖。
根據《滅活法》的描述,瘤老頭的腫瘤能夠作為故事的倉庫,有無數的傳說都儲藏在那顆瘤之中,等待迎來新的主人。
瘤老頭像鐘擺似地晃動著肉瘤,查看了系統視窗許久,隨後向我說道:「你要求的共有兩件事。」
我點了點頭。
「一是回歸任務劇情線,另一件則是獲得新的化身體。」
「沒錯。」
這些瘤老頭活躍在鬼怪頻道無法觸及的區域,在星星直播中扮演著類似地下商販的角色。
祂們收取代價,不僅能將流放者送回任務劇情線之中,也能幫忙找出頻道內無法取得的各種特殊物品。
當然,代價都極為高昂。
「這二者我都能做到。」
「很好,那就幫幫我吧。」
「代價是交出那顆蛋。」
「就說了辦不到嘛。」
「那我幫不了你。」
混帳,又繞回原點了。看來祂們對鬼怪的金蛋情有獨鍾,執著得要命。
我心想既然開了口,乾脆把話說個清楚。
「剛剛也說過了,蛋我不能給你。何況就算祢們把她帶回去也沒用,她只聽我的話。」
「莫非……她是由你的傳說餵養長大的?」
「沒錯。」
「又是鬼怪又是傳說的,真是個不乾不淨的東西。」
「用不著祢管。別想著蛋了,我給祢別的吧。」
「你能給我什麼?」
「傳說。反正祢們本來就只收這個,不是嗎?」
在星星直播裡,唯有「故事」才有價值,因此瘤老頭收取的代價也只有「故事」而已。
「看你自信滿滿的樣子,你能給我什麼樣的傳說?」
「祢自己看吧。」
我開啟了我的傳說目錄。
+
〈傳說目錄〉
無王世界之王
異蹟對抗者
凌辱頻道主之人
災禍之王狩獵者
異界神格弒神者
救贖的魔王
……
羅唐聯軍
屠殺群蟲
+
想不到我累積了這麼多傳說。
當然,傳奇等級以上的傳說只有六個,但也很不錯了。
不過完成第十個任務,就能收集到這麼多傳說的人,世上可能唯有我一人而已。
瘤老頭也露出感嘆的神色。
「雖然早知道你很不尋常……確實了不起。」
瘤老頭像是個走進名牌精品店的顧客,認真端詳著每個傳說,讚嘆不已。尤其每當看見「傳奇級」的傳說,那傢伙的雙眼更是貪婪地閃閃發亮,連肉瘤都興奮地漲紅,肯定對這些傳說興致高昂。
「看來,用這代替金蛋是沒有問題的。」
「那當然。」
「只能選一個嗎?」
「姑且是這樣。」
每個傳說的價值各有不同,但我可沒有將傳說全都拿來交易的想法,因為那無異於被奪走成為星座的資格。
話音甫落,瘤老頭就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一個傳說。
「那我就拿這個吧,異界神格弒神者。」
「祢的良心被狗吃啦?這是我唯一一個準神話級傳說耶。」
準神話級傳說的價值,甚至無法用Coin衡量,無論與地平線的惡魔交易有多重要,也不可能交出歷盡艱辛才獲得的準神話級傳說。
更何況,「異界神格弒神者」這個傳說,在日後遭遇其他異界神格時也有使用價值。
瘤老頭也很清楚自己提出了無理的要求,撇了撇嘴說道:「那這個也不錯,無王世界之王。」
我再度搖了搖頭。
「那是我的誕生傳說,沒道理讓給祢吧?」
「說得也是,那麼救贖的魔王……」
「我就是靠這個才升格成為星座,換作祢,祢會交出去嗎?一個弄不好,我就會降級耶。」
「……雖然是將就了點,不然給我異蹟對抗者也行。」
「這個我以後還有用處,抱歉。」
無言的瘤老頭忍不住瞪著我大發脾氣。
「那你到底要給我哪個傳說?」
「給祢這個吧,羅唐聯軍。」
這是先前幫助寐錦之尊等新羅星座而獲得的史詩級傳說。
瘤老頭臉色丕變。
「給我這種破爛我是不會幫你的。」
……竟然說是破爛,太過分了吧。要是被寐錦之尊聽到了,肯定淚灑當場。再怎麼說,這也是新羅與大唐聯手給百濟一次重創的偉大傳說啊。
「那這個怎麼樣?屠殺群蟲。」
「比剛才那個好一點,但也是常見的傳說。」
「不然兩個都給祢。需要的話,還有其他史詩級傳說也……」
「我可以當成你根本沒有跟我交易的想法吧?」
該死,世界上果然不全都是像鼻荊那樣的冤大頭,那小子可是連十比零的結算比例都答應我了呢。
見我舉棋不定,瘤老頭露出曖昧不明的微笑。
「我不曉得你是怎麼撐到現在的,不過,你的時間不多了吧?」
感覺體溫確實比剛才更低了。第四面牆三不五時的碎嘴,間隔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您的存在正在崩解。]
雖然我盡可能在瘤老頭面前掩飾,但我的狀態確實命懸一線。若不能立即回歸任務,或至少先取得新的化身體,崩解將會進一步加速。
『愚昧的金獨子想著,天殺的,到底該給哪個傳說才好。』
我已經夠煩躁了,這種時候你就別再折磨我了吧!
