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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3 卷 · 目錄39 / 174

Episode 22. 三個約定

1.

執行部的緊急逮捕。

依照《滅活法》描述,只有在鬼怪做出嚴重違背任務概然性的行動時,才會採取此項措施。

[中級鬼怪保羅,即刻起你遭到限制行動,移交『執行部』。你可以對管轄任務行使緘默權,主線任務的相關執行權限將全數遭到剝奪。]

面對祂們機械式地念出的臺詞,中級鬼怪保羅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你將失去此前累積的所有任務業績,降級為下級鬼怪,且作為違規懲處……]

[降、降級?等等!請等一等!]

中級鬼怪保羅慌忙打斷祂們的話。祂委屈地瞥了旁邊的鬼怪們一眼,高聲抗辯。

[突然執行降級處置,你們不是該先告訴我,我究竟犯了什麼錯?]

[你真的不知道?]

執行部另一個鬼怪反問。

在祂的威嚴下,保羅雖有些遲疑,仍揚聲回答。

[我什麼也不知道,我究竟做錯了什麼?]

這傢伙似乎打算厚著臉皮硬撐到底。

[請看看星座,大家不都非常樂在其中嗎?我認為我相當出色地結束這個任務了。]

聽著保羅自信滿滿的發言,執行部鬼怪皺起了眉頭。

[概然性也沒有問題,我是徵得星座大人的同意才執行強制任務,就像我剛剛說的,各位星座也……]

[這些實況主都是這毛病,老是星座來、星座去的。]

並不是所有鬼怪都會將星座捧上天。

因為在執行部的鬼怪,也有曾經身為「星座」的存在。祂們雖然曾是星座,但因不得已的緣由失去神格,只得化為鬼怪生存下去,那就是執行部的鬼怪們。

保羅大概認為自己的觀眾受到汙辱,傲然抬高下巴。

[你們說得太過分了。]

[別給臉不要臉,保羅。]

[就算你們是執行者,我也不能忍受你們侮辱觀眾。]

保羅乘著勢頭,繼續說了下去。

[我猜測兩位執行者來這裡的理由,應該是因為我使用了『任務強制執行權限』吧。]

[任務強制執行權只有在星座們允諾,共同承擔概然性的情況下方可執行。]

[我也很清楚這一點,畢竟若有違上述情況,會有概然性反噬的危險。但如果星座們十分滿意,這個部分也……]

[滿意?保羅,看看你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吧。]

經祂這麼一說,保羅這才低頭望向自己。

啪滋滋滋。

臉色鐵青的保羅抬起了頭。

[這、這是……]

周圍空間蕩漾著的青色火花,正是概然性風暴的徵兆。

[怎麼會有概然性反噬?]

概然性反噬風暴是背離任務趨勢的懲戒。現在,這個世界的概然性正要求抹去保羅的存在。

執行者笑著露出尖銳的獠牙。

[任務強制執行權,在鬼怪所有權限中,這是要求最高概然性的強制力量。濫用該權限,執意編造牽強附會的發展,你以為你真能平安無事?]

[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保羅,即使不行使『執行權』,你也有機會順利結束任務,甚至能創造前所未見的嶄新發展,為什麼要惡意阻撓?因為你這傢伙的蠻橫行徑,導致整個首爾巨蛋管理局陷入了非常狀態。]

[那、那是……不,等等!我明明是按照星座的意見發動執行權的!]

恐慌的保羅連忙環視四周。

[各、各位星座大人!剛剛祢們不都同意我的劇情推進了嗎?]

但所有星座都毫無反應。

[……星座大人?]

原先星座的間接訊息多到讓人眼花撩亂,在這一刻卻鴉雀無聲。

[怎麼會……這、這是為什麼?]

剛才曾對祂表達支持的星座,全都從朝鮮半島的頻道離開了。

執行部鬼怪皺起眉頭。

[真是個蠢貨,連星座走光了都不曉得?]

意圖抹殺我而煽動那傢伙的眾多星座,在任務結局轉為「嶄新的反抗」的瞬間,就已離開頻道。

這是理所當然的。

劇情出現自己不感興趣的發展,還會繼續觀看才叫怪異。實際上,就連鼻荊的頻道也流失了近三分之一的訂閱。

至於留下的星座……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怒視著中級鬼怪『保羅』。]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看著中級鬼怪『保羅』嗤嗤竊笑。]

[星座『隱密的謀略家』嘲弄著中級鬼怪『保羅』。]

……

留在頻道內的,全都是不認同中級鬼怪任務推展的星座。

[啊,不行,我不能就此消滅,執行官大人們!]

[別擔心,你這傢伙不會被消滅。]

[您、您的意思是……?]

一瞬間,保羅的臉上閃過希望的光芒,但執行者鬼怪旋即無情抹滅了那道微光。

[比起消滅,你將接受更嚴厲的懲罰。因為你這傢伙,害我們管理局背負了龐大的概然性債務!]

說罷,執行者鬼怪對著保羅輸入逮捕代碼。

原是靈體的鬼怪,本體被強制召喚到這個世界,中級鬼怪保羅簌簌發抖,開始最後的反抗。

失去實況專用聲音的祂,用原本的聲音高聲大喊。

「這、這是陰謀!不可能是這樣!」

原本站在那傢伙身旁的鼻荊,咧嘴說道。

[就是啊,所以我不是讓你趕緊結束任務了嘛。]

「鼻荊!」

保羅終於爆發。被逮捕代碼限制行動的祂不斷掙扎,指著鼻荊大喊。

「執行者!請逮捕那傢伙,我手上有他的頻道違背星星直播規定的證據!」

[他當然也會跟我們一起走。]

保羅登時面露喜色。但是在這個世界,誰都知道無論是人類的話還是鬼怪的話,都得聽到最後才知分曉。

[因為呼叫我們過來的正是鬼怪鼻荊。]

「你說什麼……難道?」

看著臉紅脖子粗的保羅,鼻荊俏皮地揮了揮手。

執行者鬼怪揚起奇妙的微笑繼續說了下去。

[鬼怪鼻荊,他可是相當優秀的鬼怪,看看他只身披一件草蓆,多麼謙遜。這種揚棄奢侈、埋頭經營任務的清廉鬼怪,才是實況主的表率,跟你這樣顧著穿名牌西裝的傢伙,完全不一樣。]

聽見這番話,鼻荊露出羞澀的表情。那家伙肯定也沒想到,自己的窮酸模樣,竟然會以這種方式變成助力。

「不、才不是!鼻荊那傢伙才不是  」

[閉嘴。]

被代碼束縛的保羅發出可怕的尖叫。

[你這傢伙之前就受過兩次裁罰,這回是第三次了。第三次的懲戒是什麼,你應該很清楚吧?]

「這太扯了!你覺得我的長官會坐視不管嗎?你們惹錯人了,要是敢動我  」

[要胡言亂語,就等到了管理局再說吧。]

一扇光芒四射的傳送門自半空中浮現,終於到了和中級鬼怪道別的時刻了。

這麼一來,未來的任務應該也不會再見到祂了吧。

那傢伙怒不可遏地看向我,在我與祂對視的瞬間,我的體內猛地燃起了火花。

[由於情緒激昂,『第四面牆』正在動搖。]

化為灰燼飄散的未來申流承,若不是中級鬼怪從中作梗,或許她就能獲得救贖也說不定。

雖然她會永遠無法再回到自己原先的回歸篇章,但也許可以將這個世界作為全新的開始,和我們一起迎接改變的世界。

但就因為中級鬼怪,這最後的可能性也遭到踐踏。

這就是我此刻開口的理由。

「等等,請等一下。」

雖然祂定會受到不亞於死亡的刑責,但我可不會就此滿足。

[……你這是在叫我們?]

鬼怪們一臉訝異。也是,祂們肯定想不到,一介化身竟膽敢叫住執行部的鬼怪。

沉默打量著我的鬼怪執行者,開口說道。

[原來如此,你就是那個叫『金獨子』的化身,對吧?]

另一個鬼怪問道。

[你認識這傢伙?]

[他是最近這地區很出名的化身,在朝鮮半島算是首屈一指的強者,聽說到現在都還沒有簽約的背後星。]

[喔?]

看著祂們自顧自閒聊,我立刻用鬼怪通訊與鼻荊對話。

『鼻荊,我給祢十萬Coin。』

 什麼?

正尾隨執行者鬼怪準備離開的鼻荊,一雙眼瞪得巨大。

『幫我升級成鬼怪包袱的白金會員。』

 不是吧,這麼突然?

『廢話少說。』

 該死……

看著執行者走近,我再次催促鼻荊,祂嘆了口氣,在空中操作起來。

[您花費了100,000 Coin。]

[恭喜您!您已成為『鬼怪包袱』白金會員!]

會員升級本來會有華麗的煙火特效,但我拜託鼻荊全部省略。與區區五千Coin即可升級的「黃金會員」不同,來到「白金會員」等級,待遇就不可同日而語了。

[好,化身金獨子,你叫住我們想做什麼?]

還不知道我升等的執行者們朝我問道。不同於其他鬼怪,祂們的塊頭都有小山一般高,光是與其對視就讓人不由得緊張起來。

雖被剝奪神格,嚴重衰弱,但祂們之中有原屬聖人級星座的傢伙,會這樣也不無道理。

我輕吐一口氣,開口道:「我請求進行『鬼怪密談』。」

[什麼?]

因我的話吃了一驚的執行部鬼怪,接著噗嗤一笑,彼此互看了一眼。

[『鬼怪密談』是白金以上的會員才能要求的服務……難道?]

「祢猜的沒錯,祢可以立刻確認。」

此話一出,兩隻鬼怪再度相望一眼。

祂們操作系統確認了幾個項目,隨後發出一陣感嘆。

[真的呢。]

[化身為什麼會變成白金會員?]

「我現在有資格了吧?」

猶豫片刻,執行者鬼怪點了點頭。

[確實如此,你想要和哪個鬼怪進行『密談』?白金資格可以和準上級的鬼怪進行密談,還要約定日期……]

「沒必要另外找,我想密談的傢伙現在就在祢們手上。」

我指著我想對話的鬼怪。

「我要跟中級鬼怪『保羅』進行密談。」

2.

聽我這麼一說,執行部的鬼怪再度面面相覷。

[該不會……]

反應迅速的執行者似乎已察覺到了什麼,而在遠處的保羅滿臉不明所以地望著我們。

執行者們遲疑片刻,露出難以捉摸的微笑。

[允許你與囚犯鬼怪『保羅』進行祕密談話。]

[自由密談時間為二十分鐘。]

祂們像是發現了什麼好戲,我很清楚祂們肯定會這麼想。「執行部」本來就不喜歡實況主,畢竟祂們的出身比起「實況主」更接近於訂閱頻道的「星座」。

話一說完,我和保羅周圍立刻生成小小的透明圓拱罩子。

原本,「鬼怪密談」是讓星座與鬼怪進行祕密接觸的空間。

[與中級鬼怪『保羅』的祕密談話已開始。]

但是所謂用途,本就會依照使用者的需求改變。

我望見圓拱之外,鼻荊和執行者不知道在談論些什麼。而圓拱內,被與我監禁在一起的保羅,咬牙切齒地露出明顯的敵意。

「突然搞什麼密談,想策劃什麼陰謀?還是你想落井下石?」

那傢伙身上,搖晃著執行者鬼怪綁上的「逮捕代碼」。只要那串代碼還在,別說鬼怪的權限,保羅就連自身的力量也無法使用。

也就是說,現在在我眼前的傢伙,是完全卸除武裝的狀態。

「別裝腔作勢了,我很清楚祢現在是什麼情況。」

保羅遲疑地退到圓拱邊緣,但嘴角仍然掛著蔑視的微笑。

「原來如此,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是想替那個災禍報仇對吧?」

「……」

「太可笑了,下賤的人類在想些什麼我還會不知道?好,你試試看啊!我不知道你是從哪得知『密談』,但這個空間不允許殺人,不管你怎麼努力都  」

我衝上前去,使盡全力揮出拳頭,狠狠揍歪那小子的臉。

藍色的鮮血從那傢伙口鼻噴出,不明就裡的祂這才尖叫出聲,跌坐在地。

我開口說道:「殺是殺不了,揍人還是可以的。」

「呃啊啊啊啊!你竟敢!」

「第一次感覺到這種痛苦?身為鬼怪,祢連一次都沒被這樣打過吧?」

「咳、咳呃、咳咳咳……」

雖然血流如注,保羅還是笑著。

「你、你這傢伙完了,這、這個空間,為了應付你這種濫用『密談』的傢伙,設有特別限制。」

彷彿就在等著這一刻,訊息音驟然響起。

[您在『祕密談話空間』中對鬼怪施加傷害。]

[由於罰則,已消耗500 Coin。]

這些傢伙真是噁心透頂,為了防範星座理智斷線動用武力,還預先準備了這種設定。賺點Coin那也是賺。

但早就知道這條罰則的我,只是聳了聳肩。

保羅擦去血跡揚起嘴角。

「愚蠢的人類,看來你是被憤怒蒙蔽打算自取滅亡。沒錯,盡量打吧,不過區區一個化身,手上還能有多少Coin……」

「祢覺得我有多少?」

霎時,保羅閉上了嘴。

「不覺得奇怪嗎?區區一個化身,我是怎麼成為『白金會員』的?」

我看著那傢伙不安晃動的眼神,咧嘴一笑。

「我有很多錢。多虧你這傢伙,我可是海撈了一筆。」

看著臉色發白的保羅,我安靜地扳了下手腕。

這段期間,那些該死的任務在腦中一晃而過。

[持有Coin:205,902 C。]

我回想起申流承死去之前,最後的模樣。

當時我對她悄聲傳遞的話語,其中有一句是這樣說的  

 那個鬼怪,我會幫妳往死裡打。

所以,這是我要遵守的第一個約定。

我再次掄起拳頭,打斷那傢伙的鼻梁。

[由於罰則,已消耗500 Coin。]

替誰打的、是誰的份之類的廢話我一句都沒說,因為光是這樣,根本不夠償還任何人的痛苦。

[由於罰則,已消耗500 Coin。]

「呃啊啊啊!下賤的人類,竟敢  」

[由於罰則,已消耗500 Coin。]

「對我做這種事,難道你以為你不會有事  」

[由於罰則,已消耗500 Coin。]

「我要殺了你!一定、我一定要把你  」

[由於罰則,已消耗500 Coin。]

「等、等等!等一下!住手  」

直到那傢伙在恐懼中縮起身子,我才第一次停下拳頭。祂的眼中一下子燃起了希望。

「嗯、嗯,這就對了,就算您這麼做,對您也沒有半點好……」

我看著慌忙客套起來的鬼怪,反問道:「祢住手了嗎?」

「什……」

「我問祢,在流承要祢停手的時候,祢住手了嗎?」

我靜靜俯視著那傢伙,祂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祂只是看了我一眼,看了看地面,最後再望向天空,彷彿害祂變成這副德性的對象就在那裡。

「你這麼做完全沒有意義!就、就算這樣,你死去的伙伴也不會復活!」

死去的同伴再也不能復活。祂說的沒錯,但是  

「有意義。」

我朝顫抖著雙角的祂再次舉起拳頭。

「如果我死了,申流承也會為我這麼做。」

祂整張臉血肉模糊,獠牙也噴了出來,滾落在地。

「李賢誠會這麼做,劉尚雅會,李吉永也會。」

深陷祂腹部的拳頭擊碎了祂的內臟。

「甚至連劉衆赫那傢伙也一樣。」

也許劉衆赫那小子報仇的理由會有點不同……反正,就是這樣。

圓拱外的伙伴們全都注視著我。

申流承眼眶泛紅,雙拳緊握。李智慧和李吉永不知在高聲大喊些什麼,李賢誠以真摯的眼神凝視著此處,劉尚雅則緊咬嘴唇注視著我。

我最後望向劉衆赫,才再次將視線轉回保羅身上。

「我、我是任務之外的存在!這麼做你也賺不了Coin,對你來說根本沒有好處!」

Coin……

沒錯,這些鬼怪,終究只會考慮這種事。考慮什麼樣的劇本能轉換成Coin,什麼樣的故事不能。

「也許吧。」

沒有任何星座發出懸賞任務,也沒有任何支線任務要求我解決祂,但正因如此,這才有意義。

因為,沒有任何人要我這麼做。

「就是因為沒有好處我才這麼做的。」

「什、什麼?」

在世界的毀滅開始之後,Coin就成了人類唯一的行事準則,星座給予Coin就積極活動,不給Coin便仿若無事。

然而有時候,人類會為了全然無關的理由採取行動。

「祢大概不知道,人類本來就是會從沒好處的事情中找到生命意義的動物。」

「什、什麼……呃啊啊啊!」

我再次舉起拳頭,給予新一輪的痛擊。

祂的臉骨、肋骨和關節等等,在我的拳下一一應聲碎裂。因為不用擔心祂會死,更沒必要控制力量。

拳頭仍在落下。每當那傢伙的皮膚破裂、骨頭破碎的時候,我的內心深處好像也有什麼跟著炸開。

[由於罰則,已消耗500 Coin。]

其實我也知道。

[由於罰則,已消耗500 Coin。]

我很明白,無論我再怎麼打祂,都不能為申流承的死帶來半點安慰。死去的申流承根本看不到這一幕。

但我仍持續揮動著拳頭,就像劉衆赫所做的那樣。即使誰也不能理解他心中的大義,那傢伙的回歸仍不斷持續到最後一刻。

[由於罰則,已消耗500 Coin。]

緊接著,空中傳來星座的訊息。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對前所未見的發展感到興奮。]

[您獲得500 Coin贊助。]

我暫時停下拳頭望向天空。就連這種事,對星座來說都只不過是一段劇情。

「這次可不是表演了。」

[已返還500 Coin贊助。]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感到不可思議。]

我再次舉起手,拳起拳落。

[星座『隱密的謀略家』對您的行動表示關注。]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對您的行動感到感動。]

只有拳頭打在鬼怪肉體上的聲響,和斷斷續續的呻吟反覆響起,星座沉默地看著我的一舉一動。即使沒有任何人再贊助Coin,我仍能感受到祂們正關注著我。

「呃、呃呃喔……請、請饒我一命!拜、拜託!拜託!」

保羅再也堅持不下去,拖著滿目瘡痍的身體逃到密談空間的邊界,拚命敲打圓罩。圓罩發出空洞的回音,但執行部毫無回應,反倒像在欣賞我所做的一切。

祂們口中閒聊著。

[原來用這種方式也賺得了Coin。]

[這些該死的實況主。]

正如之前所說,執行部的鬼怪壓根就看實況主不順眼,因為這些由特殊存在進化為鬼怪的執行者們,縱使打架不輸人,卻沒有編織劇情的才能。

沒過多久,保羅全身骨頭粉碎,面目全非。

我一把捉住祂的衣領。

差不多了,該來打聽我要的消息了。

「申流承的靈魂現在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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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任務附屬而死去的靈魂,到死也無法擺脫契約的束縛,但契約本身消失殆盡的狀況則有所不同。

等到中級鬼怪保羅開口,已經是祂又多挨十幾下暴打之後的事了。

「那……那個、我也不知道。都是你害的,你借用大天使的力量……把那、那位和我們之間的契約消滅了……」

果然如此。

鬼怪從惡魔手中接收了「靈獸之王申流承」,在轉讓的過程中,契約連結也會延續至惡魔的權能上。

而這個連結,已經一併被烏列爾的「地獄炎火」燃燒殆盡。

換言之,申流承的靈魂已失去桎梏,在世界中失根浮游。

「你、你是絕對、找、找不到、她、的……那、可憐的靈魂很、很快就會飄往世界線的、迷、迷宮……」

說完這句話,保羅便暈了過去。

[『鬼怪密談』已結束。]

透明的圓形拱頂消失,執行部鬼怪吊兒郎當地吹著口哨走來。

[這傢伙,在下達懲戒以前就遭殃了呢。]

祂們瞥了我一眼,揚起愉悅的微笑,帶著昏死的保羅逐漸遠去。

眼見鼻荊匆匆忙忙跟了上去,我問道。

『都打點好了?』

 那當然了。不過,你這樣不會花太多Coin嗎?

『還剩不少。』

自我第一下出手,保羅又挨了一百二十四拳才昏厥。

[持有Coin:143,902 C。]

鼻荊嘆口氣,瞥了我一眼。

 我進管理局就沒辦法通話了。我會把頻道開著,這段時間千萬別再給我闖禍了,拜託。

鼻荊這樣千叮萬囑的,我心裡反倒一陣竊喜。祂一走,總算沒人能對我要做的事囉哩叭唆了。

[由於發生未預期的錯誤,額外獎勵結算時間延遲。]

主線任務的管理人員全數缺席,短期內任務的推進都會被延遲,雖然頂多只有一、兩天,但對我已足夠充裕了。

我抬頭望著穿過傳送門消失的鬼怪,回想起與申流承最後的對話。

 別擔心,妳不會死的。

 你在說什麼?

 我會幫妳,讓妳復活。我自己也復活過兩次,比想像中可行。

本來不到最後,我不打算使用這個手段,因為按照這個方法,她仍舊必須「先死過一回」,而且也無法保證一定能活過來。

 我不知道會花多久時間,但如果妳願意等我,如果妳絕不放棄,我一定會想辦法救活妳。

若就此放手,讓申流承的靈魂陷入「世界線的迷宮」,要重新使她復活就成了天方夜譚。

但現在還不遲,只要能夠找回靈魂,必能使她起死回生。

問題在於,究竟要「怎麼做」才能找回她的靈魂?

我回頭望著劉尚雅。

「劉尚雅小姐。」

「是。」

即便申流承是來自其他世界線的靈魂,所有的靈體終究都要經由「冥界」脫離這個世界。

我思索著與陰間有關聯的幾個星座,但祂們幾乎全在我不敢觸及的地方,又或者位階極高,目前的我難以取得聯繫。

然而,有個傢伙值得我死皮賴臉地拜託祂一下。

「可以幫我呼喚『被拋棄的迷宮戀人』嗎?」

聽我這麼說,劉尚雅遲疑片刻才點點頭。

不久後,她的身邊閃現點點火花。雖然之前消耗了大量概然性,祂也並非直接降臨,但仍可以確認阿里阿德涅的精神已微微傾注在劉尚雅身上。

我開口說道:「奧林帕斯,我想跟祢們做個交易。」

火花登時躁動不已。我們最後會面時算是不歡而散,這也在所難免,但這一回我勢必得讓步。

我深吸口氣,單刀直入直奔主題。

「讓我和祢們的冥王見一面。」

現在,是時候遵守第二個約定了。

3.