『就在這時,一個傳說映入金獨子眼中。』
映入眼中又是在說什……哦?
我猛然一頓,這麼說來,確實還有這個傳說。
「那這個怎麼樣?」
既是傳奇等級的傳說,又沒有什麼特別的作用,但這個傳說本身,超級適合引起瘤老頭的興趣。
「這個傳說是……」
「怎麼樣,還滿意吧?」
瘤老頭用充滿不信任的眼神,裡裡外外地檢視著傳說。隨即,祂的瞳孔開始顫動,彷彿難以置信竟有這種傳說存在。
瘤老頭細長的手指一碰觸視窗,畫面立刻播放出傳說的內容。
砰砰!砰轟!砰砰砰!
我的拳頭狠狠地打在中級鬼怪保羅身上,每當鬼怪的臉被重拳炸開了花,瘤老頭的表情也不斷浮現驚詫之色。
傳說「凌辱頻道主之人」。
即使讓出這個傳說,我仍能保有五個傳奇級以上的傳說,因此不會危及我的星座資格。此外,想當然耳,這內容也是瘤老頭肯定會喜歡的類型。
光是罵鬼怪兩聲就心情大好,這些傢伙不可能不喜歡暴打鬼怪的傳說。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輕聲訕笑很快就變成大笑不止,我靜靜等著這傢伙充分享受這個故事。
「不錯,我就收下這個吧。真是令人愉快的傳說。」
「那就成交了?」
「這樣的代價依然不夠。你交出的傳說雖然稀奇,但幾乎沒有任何功能和價值。」
……我就曉得會這樣。
我迅速地補上一句:「那羅唐聯軍也一起給祢。」
「還是不夠。如果你想繼續談下去,就必須修改交易內容。」
「修改?怎麼改?」
「照你先前所說,你要拜託的有兩件事,一是返回任務劇情線,二是取得新的化身體。」
我思索片刻,問道:「祢的意思是,這個傳說只能換得其中之一?」
「沒錯,準確來說,我只能幫你第二件事 獲得新的化身體。」
取得化身體這件事當然很重要,但是……
「為什麼不能回到任務?收取了這麼多代價,不是應該辦得到嗎?」
「說得好像你很了解一樣。」
「我稍微聽過一些消息。」
雖然正確來講,並不是聽過,而是讀過。
瘤老頭靜靜望著我雙眼,說道:「嗯……換作平時,這些代價確實可以讓你充充數,但現在狀況有些特殊。」
「特殊?」
「因為你幹出的好事,讓朝鮮半島地區的管理局和星雲都繃緊了神經。」
我大概明白祂想說些什麼了。
瘤老頭繼續說了下去。
「將流放者送回任務劇情線可是比想像中還要費力,畢竟這是整個星星直播裡概然性消耗最劇烈的工作之一。正如你所知,概然性與『耳目』密切相關。」
「也就是說,現在這樣備受矚目的狀況,要支付大量的概然性。」
「沒錯。再加上因為不明原因,管理局分局長那傢伙竟然親自出面,導致既存的交易窗口幾乎都被封閉。就目前的情況而言,能夠立刻回歸地球任務的路線可說全數遭到封鎖,就算向你收取更高的代價,也是力有未逮。」
居然無法立刻回到地球……情況遠遠沒有想像中順利。
瘤老頭注視著我,問道:「不然將就點,先拿個化身體怎麼樣?如果是傳奇級的傳說,我倒是能提供相當不錯的選擇。正好,早上有幾個從武林那邊的次元回收的化身。」
武林界的化身體,確實是讓人心動的提案。
但我仍搖了搖頭。
無論取得多好的化身體,無法回歸任務劇情都是徒勞。雖然能利用新化身體的耐久度爭取時間,但無法返回任務,存在就會持續崩解。
瘤老頭想必也很清楚這一點,才會向我提出這樣的提案。
一旦我收到的新化身體因流放者懲處而毀損,這糟老頭就會提出新的交易,搶走我其他的傳說。
於是,我更加強硬地步步進逼。
「我必須返回任務,一定。比起化身體,這件事才是優先。」
「嗯……有點困難。」
「不是地球也無所謂,我不能參與其他的任務劇情線嗎?」
拓俊京也是以這種方式擺脫了朝鮮半島的任務劇本,沒道理換成我就做不到。
瘤老頭卻搖了搖頭。
「我物色了幾個地方,但都更吃力。因為逃避任務而使用的轉移,需要更多的概然性。」
「真的毫無辦法了?」
我一邊說著,一邊故意輕描淡寫地搖晃著視窗。被我的拳頭揍得鮮血淋漓的中級鬼怪保羅,也一併輕輕晃動。
「這傳說可比祢想的還稀少,天底下還有哪個化身能拿到暴打鬼怪的傳說呢?」
「嗯哼……」
「想像一下,把這東西裝進祢的肉瘤裡,跟朋友們炫耀的樣子。」
瘤老頭苦惱了老半天,慎而重之地左思右想。
[您的存在極度不穩定。]
[請獲取新的化身體,或返回任務。]
[您的存在即將崩解。]
終於,陷入苦思的瘤老頭開了口。
「就只有一個地方可以去了。」
「哪裡?」
剎那,瘤老頭的嘴角掠過一抹猙獰之色。
「魔界。」
祂的語氣彷彿自己說出了什麼驚世駭俗的回答。
瘤老頭打量著我的表情,也不知道祂在想些什麼,咧嘴笑道:「沒必要那麼害怕,畢竟魔界也是人住的地方。正好你身上殘留著足夠的魔氣,就算現在過去也不會太惹人注目。」
「魔界也分不同地區,祢要把我送去哪裡?」
「第七十三號魔界,那是個連統御的魔王都沒有的法外之地。從很久以前,那裡就是任務淘汰者的聚集地。」
第七十三號魔界啊……如果我的記憶無誤,該魔界正好是與地球任務劇情線重合的任務地區之一。
我點了點頭。
「嗯……還不錯。」
「相對的,把你送去那裡,我們就無法向你提供化身體。」
「但祢們能讓我回歸任務吧?」
即便返回任務地區,並不代表能立即回歸到任務之中,因為我已經是任務破關失敗的存在了。換言之,想要重新進入任務,我勢必需要這些傢伙的幫助。
然而,瘤老頭搖了搖頭。
「這也辦不到。我們能做的,只有將你轉移到第七十三號魔界而已。」
「祢在跟我開玩笑?」
「不過,我們能提供你一些情報。雖然需要大量的運氣和努力,但根據你如何利用這份情報,你既可能獲得化身體,也有機會返回任務之中。」
「總覺得這筆交易我吃了大虧。」
「這就是我們能提供的全部了。」
我假裝苦惱了一會兒,才緩緩地點頭。
就目前而言,也沒有其他的選項了。
「好,我接受這個交易。」
既然交易談妥,就無須再耽誤時間,我直接從心臟裡掏出傳說,遞給瘤老頭。
[已支付傳說『凌辱頻道主之人』。]
瘤老頭點了點頭。
「已收取代價。」
瘤老頭從我手中接過傳說,放在舌尖上一口氣吞了下去,只見那傢伙的肉瘤泛出青藍色的光芒,撲簌簌一陣顫抖。
瘤老頭心滿意足地笑了起來,徐徐吸了口氣。
咻嗚嗚嗚嗚嗚!