奧林帕斯的答覆為何,從劉尚雅的神情變化立刻能窺知一二,看著她的臉色由紅變白再轉為青,我意識到自己或許過於急躁了。

「那個……獨子先生。」

不曉得究竟聽見怎樣難聽的話,劉尚雅看著我猶豫了許久,倒讓我覺得對她十分不好意思。

「能告訴我背後星是怎麼說的嗎?」

劉尚雅的身上又是啪滋一陣花火四濺,阿里阿德涅似乎暴跳如雷。想不到上回三問答交換的餘波影響甚鉅,我稍等了一會,直到情況穩定下來。

火花逐漸平息,劉尚雅用夾雜嘆息的語氣說道:「祂說,『富裕夤夜之父』不是祂能任意召喚的存在。」

富裕夤夜之父,正是奧林帕斯三主神之一,「冥王黑帝斯17」的名號。

雖然貴為奧林帕斯三主神,但祂常駐冥界,並非隸屬「奧林帕斯十二神」的星座。

也對,阿里阿德涅只是區區聖人級,黑帝斯確實是祂難以接觸的大人物。

我首先表達了謝意。

「謝謝妳,劉尚雅小姐。」

「可是,獨子先生,難道……」

聰穎的劉尚雅自然清楚,「富裕夤夜之父」意指冥王黑帝斯,也隱約能猜到我尋找黑帝斯的意圖。畢竟在韓國,為了挽救愛妻歐律狄刻18,奧菲斯19深入冥界打動黑帝斯的故事,也是極其知名的神話。

「……這是有可能的嗎?」

就原則上來說,死者復生是絕無可能的。

我由於「不殺之王」的特殊權能,能夠獲得概然性的調整修正,但一般情況來說沒有這種好事,申流承也不例外。

若打從一開始就能無差別地復活,劉衆赫就沒有回歸的必要了。

但無論如何,只要能尋回申流承的靈魂……

「現在沒辦法跟妳細說,對不起。」

星座們都在看著,我不打算在祂們面前披露未來的計畫,何況因為這次事件,對我抱持反感的星座也增加了。

既然已經放餌,剩下的就是等待對方上鉤。

現在只須靜觀其變。

「大家先整頓休息一下吧。」

彷彿就在等這句話,伙伴們紛紛靠了過來。李吉永瞥眼留意著申流承,鄭熙媛扶持著李賢誠,以及腫著臉站在稍遠處的李智慧。

半空忽然傳來下級鬼怪的聲音。

[我是臨時負責進行獎勵發放的鬼怪『靈奇』。]

祂似乎是個新手,語調有些許生硬。

[現在開始進行第五個任務的額外獎勵結算。]

大概是上級的鬼怪全都缺席,祂才會被派來代理的樣子。

[獲得『艾拉樹林的精氣』。]

人人手中都接到了一顆憑空掉下的小小果實。

[方才發放給各位的,是星星直播中最常見的回復藥。即使身受重傷,只要服用後好好休息,就能迅速恢復,請在確認周遭安全之後食用即可。]

這麼畢恭畢敬的鬼怪還是頭一回見,甚至讓我有些反感。

鬼怪看著我和身邊數人,繼續說道。

[幾位主要貢獻者的額外獎勵將在今日傍晚發放。各位都辛苦了,希望各位下次任務繼續加油。]

祂的聲音消失後,我望向手中握著果實的伙伴們。

有我不認識的登場人物已然死去,此刻也有人正邁向死亡,然而我們活下來了。對於這個事實,一行人的神情似乎不知該抱持感激,抑或感到悲傷。

這種時刻,總得有人站出來。

我逐一凝望他們的臉,緩緩開口說道:「大家都辛苦了。」

無法做出任何決定的時刻,終究只會流為無用的瞬間。

悲是悲,喜是喜。

至少在決定了某事的時候,那一瞬間、那一個時刻就是有意義的。

「真的辛苦了。」

我微不足道的一句話好似成了某種補償,大家的表情終於緩緩舒展釋懷,他們確實該好好休息了。

李智慧動了動嘴角,忍不住第一個開啟話匣子。

「好吧,大叔剛剛真的好強喔,好像有比我師父帥一點點?給你點讚。」

從她開始,李賢誠和鄭熙媛也開了口。

「這次真的太了不起了。」

「感覺超痛快的!」

我說……難道你們忍了半天,只是想說這個啊?

看著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逐漸吵鬧起來,我不禁露出苦笑。

總算越過初期任務的最大難關,守護了首爾。短時間內,至少在後續幾個任務結束之前,首爾不會再受到威脅。

「獨子先生,你也辛苦了。」

一旁目不轉睛看著我的劉尚雅,也露出燦爛笑容。

或許這就是屬於我的補償也說不定。

砰的一聲,有什麼東西撞了上來,原來是申流承將額頭用力抵在我背後,李吉永雖一臉不滿,終究也沒多說什麼。

我輕輕將手放在了申流承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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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開始發放主要貢獻者的額外獎勵。

能夠獲得額外獎勵的主要貢獻者共有三人。

我、鄭熙媛以及劉衆赫。

[第五個任務額外獎勵為『B級技能』。]

我們一群人拚死拚活,獎勵竟然只有區區B級技能,肯定會有人質疑任務的公平性,但其實並非如此。技能的等級位階低,也不代表毫無用處,最重要的是,這次任務獎勵將以「自由選擇」的形式提供。

換言之,我能夠任意選擇一個我想要的B級技能。

B級中也有獲取難度很高的技能存在,這次我要確實拿下。

[是否瀏覽B級技能列表?]

數以萬計的技能列表洋洋灑灑,但我早就想好了我要的技能,無須遲疑。

[是否取得B級技能『測謊』作為獎勵?]

我點了點頭,一陣淡淡的光輝擴散,訊息再度傳來。

[專用技能『測謊』已新增至技能列表。]

哈,終於取得這個技能了!一想到這段時間因為沒有「測謊」吃了多少苦頭,那還真是……

回頭一看,鄭熙媛也正在認真挑選。

我朝一旁的李智慧問道:「喂,妳知道劉衆赫上哪去了嗎?」

「啊,他剛剛好像帶著雪花姐不知道去哪裡了。」

……跟李雪花?

李智慧彷彿看透我腦中的想法,噗嗤笑了起來。

「嗯哼,他們好像不是大叔想的那種關係喔。」

「為什麼?」

「我怎麼知道。」

我歪了歪腦袋。這麼說來,雖然第二次回歸非常明確,但第三次回歸時兩人是否相戀,我有點沒印象。劉衆赫比想像中更常走上獨身主義路線。

話說回來,那傢伙到底帶著李雪花去哪裡了?

[第六個主線任務將於4天後開始。]

緊接著傳來的系統訊息,讓我恍然大悟劉衆赫究竟忙什麼去了。

在第六個任務裡,我們終於要遇到其他國家的化身。這傢伙真是馬不停蹄,肯定是去找前次回歸沒有到手的隱藏技能和道具了吧。

畢竟,現在的首爾巨蛋裡,還剩下好幾個隱藏任務。

道具被劉衆赫搶先固然有些心痛,但總比落到來路不明的傢伙手中好得多。更何況,若想輕鬆通過剩下的任務,他也有必要變得比現在更強。

「啊,對了,剛剛師父有幾句話要我轉告大叔。」

「告訴我?」

李智慧點了點頭,表情瞬間變得冷肅,手按刀柄以嚴正的語調說道:「金獨子,誓言的時間結束了。」

我的胸口猛地一沉。

生存盟約!一個不留神,我竟然把這件事忘了!

 那至少發誓在第五個任務結束之前,你不會意圖謀害我。如果連這程度都做不到,恕我難以提供協助。

 我發誓。

這麼說來,我們確實有過盟約。

那傢伙……該不會只是因為當時的誓言,才沒對我動手吧?

仔細一想,那時他還說了些奇怪的話。

 我不會殺你,但是……

 但是?

 挨打的部分還是照樣奉還。

我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該不會,他早早離開也跟這個有關?打算去學一個能把我一招送上西天的技能再回來?

「到底是什麼誓言啊?」

「妳沒必要知道。」

沒錯,還不必害怕,現在的我有申流承的「獸王的感性」在身,甚至高達三等。雖然必須透過書籤使用,但我也還有一手「風之徑」,還有強大的伙伴們……

李智慧與我四目相對,立刻撇了撇嘴。

「知道了,不過不管師父要幹嘛,我都不會幫你的。」

「我也不期待妳幫忙。」

取而代之,我望向堅定可靠的李賢誠。

雖然現在才這麼說,但當他在申流承面前表明自己不是劉衆赫的隊員,而是我的同伴時,實在叫人感動。

李賢誠用略顯為難的眼神望著我,開口說道:「那個……獨子先生。」

「嗯。」

「話實說,我有點害怕劉衆赫先生。」

「啊……沒關係,我能理解。」

追根究柢,李賢誠今日能提升到這個層級,得歸功於劉衆赫的地獄特訓,真該死。

但現在挫折還太早,我還有鄭熙媛!在原作之中未能發光發熱,由我一手培養的同伴!

正思及此,鄭熙媛搔著臉頰開口說道:「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背後星叫我千萬別介入你們的爭執。」

「……什麼?」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露出滿意的微笑。]

我的背脊一陣發涼。滿意?那個天使腦袋裡到底在想什麼啊?

[星座『天上的書記官』以嚴肅的眼神瞪視『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倏然一驚地收斂表情。]

「獨子先生。」

我吃了一驚回頭張望,只見劉尚雅正帶著沉穩的微笑注視著我。

「不要擔心,衆赫先生看起來不是那麼壞的人。」

「如果真是這樣就太好了。」

「你們一定能成為好朋友的。」

聽著不知人心險惡的劉尚雅說出這些話,我暗暗嘆了口氣。

這種時候,不知為何我忽然想起韓秀英。或許是因為除了我之外,熟知劉衆赫是哪種傢伙的,就只有她了。

嗯,不過那傢伙就算在場,也不會管我的死活……

任務已經結束,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忙些什麼?

我們就這樣不著邊際地說說笑笑,順便清掃戰場,蒐集道具。

沒多久,月上中宵,劉衆赫依舊沒有回來,反倒是外出偵察周邊環境的鄭熙媛,帶回了令人驚喜的東西。

我訝異地問道:「現在還有這種東西啊?」

鄭熙媛帶回來的,是六罐瓶裝啤酒和幾瓶燒酒。

她笑著說道:「這種時候就該喝一杯,當作紀念。」

我們繞著篝火圍坐成一圈,我眼明手快地反手一掌,拍開李智慧伸向啤酒罐的手。

「妳不是未成年嘛。」

「現在連法律都沒有了,管他什麼未成年啊?」

「去跟小朋友一起喝汽水。」

就這樣吵吵鬧鬧的工夫,轉眼間已酒過三巡。臉頰微微漲紅的鄭熙媛開始借酒裝瘋,李賢誠兩罐啤酒下肚,沒多久就像熊一樣打起鼾來,看來酒量似乎沒有想像中好。

「心情真好啊……」

不知道偷偷喝了多少的李智慧,也紅著一張臉撲通朝後倒下。

劉尚雅已經打開第四瓶燒酒,小口啜飲著,意外能喝的她,臉上看不出半點醉意。

「我酒量很好吧。」

這麼說來,在公司聚餐的時候也從未見劉尚雅醉倒過。

「因為隨便喝醉的話,會很麻煩。」

隱含在這句話裡的情緒有些傷感。公司裡不懷好意想灌醉劉尚雅的傢伙太多了,此時說不定也是她頭一回能放開胸懷喝上兩杯。

「不過,今天還是不錯吧?」

也許是因為她的臉龐看起來比平常更加白皙,我不禁不好意思地避開她的目光。

孤寂的月亮高懸夜空,今天也聽不見怪獸的嚎叫。除了我們以外,周圍只有同樣擺起小小酒席的幾群人,發出喧鬧的聲響。

我正想著,在這種情況下人們也還真能喝,驀然又想,也許正因事已至此,就只能喝了也說不定。畢竟不來上一杯,也不知該如何在這個世界撐下去。

就在此刻,我的酒杯上忽然迸出星星點點的火花。劉尚雅吃驚地望著我,我則點了點頭,心中想著,滴酒未沾真是太好了。

酒液灑落地面,玩笑似地在地上勾勒出一行文字。

[星座『美酒與幻境之神』希望與您對話。]

奧林帕斯,上鉤了。

4.

美酒與幻境之神。

奧林帕斯中,堪用這個名號的傢伙只有奧林帕斯十二神之一,戴歐尼修斯。

[星座『美酒與幻境之神』口中哼著歌。]

雖然聽不見歌聲,但眼前灑落的酒液正配合著某種節奏翩翩躍動,彷彿有了生命一般,在地面勾勒出無數音符。

音符在我和劉尚雅之間來回跳動。

仔細注視著它們的劉尚雅突然開口道:「這是《小狗圓舞曲20》。」

「妳看得懂樂譜?」

「一點點。」

劉尚雅歪著頭繼續說道:「突然演奏蕭邦21,祂是什麼意思呢?」

我也毫無頭緒,戴歐尼修斯知道蕭邦這一點本身就很詭異。不,按照《滅活法》的說法,祂是對後世的音樂文化相當感興趣的星座,大概也不算太奇怪吧。

音符有如小狗輕巧的腳步轉著圈,排列出指向剩餘酒瓶的箭頭。

劉尚雅說道:「……是要我們多喝一點嗎?」

「那就喝一杯吧。」

無論怎麼想,也想不出其他解釋了。

「劉尚雅小姐少喝一點吧,至少得有一個人保持清醒才行。」

要是我醉倒了,總得有個人守護同伴。雖然倘若事態緊急,也可以叫醒只喝了汽水的李吉永和申流承,但今晚,實在想讓他們睡個好覺。

「獨子先生不能喝酒嗎?」

「不是很能喝。」

我和劉尚雅輕輕碰杯,將杯中燒酒一飲而盡,久違的酒精一下肚,腹中立刻升起暖意。

但音符仍沒有停下。

「好像還要再多喝點。」

我接連乾了幾杯,身體從內到外熱了起來,臉頰也一下子漲得通紅。音符的律動變得更加輕快,不,也可能是我醉了才看起來更活潑。

劉尚雅露出微笑。

「不過,能一起喝一杯真不錯,不然真的有些寂寞呢。」

不知道就這樣喝了多少,我醉意矇矓,心情也變得飄飄然起來。不知不覺間,我和劉尚雅之間的距離也拉近了,明明剛才肩膀還有些距離……

是錯覺嗎?

呼吸聲彷彿變得更加粗重,幾乎分不清是我的呼吸,還是劉尚雅的。

劉尚雅的肩膀輕輕擦過我的肩頭。

「獨子先生。」

「嗯。」

明明是素顏,皮膚卻潔白透亮,找不到一點瑕疵。

劉尚雅神情迷離,身體緩緩靠向我。

她的臉蛋越來越近,一對對四分音符和八分音符圍繞在我們周圍,跳著激烈的舞蹈。可能是肩上的輕柔觸感,我的心跳越來越快。

……有些不對勁。

[專用技能『第四面牆』緩解您的醉意。]

訊息音一響起,我瞬間清醒,思緒變得清明。

沒錯,這種事在現實中不可能發生,自制的劉尚雅怎麼會露出如此放縱的模樣。

這是《滅活法》才有可能出現的狀況。

我猛然抓住劉尚雅的肩膀,說道:「劉尚雅小姐,打起精神來。」

「啊?啊……咦?」

頓時大吃一驚的劉尚雅眨了眨眼,在醉意之下也沒有半點變化的臉龐,第一次染上紅霞。

「我、我怎麼……」

果然,那並非劉尚雅本人的意志。

我朝著在地上打轉的音符,用有些淒涼的心情開了口。

「別開玩笑了,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吧。」

剎那間,所有音符同時停下動作。

像是深夜的慶典被打斷了一般,令人不安的沉默瀰漫在空氣中。喝完的酒瓶倒了一地,灑落在地的酒水開始抖動起來,彷彿在畏懼著什麼。

隨即,酒液聚攏成一串字符。

真是掃興的傢伙。

我看著地上的文字,有些心驚。

也許有人會說,不過是灑酒寫上幾個字,哪有什麼大不了的。但在《滅活法》的世界裡,星座的「意思」表達,就是這般了不起的事情。

無數星座選擇利用鬼怪頻道傳遞「間接訊息」,並非毫無道理。

不經由化身或鬼怪將自身意志傳遞給他人,這只有最上乘的星座才能辦到,對概然性的消耗也非常劇烈。因為這個世界的概然性,對於「語言」也同樣敏銳。

空中的「異界蟲洞」隱約傳來尖嘯。

異界的神格似乎也察覺了戴歐尼修斯的存在。

祂既然刻意不透過化身,直接傳達自身意志,看來是有信心能承擔相應的後果……果然,祂想展現奧林帕斯十二神截然不同的等級是吧。

我故意以挑釁的口吻道:「這麼有自信的話,就親自下來談談吧。」

話一說完,文字立刻重新排列。

我討厭那些觸手傢伙。

祂大概死也不會承認自己贏不了。

跟祂們吵很麻煩,何況,若我直接降臨,你們全都會死。

事實上,我也並不期待。奧林帕斯十二神等級的星座親自降臨,首爾絕對會瞬間灰飛煙滅。

我母親就是這樣死在父親手上的。

看見這句話,劉尚雅對我耳語道:「這是什麼意思?」

「應該是在說自己的誕生神話吧。」

據我所知,戴歐尼修斯的父母是宙斯22與底比斯23公主塞墨勒24。

由於希拉25嫉恨宙斯與塞墨勒的關係,某天裝扮成塞墨勒的奶媽伺機接近,以言語煽動塞墨勒。

「那位宙斯說不定是假的,讓祂向您展現祂在奧林帕斯的真正面貌吧。」

受騙上當的塞墨勒,竟真的對宙斯提出要求,以致被宙斯真身散發出的雷霆霹靂焚燒身亡。

聽完我的話,劉尚雅不解地歪著頭。

「嗯……跟我所知的神話有些不同?據我所知,那位的母親並不是底比斯的公主……」

劉尚雅的博學多聞讓我有些吃驚。我不禁懷疑,她不只是韓國史一級,大概也擁有希臘神話史一級的證照。雖然實際上根本沒有這種東西。

字符相當愉悅似地變換成文句。

呵呵,你們這些人類對我的了解倒是不少。

正如劉尚雅所言,戴歐尼修斯的誕生神話有二。

其中一個版本,祂的生母是底比斯的公主塞墨勒;而在另一個神話裡,黑帝斯的夫人「波瑟芬妮26」才是其生母。

我向戴歐尼修斯問道:「這麼說來,還挺讓人好奇的,哪一個神話才是真的?」

這很重要嗎?

「很重要,因為對我來說,有必須是後者的理由。」

事實上,我同意鄭熙媛擺席共飲的提議,正是為了引誘戴歐尼修斯現身。

波瑟芬妮之子戴歐尼修斯。

如果這個傳說無誤,戴歐尼修斯就有很高的機率,能夠與黑帝斯之妻波瑟芬妮聯繫上。

真是無禮的人類。

排列出字句的酒液不停顫抖著。

不過我就喜歡無禮的人類。

實際上,我早已知道祂的神話為何者。

因為在《滅活法》之中,對戴歐尼修斯也稍有描繪。

從前,也有個和你一樣好強的人類,是個里拉琴27演奏得相當優美的傢伙,不過那傢伙的下場可不太好。

「我跟祂不一樣。」

我能替你打開冥界的入口,富裕夤夜之父雖不怎麼喜歡我,但冥界的女神樂意聆聽我的請求。不過那個地方很危險,我無法保證你能夠活著回來。

「沒關係。」

很好,我也很中意有決心的人類。

祂如此輕易地接受我的請託,反倒讓我相當緊張,因為戴歐尼修斯是個難以捉摸的星座。

記住,我只給你十二個小時,如果在這段時間內沒有回來,你將永遠無法回到你生存的世界。

眼前景色一陣搖晃,朦朧睡意頓時襲來,我這才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

該死,原來是為了這個才灌我們酒。

我急切地說道:「劉尚雅小姐,快把孩子們叫醒。」

也許,這就是我的最後遺言了。

[您收到了新的隱藏任務!]

在我闔眼的瞬間,地上的酒液彷彿在朝著我咯咯直笑。

願富裕夤夜之父會中意你。

star star star

[星座『美酒與幻境之神』正在引渡您的靈魂。]

[您的魂魄已擺脫肉體的束縛。]

就像是嗑了藥一般,無數色彩在腦中渲染湧現,前額傳來劇烈的疼痛,四面八方都能聽到細碎的竊竊私語。

『那人是誰?』

『……真有趣。』

『有化身的魂魄踏入了星座的世界啊。』

『他會後悔的。』

喧嚷吵鬧的騷動,大概是奧林帕斯的傢伙吧。

[已發動專用技能『第四面牆』。]

外界的喧嚷一下子全部消失無蹤。

[您以生者的靈魂進入冥界。]

[冥界的審判官們已察覺您的存在。]

隨著最後一通訊息傳來,無數的氣息動靜同時從我身旁消失,世界飛快地翻轉了一圈,我的身體沉甸甸地陷落。

不久後,我感覺自己似乎已抵達了某處。

雖然身軀難以動彈,但睜眼所見的景色讓我有了大致的猜想。

冥界濕黏的空氣、指尖感受到的烏黑砂礫……依此推斷,我應該是來到黑帝斯治下的冥界之河岸邊。通往黑帝斯宮殿的阿克隆河28,應該有冥界的船夫卡戎29等著我,並且……

「喂!快起來,在這裡幹什麼!」

本以為有什麼厚重的物品撞擊著我的頭部,後來才發現是像石油一般黑沉沉的東西潑在了我身上。

我嗆咳著坐起身,忽然有人摸索著我的身體,一把捉住我的衣領將我提了起來。

「什麼啊,新人嗎?之前沒見過這人啊。」

對方同樣是我沒見過的人物。

將我提起來的,是一個長相凶狠、渾身肌肉的大漢,周圍的人嘻笑著圍觀懸在半空中搖搖晃晃的我。

「體格看起來還不錯?搜他的身,說不定帶著什麼好東西。」

「不要輕舉妄動。他會掉到這裡肯定也是狠角色,你忘了之前跑來的那個瘋子嗎?」

「那傢伙比較特別,就是個瘋子,哪會天天遇到那種人?」

我沒理會他們的閒聊,自顧自地觀察著四周。

這是個能感受到滾燙熱氣的寬闊場域,只見亡靈熙熙攘攘,應該是冥界不會錯。

到處都豎立著以冥界金屬打造的鋼骨結構,也能看見冶煉金屬用的火爐,就像是一座大型工廠。那些活著的時候工作到過勞死的亡靈,死後也成為冥界的奴隸,正忙著製造什麼東西。

乍看之下,長得像一臺巨大的機器人……

這地方到底是在做什麼?