瘤老頭突然大口吸著空氣,彷彿要吞噬周圍的一切。仔細一看,祂吸入的可不只是空氣而已,包含附近一帶的時空,都被祂吸納吞食。
瘤老頭的肚子先脹大了數十倍,又一口氣扁縮下去,發出劇烈的轟鳴。
詭異的空間從瘤老頭口中傾吐而出,像馬賽克般不斷傾瀉,形成一條長長的橢圓形通道。通道的另一端,隱約可見與此處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的景象。
「快進去吧。這通道和傳送門不同,能維持的時間很短暫。」
我毫不猶豫地跳入通道內。
[本體將傳送至新的次元。]
在我縱身進入通道的剎那,周圍的世界似乎都在蠕動。我掠過流星雨,飛行在星星直播的夜空之中。
各式各樣的任務劇本區域都變成故事的碎片,飛速與我擦身而過。
[星星直播瞥見您的存在。]
一時間,我感覺到某個視線正注視著我。
[星星直播默許您的存在。]
緊接著下一秒,那道目光旋即消失。
有些許電流纏上我的身體,除此之外再無異狀,多半是瘤老頭那一方支付了必要的概然性。
結束了短暫的宇宙旅行,我立刻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引力拉住了我。
[已抵達任務區域附近。]
我掉落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呻吟著滾了好幾圈。落地的衝擊似乎對軀體產生了影響,與地面接觸的肉體表面開始逐漸崩裂。
[您的存在正在崩解。]
[傳說已受損。]
[您需要新的化身體。]
可惡!我大口喘息,才剛撐著地板站起身,地獄就已經到來。
「咳咳咳……」
文字從布滿全身的裂痕向外流出,最危險的則是心臟一帶。
[您的誕生傳說正在崩解。]
要是不盡快取得化身體封住傷口,我整個人的傳說都將就此崩解,再難復生。
我慌忙環視周遭。既然瘤老頭說會將我送到能取得化身體的地區,附近肯定有能組成化身體的東西。
但當我觀察了附近一遍,臉上的表情不禁變得僵硬。
「這裡是……」
無數垃圾在我周圍堆積成山。就在此時,傳來了瘤老頭的聲音。
現在,你應該到達面向第七十三號魔界的「任務的地平線」了。
任務的地平線,我當然知道這個地名。像我這樣被排除在任務之外的存在,以及被清潔工強制清運出的任務廢棄物,都會被丟棄在這裡。
看著那些滿地滾動的傳說碎片,我大喊道:「等等,這裡不就是個垃圾場嗎!」
你可以在那裡找到還算湊合的化身體,當然了,也得要你先找到堪用的組件才行。嗯,至於該怎麼找呢,就不是我們關心的部分了。
「祢這混帳……」
瘤老頭那些傢伙,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和我公平交易。反正只要等我一死,祂們再來這裡回收傳說就萬事大吉了。
祝你擁有地平線的庇祐。
我茫然地坐倒在地,心臟附近的文字兀自嘩啦嘩啦地不斷掉落。照這樣下去,不用五分鐘,我就會完全消亡。
『然而,不久之後,金獨子的神情開始轉變。』
我慢慢環顧四周,直到確定任何地方都感覺不到瘤老頭的耳目。
『他驚慌失措的表情恢復沉著,像傻瓜一般張開的嘴巴也安靜地闔上,接著,金獨子整理好一身衣著,喃喃自語。』
「真不簡單啊。」
『金獨子的演技爛透了。』
「……你發現啦?」
我慢慢轉動脖頸,從地上站了起來。演這一齣戲雖然麻煩,但想要避免瘤老頭起疑心,就必須如此。
『絕對不能被對方察覺,自己最初的目的就是來到此處。若想盡可能掩藏自己熟知此地的情報,並順利獲得想要的東西,就至少得演到這種程度才行。』
聽著第四面牆嘮叨不休,我冷靜地打量眼前的廢墟。
「……看來是來對地方了。」
正如第四面牆所說,我一開始就想來到這裡,甚至為此在星座的眼皮子底下表演了一齣死亡戲碼。