「喂,你是在無視我嗎?」

我確實無視了那傢伙說的話,慢慢把他的手臂扳開。

「什、什麼!這傢伙的力量  」

我沒空應付這些雜魚,決定先確認剛才收到的隱藏任務內容。

+

〈隱藏任務 冥界散步〉

分類:隱藏

難易度:A+

成功條件:請避開審判官的耳目,找出平安返回地上的方法。

時間限制:12小時

獎勵:10,000 Coin

任務失敗:您將強制成為冥界的居民

+

任務內容確實無誤,戴歐尼修斯提過的時間限制也正確。

那麼,我怎麼會跑來這個地方?我明明應該掉落在阿克隆河的河岸才對啊!

「這傢伙!竟敢對生前人稱『晦夜鬣犬』的我  」

一聽就是個不入流的江湖名號,從我毫無印象這點看來,他在《滅活法》中肯定無足輕重。

在男子的巨拳揮來的同時,我聽見背後響起一道尖銳的嗓音。

「喂,蠢狗,怎麼回事?有什麼好玩的事嗎?」

「呃、呃啊啊啊!」

「哈哈,跟我說說嘛,嗯?每天只能在這裡打造鋼彈30,快無聊死了。」

「有瘋子!大家快跑啊!」

包含鬣犬在內,包圍我的一眾男子全都夾起尾巴,如同望見掠食者的草食動物,轉眼間逃到一旁。

我回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是個身材單薄纖長、額前瀏海蓋住大半張臉的青年。

「……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一時沒能理解他的話。這小子又是什麼人,幹嘛跟我裝熟?

「什麼鬼,認不出我了啊?還是真的忘了?」

直到青年將自己的瀏海稍稍撥開,我才認出眼前這小子。

……該死。仔細一想,冥界終究是人死後的歸處,我一時竟沒想到這件事。

當然,被我親手解決的傢伙也會來到這裡。

「啊啊,用不著那麼警戒,反正我們都已經死了不是嗎?」

青年好奇的眼睛猛然湊上前來,那卑劣殘忍的眼神,雖然只見過一回,卻帶給人難以遺忘的印象。

那小子嘴角揚起惡劣的笑容。

「好耶,大叔究竟是被誰殺了?跟我說說吧,嗯?」

死在第一個任務裡的妄想惡鬼金南雲,此刻也身處黑帝斯的冥界之中。

5.

我仔細觀察周遭好一陣子,才對此地為何處有了結論。

該死,再怎麼看都錯不了,這裡是……

「就說了,沒必要緊張,只要不靠近那傢伙,牠不會咬人。」

看著嬉皮笑臉的金南雲,我輕輕嘆了口氣。

脖子上有三顆頭的怪獸在入口方向直直盯著我們,那是只有在神話裡聽過的地獄犬賽伯勒斯31。那傢伙一臉無聊的模樣,兩顆頭忙著打瞌睡,只有一顆頭瞪著眼睛警戒周圍。

肯定沒錯,這裡是冥界的地獄  「塔爾塔羅斯32」監獄。

金南雲把自己當成是地獄的導遊般喋喋不休。

「那隻是幼犬,才不過四級的怪獸種而已,下層還有更厲害的傢伙。」

那傢伙確實只是幼獸,在《滅活法》裡也是這麼描述的。

在塔爾塔羅斯內,越下層關押著越強大的囚犯,因此作為各層看守的賽伯勒斯,也是越往下越雄壯。

金南雲笑嘻嘻地問道:「所以,來到地獄的感想是?」

我警戒著這小子嘻皮笑臉的態度開了口  這個神經病不知何時又會態度突變,有必要隨時留意。

「我有事要問。」

「什麼?」

「這裡除了你之外沒別人了?」

「不是還有大叔嘛。」

「除了我。」

我仔細觀察每個經過的亡靈的臉,但並未出現我認識的面孔。例如提問之災明鎰相,或是非人種宋民宇之類的傢伙,全都沒見到。

「據我所知沒有,地鐵車廂內來到這裡的人就只有我一個。」

黑帝斯的冥界,只是世上的無數幽冥之一。

死去的化身們,會依據自己生前的信仰或隨機的分類,各自進入不同的死後世界,明鎰相或宋民宇大概也是如此。

我觀察著金南雲的反應,繼續說道:「最近有沒有一個年輕的女人來過這裡?」

「年輕女人?」

「白色的頭髮,嗯……綁著馬尾,長得很漂亮。」

皺著眉頭的金南雲突然笑了起來。

「啊哈,我懂了。」

我豎起耳朵,生怕他真的見過申流承。

金南雲伸出小指晃了晃。

「原來大叔是為了把妹而死的啊?」

「……」

「你們這些老人就是有這種問題,為了愛死去活來的……這根本是上世紀的想法了吧?」

「看見還是沒看見?回答我就好。」

「當然沒看見啦。見不到親愛的女朋友了,怎麼辦?」

看來申流承的靈魂沒來這裡,雖然也可能是現在還未渡過阿克隆河……

無論在哪裡,她終究是從其他世界線跨越而來的靈魂,只會在此處短暫徘徊,不用多久就會被驅逐到世界線之外。

我要做的事,就是趕在那之前,找到她的靈魂。

「那你又在這裡幹什麼?」

「還能幹嘛,建造那玩意囉!等等大叔也得跟著一起幹活。」

金南雲伸手拍拍身上的灰塵,指向身後。

「就那個,長得像鋼彈的東西,看到了吧?」

正好我也在打量它。恍若巨人體型的外觀,泛著黑色光澤的金屬包覆表面,它有如活生生的生物般徐徐呼吸著。

那是神話中最駭人聽聞的對戰兵器  

巨神兵!

果然,黑帝斯早已開始著手籌備巨人族戰爭了,和那些鎮日吃喝玩樂,光是在嘴上喊著要備戰的奧林帕斯十二神截然不同。追根究柢,黑帝斯雖然是希臘神話中的星座,但並不隸屬奧林帕斯。

就在這時,我聽見入口外頭人群的吵雜聲響。

金南雲一臉嚴肅地捉住我的肩膀。

「過來,快跟我走。」

「為什麼?」

「沒看到管理者要來了?我平時工作的工作間在那邊,你跟著過去假裝敲敲打打就行了,越菜越要自覺一點。」

這些我都很清楚。如果這裡真的是塔爾塔羅斯的「奴隸打鐵鋪」,那麼相關規矩我當然也略知一二,然而,讓我意外的原因並非塔爾塔羅斯。

金南雲撇了撇嘴。

「這樣看我幹嘛?」

我原本不打算說出口,卻忍不住想問個明白。

「你見到我,都沒有什麼想法嗎?」

「什麼想法?」

金南雲想了想,忽然露出詭異的笑容。

「啊哈,你在怕我?」

「……」

「怕我向你報仇,對吧?」

說一點也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在原作中比劉衆赫更加心理變態的傢伙被我親手送入地獄,但他遇到我反倒和氣以待,這種感覺不恐怖才奇怪。

「嗯……死人之間有必要計較那麼多嗎?更何況,我來這裡之後可是改變不少,也反省了很多。」

聽他鬼扯,那個「妄想惡鬼金南雲」要是懂得反省,簡直跟哪天劉衆赫突然變成可愛美少女一樣不可思議。

雖然明知他謊話連篇,我仍秉持著對他人最後的禮儀,對他發動「測謊」。畢竟這個技能就是為了這種時刻才學的。

然而  

[您已確認該發言為真。]

……什麼?

我啞口無言地望向那小子。

金南雲委屈地喊道:「就說是真的好嗎!為什麼這麼不相信人啊?我一直是為了贖罪而活的耶,甚至,我還滿感謝大叔殺了我的。」

「……什麼?為什麼?」

「這裡時間到了就有飯吃,也能好好睡覺,不用去學校,還不需要聽父母嘮叨……雖然熱了點,但這裡真的是棒到沒話說!」

居然會有人這麼形容塔爾塔羅斯……

「無聊的時候還能組裝鋼普拉33,豈不是棒透了?」

甚至把巨神兵當作鋼彈模型。

「這都是託了大叔的福,真的謝謝你。」

這小子果然是個瘋子。

[登場人物『金南雲』對您抱持善意。]

天殺的,連系統訊息都這樣顯示了,由不得我不信。

「總之,趕快先過來,沒時間了!」

我在金南雲的帶領下走向他的工作間。工作檯上整整齊齊擺放著他使用過的工具,還能看見一臺用剩餘金屬做成的「鋼普拉」。

居然拿冥界的貴金屬來幹這種事。

我再次深刻地體會到,這小子的設定確實是個不折不扣的中二病。

「來了,快拿起錘子。」

話聲未落,地獄門口的賽伯勒斯開始吠叫起來。

手持鞭子和棍棒的管理者們走進塔爾塔羅斯,他們都是身披黑色披風的黑帝斯眷族。雖然他們不如審判官強大,但被他們發現也沒什麼好處,我只得煞有介事地站直身子,裝模作樣地揮了幾下鐵錘,金南雲在一旁嘻嘻竊笑。

『一樓的奴隸聽好了,從現在開始進行突襲檢查。』

金南雲皺起了眉頭,嘟囔道:「那幫傢伙就知道找碴,每天吃飽沒事幹跑來檢查……」

但一聽見管理者接下來的話,他立即閉上了嘴。

『冥界出現了非法入侵者,據說有個生者的靈魂越過阿克隆河闖了進來。』

手拿鐵錘和線鋸的亡靈們頓時鬧哄哄地亂成一團。

管理者繼續開口。

『若是偉大的死神得知此事,你們同樣要承受恐怖的後果。這次突襲的主要目的,就是搜索非法入侵者,檢查只是形式上的,不用太緊張。眾人都回到各自的崗位,少安勿躁。』

該死,事情的進展比我預期的還快。

我聽見一旁金南雲賭氣似地嘟囔著:「他們到底在說什麼傻話?就算真有活著的傢伙跑到冥界,沒事怎麼會躲進塔爾塔羅斯?這裡可是進得來出不去的地方啊,對吧?」

「……」

「喂,大叔?」

「喔,嗯。」

忙著思考的我反應慢了一拍。

金南雲登時一愣,盯著我問道:「我只是怕有個萬一,先問一下,他們說的,該不會是大叔你……」

「沒錯。」

「你他媽的……」

金南雲扔開錘子,露出苦笑。

「哇,你也太會耍我了,所以我是在對一個大活人掏心掏肺?」

那表情我實在說不上是怒火中燒,還是饒有興致。

我嘆了口氣,問道:「這裡沒什麼地方能藏身嗎?」

「該死,監獄哪有地方能躲?真沒辦法的話,你就躲在鋼彈裡頭吧。」

我望向巨神兵。躲在那裡面其實也是一種辦法,問題是,它現在已經很接近「活的生命體」,躲進去很可能會被它消化。

「那東西完成了嗎?」

「還沒,聽說是核心什麼的還有問題……你真的打算躲進那裡?」

「沒有。」

「那就好,要是進去大叔就死定了。」

「……你剛才不是說你改過向善了嗎?」

「我只善待死透了的人。好不容易才見到面,可惜大叔也快要完蛋了,到時候我會好好替你求情的。」

金南雲大概覺得我只剩死路一條,伸手在頸間比劃了一下。

就在我們胡說八道的時候,管理者已經走到附近了。

如果巨神兵已是完成型態,我還能駕駛它擊退賽伯勒斯,直接闖進黑帝斯的宮殿,但現在這個選項並不存在。

[由於特性效果,對於讀過的書頁記憶力上升。]

我死命回想《滅活法》的內容。仔細想想,劉衆赫確實曾在中後期的回歸到訪冥界,當時那傢伙是怎麼做的?