我扶著垃圾山,開始慢慢探索周圍。
「咳、好痛……」
從心臟不斷傳來椎心的痛楚,讓我難以保持清醒。
[您的誕生傳說正在崩解。]
即使臉上表情全是演出,疼痛卻並不虛假。我拚了命抓住一絲模糊的意識,回憶起《滅活法》的內容。
第一百一十一次回歸,被任務流放的劉衆赫,為了組建自身勢力而來到此處。
第七十三號魔界 任務的地平線。
在那個垃圾場之中,劉衆赫獲得了自己全新的「身體」。
但無論我怎麼翻找,都沒發現任何能成為新化身體材料的傳說。
任務的地平線原本就是眾多損壞故事的堆積之處,在這種地方,根本不可能找到堪用的化身體。
然而,這是指一般情況下。
「發動特性效果。」
[已發動專用特性『拉馬克3的長頸鹿』的特殊權能。]
拉馬克的長頸鹿,這是我不惜砸下三十萬Coin購買的進化系特性,也正是鼻荊在道具寶箱裡留下的物品之一。
[已發動特殊權能『進化因子搜索』。]
[開始搜索您能吸收的傳說碎片。]
我徐徐閉上雙眼,直到再度睜開時,深埋在垃圾堆各個角落的特殊物件逐一映入眼簾。
[探測到傳說碎片。]
某些傳說的碎片閃爍著晶瑩剔透的白光,至少對我而言,此處不再僅僅是座垃圾場。
遭同伴背叛的御劍大師的右手臂。
被殘忍啃食的大祭師的前額葉。
被異界神格撕裂而死的黃金幼龍的心臟。
根據《滅活法》的設定,「拉馬克的長頸鹿」的特殊權能,便是吸收各種傳說的碎片,重組肉體。
「那就先從這個開始吧。」
我慢慢地將手伸向一顆泛着誘人紅光的心臟。
4.
蓬鬆柔軟的棉被包裹著全身。
這種睽違多時的奢侈,讓鄭熙媛絲毫沒有任何真實感。
不必害怕被怪獸襲擊而徹夜未眠,也不用隨時提防他人搶走自己的道具,一切都是如此和平安逸。
但鄭熙媛深知,和平不會持續太久。
「鄭熙媛小姐!麻煩妳開門!」
「請妳接受我們的採訪!」
整整一週以來,蜂擁而至的各路記者堅定不移地守在一樓,將玄關門前擠得水洩不通。鄭熙媛微微拉開窗簾一角,閃光燈立刻亮起,在毫不留情的鏡頭監視之下,她只能露出苦笑。
「唉……看來不是只有星座才是偷窺狂魔。」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哈哈大笑。]
[星座『隱密的謀略家』同意您的感想。]
人們緊追不捨的目光,讓鄭熙媛再次陷入思考。
事實上,不管是他人的窺視,還是生存之爭,類似的事件在任務開始前也一直在發生,只是形式略有不同。
或許,早在任務開始以前,所謂的「任務」就時刻存在我們身邊,只不過誰都沒有察覺那是「任務」罷了。
透過窗戶,她能望見破敗的街區與被封鎖的首爾巨蛋。
離開首爾巨蛋已經過了一週,但鄭熙媛至今仍無法置信她逃離了那個巨蛋。
「熙媛姐!妳起來了嗎?」
「啊、嗯。」
看著猛然推門進房的李智慧,鄭熙媛無力地笑了笑。
逃出首爾巨蛋後的一個星期,這段時間發生了許多事。在臨時政府的幫助下,鄭熙媛一行人在京畿4地區有了落腳處,也被傳喚到政府機關回答了幾個問題。
大部分的提問都絲毫不令人意外。
首爾巨蛋內發生了什麼事?網上流傳的謠言是否屬實?像妳這樣的人還有多少?他們對此作何感想?所謂的星座和任務究竟是什麼……
起初,鄭熙媛對所有提問都誠實以對,但時間一久,她便逐漸感到厭倦。
她想不通這到底有什麼意義。
韓國政府系統已經處於全面崩潰的狀態。由數名幸運存活的國會議員及市議員組成的臨時政府,完全無法理解當前事態,他們篤信「國家」這樣的政體,對於未來的任務依舊具有意義。
對於那些在新時代固守陳舊信念的人,鄭熙媛只有一句話想說。
把鞋子換了,解開領帶吧,你們這身服裝不適合逃跑。
鄭熙媛注視著李智慧。終究,能夠信賴的只有她的同伴們。
「劉尚雅小姐呢?」
「她和兩個小朋友一起關在房間裡。」
最大的問題是,就連伙伴們也還沒振作起來。
李智慧以沉重的語調說道:「獨子大叔不在,對大家的打擊還是不小。」
有些人,在身邊的時候渾然不覺,一旦消失,就會明顯感受到空缺。
對他們來說,金獨子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雖然大家的生存目標各有不同,但決定他們生存方式的人,一直以來都是金獨子。
「就像軍人大叔說的那樣,如果有一份生存的守則就好了。真的。」
「賢誠先生還沒回來?」
「第一天被軍隊找回去,之後就一直沒有消息。」
李賢誠原本就是職業軍人,被軍方召回也算是情理之中。
李智慧低聲嘟囔著:「真傻……要是我肯定不去。在這種世界,軍隊有什麼用。」
鄭熙媛極度認同李智慧的想法,但她並不想苛責李賢誠。
面對失去,每個人應對的方法各不相同,一如小朋友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李賢誠則選擇回到軍中,就只是這樣而已。
[下一個主線任務將於3天後開始。]
望著飄浮在半空中的訊息,鄭熙媛強忍胸口的不安。
三天之後,地獄將再次開啟。更複雜的問題在於,即將到來的任務,很有可能會與先前經歷的截然不同。
[現在您可以回應背後星的召喚,並接受祂們給予的個人試練。]
[個人試練視為隱藏任務,當個人試練與特定主線任務執行時間重疊,可選擇以個人試練取代主線任務。]
[任務替代僅限於第二十五個主線任務開始之前。]
第十個任務通關後開放的「個人試練」,這究竟又是什麼,鄭熙媛心裡仍毫無頭緒。
李智慧安慰地說道:「根據師父所說,這段時間不會出什麼大事,姐姐妳就別太操心了。」
「劉衆赫先生怎麼樣了?」
「他一直念著『金獨子、金獨子』的,不知道跑哪裡去了。感覺師父像變了個人……難道是因為他成天說著要親手殺了金獨子的關係嗎?」
金獨子身亡後,一向冷靜的劉衆赫也有了變化。一度像個廢人一樣,成天關在房裡閉門練功的他,三天前冷不防扔下一句「馬上回來」,就倏然消失了蹤影。
「韓秀英小姐呢?」
「今天早上,她說要跟政府高官談談就出門了,還說什麼『播下的種子也該收成了』。」
「政府?那些傢伙哪有什麼可期待的……」
話才出口,她就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萬一我出了什麼事,你們一定要和韓秀英一起行動。」
她不清楚金獨子為什麼特意交代要和韓秀英一起行動,只是他既然這麼說,肯定有他的理由。
見鄭熙媛站起身來,李智慧吃了一驚。
「妳要出去嗎?」
「總不能一直窩在這裡,我們也得作點準備才行。」
「那我也一起去。」
以這兩人的個性,一旦下定了決心,就不會再猶豫。李智慧和鄭熙媛簡單收拾好裝備,隨即走出門外。
一打開玄關門,四面八方立即響起快門聲。
「鄭熙媛小姐!我是高麗日報的記者!請妳簡單說兩句話!」
她們並非唯一的倖存者。有將近千名化身活著離開了首爾巨蛋,其中一部分也早就接觸過媒體,留下了幾個月來膽顫心驚的生存紀錄。
雖然已經有了足夠的採訪資料,但這些記者仍不停前來騷擾。理由也很簡單。因為,在活下來的千名倖存者之中,包含鄭熙媛在內的一行人,絕對是身處任務核心的知名人士。
「鄭熙媛小姐!請問首爾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聽說平時勤練劍道為您帶來了很大的幫助,這是真的嗎?」
「有消息指出,您曾是國家代表候選人……」
鄭熙媛冷冷看著記者們舉著麥克風爭先恐後的樣子。政府嚴令禁止他們向媒體透露消息,她本人也不是會輕易開口的性格,所以至今都一直保持著沉默。
但……這是為什麼呢?