「去轉告冥王,巨神兵普路托34我帶走了。」

「不想死就讓祂們全給我滾。」

……那小子就是個瘋子神經病。

看小說的時候是很痛快,然而當這狀況變成我要親身經歷的時候,真是半點忙也幫不上。只有劉衆赫這樣的回歸者,才有可能和黑帝斯的審判官正面對抗,他身懷武力,也有戰勝的機會,而我……

不對,等等,我不能像他那樣做的理由是什麼?

一轉換想法,思考的方向也截然不同。

當然我不可能真的學他那樣行動,但我也絕不缺乏強勢的應對手段。

為什麼我不能被審判官逮到?

因為隱藏任務失敗,就會永遠變成「冥界居民」?再不然,是因為那些需要看黑帝斯臉色的審判官會使我灰飛煙滅?

太傻了。

打從一開始,只要解決了關鍵,上述問題就全是杞人憂天。

管理者終於走到我的面前,我不退反進,踏步上前。

管理者開口問道。

『你是什麼人?』

「你要找的人。」

霎時,管理者眼中寒光乍現。不知何處傳出尖銳的金屬聲響,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像凍僵了,後頸一陣冰涼。

若是現在回過頭,不知何時突然出現的審判官,就會無情地鎖住我的頸項。

我抵抗著尖銳刺骨的寒意開口說道:「你似乎打算消滅我,但我勸你最好再好好想一想。」

我沒有劉衆赫那樣的武力,但我有那傢伙沒有的手段。

「若是現在殺了我,巨人族戰役你們必定敗北。」

我面前的管理者神情瞬間動搖,周遭寒意稍稍減退。

我沒有放過這個機會,望著巨神兵說道:「去告訴『富裕夤夜之父』,我知曉完成巨神兵的方法。」

駭人的靜默籠罩蔓延,我的身體正以脖子為中心慢慢凍結,但我沒有抵抗。這是一場豪賭。

隨後,寒氣便過肩頸,逐漸鑽入胸口。

我並未驚慌,再一點,只要再撐一下……

終於,就在寒氣即將鑽入心臟的那一瞬間,陰冷之氣如魔法般止住了。一道訊息隨即顯現。

[已更新隱藏任務。]

沒過多久,我在審判官的引導下,踏上了前往黑帝斯宮殿之路。

在低聲咆哮的賽伯勒斯後方,我望見金南雲的身影,見他呆呆望著我的樣子,我默默朝他揮了揮手。

南雲啊,在地獄裡安分度日吧。

6.

雖然金南雲最後的神色如殘像般揮之不去,但我本來就不是來營救他的,我也別無他法。

沒有雙腳的審判官如幽靈般幽幽飄上階梯,途中我發現數個應該位階頗高的象徵體,正用饒富興味的眼神注視著我。是寄居在黑帝斯宮殿中的星座嗎?我無從得知,畢竟身在此地的不一定都是星座。

大概是察覺了我四下張望的眼神,審判官頭也不回地說道。

『不好好跟上會迷路的。』

雖然那有如刮擦鐵鏽的音色令人生理不適,但他所言甚是。

我瞟了審判官的神色一眼,望向天頂,嘴唇微動。

『喂,在聽嗎?』

我盡可能保持低調,避開審判官的耳目。

『我知道祢在聽。』

我有些好奇。此處不是地上,而是黑帝斯的冥界,在這裡鬼怪的頻道也能正常運作嗎?

 ……是,我正在觀看。

鬼怪通訊。但那並不是鼻荊的聲音。

『祢是新的鬼怪?』

 是,我是下級鬼怪「靈奇」,鼻荊他老人家因管理局事務暫時離開頻道,由我代管業務。

鬼怪靈奇,似乎是白天協助處理獎勵發放的那個小菜鳥。

我立刻單刀直入地說道。

『那祢不好好完成祢的工作嗎?』

 咦?

『隱藏任務已經更新了,為什麼不告知我內容?』

既然都以身涉險來到這麼恐怖的地方了,除了原先的目的,隱藏任務的獎勵我也得好好獲取才行。

 啊,這、這個……

看祂那呆頭呆腦的模樣,肯定是新手不會錯。

我再次體認到鼻荊辦事多麼牢靠,之前還以為祂不過是隻傻鬼怪而已……

幾乎靜默了十秒左右的鬼怪靈奇,突然結結巴巴地說道。

 那、那個……

『又怎麼了?』

 請問任務要怎麼更新?

我一時啞口無言,忘了原本想說些什麼。

『哪有鬼怪問化身這種事情的?』

 因、因為鼻荊他老人家交代,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就問金獨子先生……

鼻荊這小子現在還把我當成顧問啊?

 請、請等我一下!我去請教其他鬼怪馬上就回來。啊、還有……

『又怎麼了?』

 不好意思,請問我能把推遲的間接訊息發給您嗎?因為我也是第一次執行派遣業務……

我無奈地點了點頭,想不到我也會有想念鼻荊那小子的一天。緊接著,腦中的訊息就如爆炸般一擁而上。

[星座『美酒與幻境之神』對您身處困境感到愉悅。]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對您的冒險感到興奮。]

[星座『隱密的謀略家』相當好奇您將如何脫逃。]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祈禱您能夠平安回到同袍身邊。]

……

這些星座果然也都在關注著我。

此外,也有些傢伙正忙著驚嘆。

[星座『獨眼彌勒』對冥界的宮殿感到讚嘆。]

[星座『禿頭義兵長』由於冥界的模樣受到強烈衝擊。]

[星座『禿頭義兵長』開始懷疑自身的宗教信仰。]

……

對聖人級星座來說,此情此景肯定讓祂們開了眼界,畢竟不是所有星座都能造訪黑帝斯的城池。

[您獲得12,000 Coin贊助。]

不過是展示了黑帝斯的宮殿,就得到一萬兩千Coin,真是海撈了一筆。也對,認真計較的話,我現在可以說是非法播出禁止拍攝的私有場域……

不知道走了多久,在前方默默領路的審判官開了口。

『我們到了。』

鉸鍊聲響起,門隨之敞開,眼前出現有如宴會會場的大廳,由於四周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內部情況。審判官身影消失,門隨之掩上,昏暗的大廳正中央旋即亮起微弱的火光,一張古色古香的橢圓形長桌正擺放其中。

桌面上,是不下於一國之君宮廷御膳的華麗排場,鋪有黑色天鵝絨布的桌上,擺滿了讓人垂涎三尺的食物,而長桌的尾端,有個女人正注視著我。

『真有意思,已經很久沒有活著的靈魂來到這座城池了,還帶著一群來看熱鬧的……看來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

我一眼就認出了女子的身分。

因為在黑帝斯的宮殿之中,僅有一人能獨霸女主人之位。

我低下頭,開口問候:「這是我的榮幸,『最晦暗的春日女王35』。」

最晦暗的春日女王,祂就是黑帝斯的妻子、冥界的女王  波瑟芬妮。

『居然知道我的名號,真是有禮的化身。』

「您過獎了。」

『更有意思的是,親耳聽見我的真言,你的靈魂竟然沒有受到動搖。』

這麼說來,我親耳傾聽著星座的真言,卻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波瑟芬妮至少是傳說級以上的星座。

正常來說,由於位階差異甚鉅,我的靈魂一聽見祂的話語,就會瞬間受到巨大衝擊以致消滅。甚至直到不久前,我連耳聞聖人級星座金庾信的真言都相當吃力……

[專用技能『第四面牆』正強烈作用中。]

我還是頭一回看到技能訊息加上「強烈」這個修辭。面前的對手畢竟與眾不同,也許是我下意識將這個情境強烈認知為「非現實」也說不定。

『請坐吧,化身金獨子。』

我謝過祂的隆重款待,安靜地在祂對面入座。說實話,祂的善意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一一掃視桌上的珍饈美饌,這份豪華的晚餐,對於兩個人來說,分量實在太多了。

「冥王大人……」

『王對你的突然到訪感到不快,因此,你今日到來所為何事,還是先告訴我比較好。』

果不其然。

我已有預料,以奧林帕斯三主神之尊,沒道理親自面會一介不請自來的化身。更何況,我也不像奧菲斯那樣善於演奏里拉琴。

「那麼,若不失禮的話,我能否請教您一個問題?」

『請說。』

「現在的模樣就是女王大人的本體嗎?」

『當然是象徵體,區區人類根本無法承受我的本體造成的衝擊。』

我一語不發地打量著波瑟芬妮的「象徵體」,祂的形象是個面容憔悴的老婆婆。

看來祂的興趣還真惡毒啊。

說實話,我不得不這麼想。

『上了年紀的女人不符你的喜好?』

「不是這個問題。」

無論她化作老奶奶或是老爺爺的樣子,其實都無關緊要。問題是,她變身的「老奶奶」不是別人,正是我在第一個任務的地鐵中,沒能救下的那位老奶奶。

『若令你不快,我也能換成其他模樣。』

波瑟芬妮的樣貌緩緩扭曲,轉變為劉尚雅的外貌。但那並不是平時的劉尚雅,而是身穿若隱若現的黑色中式旗袍、腿側繫著吊帶、畫著魅惑妝容的劉尚雅……

視線不知該往何處擺的我趕緊撇過頭說道:「還是請用老奶奶的模樣吧。」

當然,波瑟芬妮沒有理會我的請求。

『你的時間應該不多,趕緊說說要事吧。』

「可以直說嗎?」

『我聽戴歐尼修斯大概說過了,但聽當事人親口說明,還是有其意義。』

我點點頭,迅速吸了口氣,一下子把話都說了出來。

「我想要找回一個人的靈魂。不知道您之前是否聽說此事,但我已做好進行交易的準備了。」

『靈魂啊……久違地想起了從前的事呢。』

祂垂下視線,似乎正回想著什麼。

接著,波瑟芬妮纖長的手指輕移,使用刀叉切起盤中的牛排。我耐著性子等待著。

分解肉塊的動作十分緩慢地進行著。

祂用叉子緊緊按住肉排,尖刀緩緩來回移動,動作優雅而標準地切開牛排。細心避開肌腱切下的肉塊,乾淨俐落的斷面上滲出鮮美的紅色肉汁。

祂小心翼翼地移動刀叉,戳起肉塊。

波瑟芬妮一臉遲疑,一副苦惱著要不要吃掉它的模樣,像是早把我的事情拋到九霄雲外。

就在我感到焦躁打算再次開口的瞬間,祂先開口了。

當然,並不是為了吃掉牛排。

『這個世界並不存在所謂的「靈魂」。』

靈魂並不存在  這句話理所當然會獲得所有近現代物理學家的齊聲贊同,問題是,這發言出自一位「神祇」之口。

更何況,還是長久以來為靈魂的倫理辯護的奧林帕斯之神。

我嘲諷地說道:「柏拉圖36跟亞里斯多德37聽見這種發言,恐怕要從墳墓裡跳起來了。」

『那幾個孩子也都變成星座,現在不在墳墓裡了。』

「我不是來這裡玩文字遊戲的。」

『我也不是在說笑。化身金獨子,靈魂這種東西並不存在,那不過是期盼自我擁有連續性的人類創造出來的幻想罷了。』

「那冥界的人們又是什麼?他們不是靈魂嗎?」

祂沒有回答,只是插起一塊剛才切下的牛排。

『他們就跟這個差不多。』

肉塊被緩緩放入波瑟芬妮口中。祂花費了大把時間咀嚼牛排,像是在仔細品嘗那份美味,沾上鮮紅肉汁的嘴唇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嗯,確實是極品。你怎麼不嘗嘗呢?』

在我眼前有著一份相同的牛排,我凝視那塊肉排片刻,說道:「不用了。」

『這是打算冒犯我嗎?』

「是,真的很抱歉,只能對您失禮了。」

若能嘗一口,我相信肯定是人間美味,因為《滅活法》足足花費了長達十二頁左右的篇幅描寫食物的美味。

但在那段描述的最後,有著下述這段文字。

此後,直到那次回歸結束的瞬間,劉衆赫都後悔著吃下了那份食物。

吃過冥界食物的人,將再也不能回到地上。

波瑟芬妮彷彿看透了我的心思,笑著開口。

『冥界的生活沒有你想的那麼可怕,傳聞所說的其實大部分都是謊言,只要獲得冥王許可,也可以隨心所欲到地上遊玩。按你的世界來說,就是和「職業軍人」相似的概念吧。』

「可惜,軍隊生活是我人生中最可怕的記憶了。」

『是嗎?你們國家的雄性老是把「還不如回軍隊當苦力38」這句話掛在嘴邊,不是嗎?我還以為沒什麼大不了的,看來是有些誤會。』

其他國家的女神為何對韓國男性這麼了解,這我不得而知。

波瑟芬妮接著說道。

『化身金獨子,留下來,你將能得到超乎想像的待遇。』

「這跟勸我回去當軍隊下士的行政官說的差不多。」

『但那個人應該沒有勸你嘗嘗牛排的滋味吧?比如說,現在擺在你眼前的牛排,你知道吃下去會怎麼樣嗎?』

「應該能品嘗到牛肉的肉汁吧。」

『你將立刻成為「御劍大師」。』

祂的發言太過理所當然,我一時還以為是我聽錯了什麼。

「御劍大師」是那些前往異界的歸來者傾盡一切努力後,才能抵達的至高境界。

『還有那盤義大利麵,吃下它,你就能成為獨霸一方的「大魔法師」。』

……就這盤義大利麵?

『至於濃湯?當然是能讓你成為「SSS級狩獵者」的湯了。』

這……難道這吃的不是御膳宴,而是一桌千年奇緣嗎?

我不由得嚥了嚥口水。只要吃下這塊肉,我就能輕鬆獲得超越現在的劉衆赫的力量。

『即使是這樣也不吃?』

我不由自主地拿起叉子,插起一小塊牛排仔細端詳,但就在叉子尖端鑽進肉塊的剎那,某種奇異的場面在眼前一閃而逝。

那是一名男子正獨自磨練劍術的記憶。

『不能變弱,必須更加熟練這柄劍。』

『只要努力、再努力,就一定能變強。』

『終、終於做到了,做到了!我做到了!』

幾個場景斷斷續續浮現,大吃一驚的我趕緊放下手中的叉子。

剛才我刺穿的東西,絕非一塊牛肉。

「這該不會是……?」

波瑟芬妮點了點頭。

『沒錯,這小小一塊肉,可以視為人類靈魂的全部。』

祂再次津津有味地吃下一塊肉。

我這才醒悟,波瑟芬妮說「只要食用肉排就能成為御劍大師」這句話,究竟代表什麼意思。

「這是曾經身為御劍大師之人的記憶吧。」

『記憶?不是的,更精確一點來說應該是……』

祂挑選著單字,繼續說道。

『故事。』

祂舔舐著嘴唇,注視著我的目光,讓我瞬間寒毛直豎。

『這就是所有星座最熱愛的食物。』

7.

想到自己竟從星座口中聽見這番話,我的手臂頓時起了陣陣雞皮疙瘩。

嗜食故事、為故事痴迷的存在……這就是星座的本質!

『死亡就像一個故事的終結。正如死去的牛不能復生,死去的人也不可能復活,因為他們的故事已在該處終止。』

「我知道有例外存在。」

『那不過是虛偽的謊言,沒有任何例外。』

謊言。在希臘神話中,確實慣用這種說法。

「祢能夠對著斯堤克斯河39發誓嗎?」

第一次,在波瑟芬妮的臉上流露出憤怒之色。

『你相信的「靈魂」,不過是那些低劣故事的團塊罷了。』

「我想要的就是那個低劣故事的團塊而已。」

『在冥界中轉頭回顧之人必定會後悔,你需要學會接受已經逝去的時間。』

既然祂如此強硬,我也只能掏出壓箱底的籌碼了。

「女王大人,時間不一定是『向前』流逝的,我以為您很清楚這點。」

一時間,整個世界都變成了鐵灰色,騰騰的殺氣控制住了整座大廳。有一瞬間,我似乎瞥見了波瑟芬妮的本體,縱使我根本無法張嘴出聲,內心深處依然極度想要瘋狂地放聲大喊。

這樣還說靈魂不存在?看看,我這不是連靈魂都在瑟瑟發抖了嗎?

我冷汗直流,直到汗水浸透了我的背部,那懾人的氣息才隱然消失。

波瑟芬妮若無其事地揚起笑容。

『呵呵……有意思,果然是奧林帕斯孩子們口中的奇異點。』

但那笑容已與先前所見截然不同。不言自明的是,從現在開始,只要我說錯一句話,就將死無葬身之地。

「我所知道的可不只如此,我在塔爾塔羅斯看到了開發中的巨神兵,如果祢們願意與我交易,我就告訴祢們縮短完成時間的方法。」

『這就不必了。雖然巨人族戰役是很重大的問題,但用不著你幫忙,巨神兵也能按時完成。』

我一時啞口無言,這下輪到波瑟芬妮的回合了。

『不過,另一樁交易倒是值得考慮,如果你願意告訴我,你是怎麼得知這些情報……』

「沒辦法。說實話,我沒有自信能完整說明。」

雖然對申流承很抱歉,但只有這個是不可能的。如果公開了這項情報,我今後的所有計畫都會泡湯。

波瑟芬妮盯著我的眼睛,像是在確認我的回答的真實性,接著用奇異的聲音喃喃自語。

『果然,■■■的■■■是……』

……什麼?

下一刻,星座的訊息在我耳邊炸開。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懷疑自己的耳朵。]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瞪大了雙眼。]

[星座『天上的書記官』指責女王過於輕率。]

[星座『隱密的謀略家』暗自沉吟。]

波瑟芬妮皺起了眉頭。

『觀眾們,請安靜點吧。』

我吃驚地問道:「您剛剛說了什麼?」

『啊啊,沒什麼。』

我這下真的慌了。竟然是■?縱使沒辦法表達是什麼樣的聲音,但祂的話在我耳邊確實是被消音過的情報,代表那是任務中尚未公開的資訊。

消音過濾系統對已知該情報的存在並不會發動,這情況令我完全無法理解  我已經讀完整部《滅活法》,竟然還有未知情報存在?

不,那或許是……

『很抱歉,餘興節目就到此為止吧,冥界沒有跟你交易的理由,我也可以用其他方法了解關於你的情報。』

映照在刀叉上的火光閃爍著寒意,不知為何,我覺得我並不想知道祂所說的方法是什麼。

瞬間湊到我眼前的波瑟芬妮一把托起我的下巴。

『我忍耐很久了,你……看起來很美味啊。』

我克制著想立刻一腳踹開椅子的衝動,擠出一個微笑。

「若是傷害正在進行任務的化身,反噬風暴應該不堪設想吧?」

『嗯哼,膚淺卑微的存在,你覺得我承受不了那點概然性?』

「而且正在關注我的星座也不會容許的。」

聽我這麼一說,波瑟芬妮嗤之以鼻。

『冥王怎會畏懼那些微不足道的星座?』

當然了,黑帝斯有充分的理由傲視群雄,但「微不足道」這幾個字,卻容不得祂隨意濫用。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挑釁地揮舞著如意金箍棒。]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目光冷酷地拔出至高之劍。]

[星座『隱密的謀略家』興奮地煽動情況。]

波瑟芬妮也不甘落於人後,氣勢猛然爆發。

『原來如此,大家想較量一下是吧?』

大廳的天花板登時烏雲積聚,豔紅和碧藍的火花如雷霆般轟然落下,在宴會廳各處燃起白色焰火。這就是星座間的氣勢之爭。

波瑟芬妮的象徵體散發出強烈光芒,彷彿不惜要讓本體降臨一般,再這樣下去,我這隻小蝦米可得遭受池魚之殃了。

於是我沉著地開了口:「您說過您喜愛故事對吧?」

聽見「故事」二字,星座們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緩和下來。

「那麼,這個交易怎麼樣呢?」

[星座『隱密的謀略家』豎耳傾聽您的話語。]