今天的鄭熙媛,突然覺得自己很想說些什麼。
「你們真的那麼好奇,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嗎?」
李智慧輕扯她的衣袖,但鄭熙媛阻止了李智慧勸阻的動作,望向外頭那幅飄逸搖動的橫幅布條。
陽川區5的英雄!恭賀滅惡的審判者鄭熙媛平安歸來!
……英雄?是在說我嗎?
陽川區早已不復存在,人們卻依然故我地掛出這種不倫不類的布條,令鄭熙媛心寒到難以忍受。
「我不是你們想像的英雄,不是什麼國家代表候補,我的劍道也沒有多強。」彷彿瞪視著整個世界,鄭熙媛對著收音麥克風說道:「在滅亡到來之前,我只是個在廉價酒吧裡工作的調酒師。」
她的話引起一陣騷動,所有人都是一副難以置信的神色。有人目光輕蔑,也有人嫉妒地打量著她。
面對著眾人的目光,鄭熙媛的心情卻有種微妙的自由。
她已經不再是過去的「鄭熙媛」了。在那些無足輕重的視線之下,鄭熙媛終於切身感受到這個事實。
記者們繼續追問。
區區一介酒吧調酒師,如何成為最後的倖存者?
平凡的她是怎麼生存下來,又是如何搖身一變成為「滅惡的審判者」?
[星座『禿頭義兵長』哀傷地注視著您。]
[星座『獨眼彌勒』因為您的發言想起了某人。]
星座的間接訊息此起彼落。
鄭熙媛再次開口,帶著連她自己也不太理解的情緒。
「你們知道『金獨子』這個人嗎?」
[星座『海上戰神』點了點頭。]
[星座『西厓一筆』記得那個名字。]
[星座『黃山閥的最後英雄』記得那個人。]
伴隨著星座的回應,記者的追問也接踵而至。
「金獨子?」
「那是什麼人?」
「之前好像在證詞中聽過這個名字。」
鄭熙媛不禁覺得可笑。不知道……當然了,你們不可能知道的。
她輕輕吸了口氣,繼續說了下去。
「首爾的倖存者,並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活下來的。」
說到這裡,她忽然有點想哭。
一無所知的記者還在爭相提問。
「這是什麼意思?」
「生存者名單並沒有『金獨子』這個名字呀?」
「金獨子先生為什麼沒能一起生還?」
「那個人現在人在哪裡?」
他在哪裡呢?鄭熙媛也不知道。
然而,如果說她還有什麼盼望……
「那個人……」鄭熙媛遙望著首爾巨蛋,說道:「一定會回來的,一定。」

『同一時刻,金獨子在魔界裡睜開了眼睛。』
「呃啊啊啊啊啊啊!」
我睜開了雙眼,痛叫出聲。
怦怦 怦怦
心臟跳動的聲音是如此陌生。一股金色的氣息在心臟處蕩漾,大量的魔力噴湧而出。就算已經毀損,雛龍的龍心畢竟仍是相當優異的材料,光靠移植就能讓人擁有驚人的強大魔力。
只要好好運用這股力量,在短時間內,即使持續戰鬥也不會面臨魔力短缺的窘境。
[由於專用特性『拉馬克的長頸鹿』的效果,吸收破損傳說的力量。]
實際上,吸收傳說碎片的想法十分危險,若未能取得「拉馬克的長頸鹿」,我根本無法嘗試這個辦法。
『拉馬克的用進廢退說6未受學界承認,並未成為進化論7的主流學說,因此相較於其他進化系特性,吸收效果較差,但副作用較少,也擁有不會吸收傳說弱點的優點。』
就如第四面牆所說,若我獲得的是「達爾文8的惡魔」之類其他進化系的特性,在吞下黃金幼龍傳說碎片的剎那,我就已心臟爆裂而死了。
即使吸收效果低落,能獲得安全保障的途徑總是更為優秀。
畢竟,現在我也沒有好幾條命能揮霍了。
[已吸收傳說碎片『黃金幼龍的破碎心臟』。]
這塊傳說殘骸原本名為「被異界神格撕裂而死的黃金幼龍的心臟」,但「被異界神格撕裂而死」這部分並未被吸收。