波瑟芬妮定睛注視著我。

「如果您願意助我一臂之力,我就為您展現世上最有趣的故事,甚至是您剛剛所吃的牛排,都無法望其項背的故事。」

『你的意思,是讓我吃了你嗎?』

波瑟芬妮的手指正對著我。

「以女王大人的美食閱歷,現在應該不須繼續用餐了吧?畢竟您也吃飽了。」

波瑟芬妮似乎察覺了我想說什麼,一雙眼睛笑咪咪地微微彎起。

『連試吃都沒有,就想要跟我收取代價?』

「我當然能給您試吃品嘗,不過若是現在就吃了我,女王大人在剩餘的日子裡都會後悔不已的。」

『為什麼?』

「因為您肯定會想,要是當時忍著不吃了我,一定能變得更加美味。」

波瑟芬妮的目光充滿了興致。

『你怎麼能確定?』

「我沒有背後星,也能夠對抗回溯了時間的存在。」

波瑟芬妮的瞳孔微微一顫。

「我不需要異界神格的幫助,就消滅了歸來者,阻止災禍降臨,而到此為止才僅僅剛過了第五個任務而已。」

波瑟芬妮的上唇焦躁地抿住了下唇。

「甚至還以生者的靈魂進入冥界,與您相遇。您真的不好奇,這樣的我未來還會做出什麼事嗎?」

『你挺會說話的,但是……』

波瑟芬妮瞇起眼睛,繼續說道。

『這似乎已經不是交易了。』

「那麼,就當作是向您『表白』也無妨。」

『……什麼?』

我咧嘴一笑。

「我是認真的,我一定會向您展現聞所未聞、讓您對後續發展好奇到心癢難耐的故事。」

或許打從一開始,與星座進行「交易」的想法本身就是個錯誤,反正祂們終究是會被永遠束縛的存在,根本沒道理真誠回應區區化身的交易。

既然如此,不如索性無理取鬧一番,至少我的強詞奪理充滿了真心。

正如所有的神話記述,比起一百句謊言,有時神祇反而更易於因一點真心而動容。實際上,祂也沒有露出任何不悅的神色。

『嗯哼,真有些為難,所以我說這些雄性動物啊……』

「啊,當然這不是對您表白,而是對『富裕夤夜之父』所做的告白。」

這句話讓波瑟芬妮猛然瞪大了雙眼,接著爆出一陣大笑。

祂從我身邊退開,將身子斜靠在桌邊翹起長腿,悄悄地打量著我全身。

『真是有意思。』

用劉尚雅的外表做出那種姿態,我真怕我回去後仍會念念不忘。

凝視著暗沉虛空的波瑟芬妮緩緩閉上雙眼,只是剎那的沉默,卻有如好幾個小時般漫長。當祂再次開口,已是我即將被沉默的重量壓垮窒息的時候了。

『我就給你一個考驗吧。』

該來的終於來了。

『你說要展現有趣的故事吧?要是成功,我就幫你找你要的靈魂。』

接著,系統訊息浮現。

[您收到了新的隱藏任務!]

當祂一提及考驗二字,我立刻想起幾個神話,說起來,海克力斯40也曾完成「十二道試煉」。

波瑟芬妮的眼神閃耀著光芒,繼續說道。

『我一直很想試試。奧林帕斯的孩子常常降下考驗,但因為我的丈夫性格謹慎,我一次都沒有嘗試過。』

「是什麼樣的考驗?」

『給你的考驗,是斬下蛇的頭顱。』

「……蛇?您指的,該不會是有好幾顆頭的那條蛇吧?」

我小心翼翼地問道,因為「那頭蛇」可是高達兩等的怪獸種。

波瑟芬妮搖了搖頭。

『我說的不是海德拉41。就算你殺得了牠,充其量也不過是在模仿海克力斯那小子,你要殺的蛇在別的地方。』

「我仍在進行任務,沒辦法走太遠。」

『用不著擔心,因為你要前去的地方,也是那條蛇的所在之處。』

波瑟芬妮纖指輕輕一彈,空中就浮現了一個畫面,隨著訊息顯示「已連接上頻道」,我立刻意會到那是什麼。

……星座都是以這種方式觀看我們的嗎?

在鬱鬱蔥蔥的叢林裡,一望無際的林木占據整個畫面。不用多久我就認出那是什麼地方,因為那裡,正是即將到來的「第六個任務」的主舞臺。

但等等,那又是什麼?

「大叔,你把這裡的樹清理一下,弄個休息的地方吧。你不是很擅長這種事嗎?」

「我擅長的事情可不是開墾荒地,該死的小鬼。」

我目不轉睛地瞪視著畫面,消失無蹤的孔弼斗和韓秀英都在那裡。怎麼會這樣?現在第六個任務應該還沒開始啊?

我感受到波瑟芬妮正在看著我。

『怎麼樣,要挑戰嗎?雖然很困難,但至少得做到這個分上,才稱得上考驗吧。』

我終於回過神來。直到這一刻,我才發覺波瑟芬妮想要的「蛇」究竟為何。

我緩緩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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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了人聲動靜的大廳之中,黑暗再度降臨。

波瑟芬妮獨自留下,沉默地注視著滿桌珍饈,開口說道。

『都撤了吧,真是乏味。』

黑暗中出現的手迅速收走碗碟,波瑟芬妮望著盤中美食被一一倒進垃圾桶。御劍大師、SSS級狩獵者、十級大魔法師……這都是已經吃膩的味道。

半空中的黑暗陣陣波動,一道聲音傳來。

『波瑟芬妮,為什麼那麼做?』

那聲音,就像是空間本身在說話。

『喔,我害羞的丈夫終於開口了呀。』

『我問妳為什麼那麼做。』

『黑帝斯,這不是你想要的嗎?』

『我沒那麼說過。』

波瑟芬妮凝望著那片黑暗。

『你從不輕易製造自己的化身,這樣的你,卻好像特別中意那個孩子,難道是我的錯覺?』

『妳為什麼那樣想?』

『因為那孩子來到冥界的時候,你沒有立刻取他性命。』

黑暗一陣靜默。

『你一直很羨慕宙斯擁有海克力斯吧,所以這一次,我就擅自揣測了一下你的心意。』

波瑟芬妮低頭望著自己的手片刻,握拳又攤開,繼續說道。

『說實話,我有些訝異,其實剛才也有我承擔不起的星座。那些大人物竟然會緊追著一個化身不放……』

伴隨著滋滋滋滋的聲響,畫面自黑暗中顯現,但頻道的訊號似乎不太穩定,影像並未立刻浮現。

黑暗以帶著孤獨的目光凝視著畫面說道。

『不遠的日後,徵兆就會出現。』

日後?波瑟芬妮的語調帶著不信、猜疑與不安。

『……日後真的會到來嗎?』

『應該吧。』

『那時候,你也會在我的身邊嗎?』

黑帝斯沒有回答。黑暗帶著溫暖的氣息,溫柔地擁抱著波瑟芬妮的象徵體。

感受著那股黑暗,祂說道。

『真期待他會帶來什麼樣的故事。』

在祂的目光所及之處,映照出金獨子為了脫離冥界,奮力穿越黑暗的身影。

他似乎為了不回頭張望而傾盡全力,努力地向前走去。

像是覺得那副模樣相當可愛一般,波瑟芬妮微微笑了起來。




  1. 17 Hades,希臘神話中的冥府、死者與富裕之神,宙斯之弟。希臘神話的冥府並無善惡一說,且黑帝斯作為冥界主掌性格低調,管理死者紀律嚴明,因其公正無私,算是極受人尊敬之神。
  2. 18 Euridice,是希臘神話中的一個寧芙,或稱精靈,一說是阿波羅的女兒。與奧菲斯相戀後不慎踩中毒蛇,遭蛇咬而死。
  3. 19 Orpheus,希臘神話天賦異稟的音樂家,為救愛人歐律狄刻深入冥界,以琴聲打動黑帝斯允諾將其帶回,但他未能謹遵黑帝斯警告,忍不住在離開冥界回頭確認,反而使歐律狄刻永墜冥府。
  4. 20 音樂家蕭邦的著名曲目,整首樂曲短小精煉,曲調活潑。
  5. 21 Chopin,波蘭作曲家和鋼琴家,歷史上最具影響力和最受歡迎的鋼琴作曲家之一,波蘭音樂史重要的人物,也是十九世紀浪漫主義的代表人物。創作眾多鋼琴曲,被譽為「鋼琴詩人」。
  6. 22 Zeus,古希臘神話中統領宇宙的至高之神,奧林帕斯之王,為天空、光明、閃電、法律、秩序與正義之神,與其相關的神話無數。配偶為希拉,但由於情人眾多,故其子嗣也相當多。
  7. 23 位於希臘中部,中世紀時位處重心,在希臘神話中也占有極重要的地位。
  8. 24 Seleme,希臘神話中的底比斯公主、宙斯的祭司。宙斯受其吸引多次幽會,其後受到嫉妒的元配希拉謀劃,死於宙斯的雷霆之火下。宙斯在其死後搶救出腹中胎兒,即為戴歐尼修斯。
  9. 25 Hera,又稱赫拉。希臘神話中奧林帕斯權力最高的女神,也是奧林帕斯十二主神之一。她是婚姻、婦女與生育之神。對宙斯情人與私生子眾多極為不滿,屢次報復,甚至對宙斯造反。
  10. 26 Persephone,希臘神話中的冥界之后,黑帝斯之妻,為死亡與穀種之神。一說戴歐尼修斯為宙斯與其之子,遭嫉妒的希拉派人殺害,宙斯不捨搶救出嬰兒的心並使其於塞墨勒體內重生。
  11. 27 即為七弦琴,古希臘神話中太陽神阿波羅最喜愛的樂器與主要形象,死後傳承給其子奧菲斯。
  12. 28 Acheron,希臘神話中五條冥河之一。阿克隆河的擺渡者負責將亡靈送到河對岸的冥界。
  13. 29 Charon,希臘神話和羅馬神話中冥王黑帝斯的船夫,負責划船引領剛離人世的亡魂渡過冥河。
  14. 30 日本動漫作品,是機器人動畫變革的先驅,開創後世「寫實機器人」潮流的著名動畫作品。
  15. 31 Cerberus,希臘神話中看守冥界入口的惡犬,又稱地獄犬、三頭犬。
  16. 32 Tartarus,希臘神話中「地獄」的代稱,是用來關押惡人的監獄,以冥河與人界相連,為冥界的最底層。
  17. 33 Gunfra,日本萬代出品,將鋼彈動畫模型化的塑膠模型系列,臺灣俗稱鋼普拉或鋼彈模型。
  18. 34 Pluto,羅馬神話中的冥王,應對希臘神話中的陰間主宰黑帝斯。行星冥王星亦是以此命名。
  19. 35 波瑟芬妮為宙斯與農業之神狄蜜特之女,在黑帝斯將其帶往冥界之後,狄蜜特傷心不已,大地荒蕪。宙斯因此派人尋回波瑟芬妮,但黑帝斯不捨她離開,騙她吃下四顆冥界的石榴籽,故每年需有四個月返回冥界。此後她於春夏回歸眾神身邊、萬物復甦,秋冬時去往冥界。
  20. 36 著名的古希臘哲學家,雅典人,雅典學院的創辦者。師承蘇格拉底,亦是亞里斯多德的老師,他們三人被廣泛認為是西方哲學的奠基者,並稱「希臘三哲」。
  21. 37 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的學生,並列希臘三哲之一。其研究範圍廣泛,對西方哲學影響深遠。
  22. 38 由於韓國企業求職不易、青年薪資低落,很多年輕人覺得不如從軍薪資更穩定優渥,因而有此一說。
  23. 39 Styx,希臘神話中環繞冥界的五條冥河之一。
  24. 40 Heracles,希臘神話最偉大的半神英雄,宙斯的私生子之一,生平充滿傳奇色彩。由於希拉對私生子的詛咒,他在瘋狂中誤殺自己的孩子,被要求完成十二道任務來贖罪。
  25. 41 Hydra,又名九頭蛇,廣泛存在於希臘與印歐神話之中,被海克力斯所殺後成為冥界看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