傳說的吸收率雖差,卻不會吸收弱點,這就是「拉馬克的長頸鹿」的優勢。
[正在為您組成新的化身體。]
[由於生成新的化身體,延遲了您的存在崩解。]
[此為臨時效果,建議您盡快返回任務。]
直到新鮮跳動的心臟將洶湧的魔力送往全身,我的呼吸總算稍微舒暢了點,至少誕生的傳說不再像剛才一樣往外流失了。
不過,肉體的重建才正要開始。
事不宜遲,我緊接著吞下「遭同伴背叛的御劍大師的右手臂」。
與其說是在吃肉,咀嚼傳說的口感不如說更像是在窺視破碎的故事。
[已吸收傳說碎片『淒涼御劍大師的右手臂』。]
不曉得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覺似乎能將刀劍使用得更加得心應手了。
[專用特性『拉馬克的長頸鹿』的飽足感已達極限。]
[如果想吸收新的傳說碎片,請降低飽足感。]
一口氣將兩個傳說的碎片全部吃個精光,我終於稍微緩過了一口氣,帶著滿足的心情坐倒在垃圾堆上。
「有點冷呢。」
雖然沒有剛才那麼痛苦,寒意仍刺痛著我的肌膚。
即使提高了化身體的耐久度,流放者懲處依舊沒有消失。感受著失去了故事的空虛和孤獨,此時的我,似乎理解了人們為何總是不停地想要觀看、聆聽、閱讀的根本原因。
就在這時,一抹微弱的暖意流過全身。
[某人在講述您的事蹟。]
……關於我的事?
[行星『地球』正在編寫您的傳說。]
直到這時,我才明白是怎麼回事。
有人在地球上講述我的故事,會是誰呢?李賢誠?鄭熙媛?還是申流承?反正不可能是劉衆赫。
我說不太清楚,不過,心情總感覺有些微妙。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人在傳述著我的故事。
還有人依然記著,未曾遺忘……
[行星『和平之地』已形成『金多子的傳說』。]
……至於這一頭嘛,倒是希望他們能好好叫對我的名字。
我仰望著看不見星辰的夜空。
這裡,是任務的地平線。
一如我看不見任何星星,這裡也是繁星看不到我的所在。
因此,那些傲慢的星座不會知曉……
在祂們看不見的角落,毀滅繁星的故事,正要展開。
- 1韓文原文「이야기」既是「故事、傳說」,作為動詞亦代表「交談、聊天」之意。中文難以呈現此雙關,故直譯。
- 2描述心善的爺爺被鬼怪摘去臉上腫瘤,換得財富,而心懷不軌的爺爺試圖仿效,卻被鬼怪多黏上一顆腫瘤的故事,帶有懲惡揚善的意味。與日本著名的「摘瘤爺爺」故事相仿,故事當中鬼怪的形象也非常相近。
- 3Lamarck,法國博物學家,最早提出生物進化學說的學者,演化論先驅,達爾文亦多次引用拉馬克的論述。曾以長頸鹿的頸部遺傳為例,說明「用進廢退」、「獲得性遺傳」的假說。
- 4韓國北部行政區,環繞著韓國首都首爾和仁川市,自古以來多屬於首都區,歷史遺址眾多。
- 5位於首爾特別市西南部的行政區域,於一九六三年併入永登浦區。
- 6拉馬克提出的假說。認為生物演化過程中,經常使用的器官會變得發達,不用的器官則會退化。然而在傳統遺傳學的驗證下,用進廢退說遭到推翻,學界在生物的演化方面更傾向達爾文的天擇說。在近代則有生物學論點認為,用進廢退說並非完全錯誤。
- 7指生物的可遺傳性狀在世代間的改變,用以解釋生物的演化。最早由英國學者達爾文提出。
- 8Darwin,英國博物學家、生物學家,提出著名的天擇說,成為現代演化論、生物學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