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logue 2. 無處可尋
1.
病房,上午九點十二分。
明天傍晚七點前,大家到工業區東門口集合,我們要穿越最後一道牆去救金獨子。
鄭熙媛是在昨晚收到了這封簡訊,發信人是韓秀英,訊息語氣一如既往地囂張。
收到訊息後,鄭熙媛看著窗外,愣愣地站了好半晌。
‘鄭熙媛並不想再次回到任務之中。’
曾經,她比任何人都奮勇殺敵,比任何人都渴望拯救金獨子,也比任何人更期盼終結任務。好不容易,她才走到了這裡。
‘最後一道牆 在任務的最終篇章見過的那面牆。’
時至今日,只要一閉上眼,當時的景象仍舊曆歷在目。
和成為故事之敵的金獨子共同戰鬥的記憶。
她在那氾濫成災的恐怖傳說中不斷戰鬥、戰鬥、再戰鬥,好不容易活了下來,打破牆壁,抵達自己的終點站。
‘然而,韓秀英叫她再次搭上那班列車。’
韓秀英是在說,要大家再次造訪最後一道牆,說他們把東西遺落在那輛列車上了。
“熙媛小姐。”
聽見這聲呼喚,鄭熙媛這才意識到自己緊抓著窗簾的手正在發抖。
“賢誠先生也收到簡訊了嗎?”
“對。”
“你怎麼說?”
“我們記憶中的獨子先生就在這裡。”
他們記憶中的金獨子正沉沉地睡著,闔起的雙眼彷彿遺忘了世間所有的慘劇。鄭熙媛輕輕將手蓋在金獨子的眼皮上。
有些不幸,只要視而不見就能使它化為泡影。
‘這個金獨子就是他們記憶中的金獨子。’
與他們攜手走過了金湖站、忠武路、光化門、魔界、奧林帕斯和《西遊記》,一起戰勝最後一道牆的金獨子分明就在眼前。他記得鄭熙媛的劍,記得李賢誠心裡的創傷,也記得與每一個夥伴的約定。
更準確地說,他不多不少,正是他們所愛的金獨子,是她想守護的金獨子。
儘管她也拿不定主意,將一個人這樣簡單地一分為二是否妥當,因為這並不僅僅是關於阿凡達的問題。畢竟追根究柢,一個人會欣賞另外一個人,終究只是喜愛那個人的某一部分。
沾染在金獨子傷口上的血跡嘶嘶化為粉塵,破碎的傳說逸散在空中,旋即飄向窗外的天空,消失無蹤。
那些傳說究竟會飄去何方,鄭熙媛不得而知,或許會就此永遠消滅,或許會回到另一個金獨子身上也不一定。
‘牢記著《滅活法》,始終深愛著這個故事的金獨子。’
關於那個金獨子,鄭熙媛瞭解有限,畢竟誰也不會熱愛不甚熟悉的事物。
“賢誠先生。”
“是。”
“如果換成是獨子先生,他會怎麼做?”
李賢誠沉默了許久,沒有回答。

病房,下午一點三十一分。
似乎已經有許多人前來探視,病房的桌上整整齊齊地擺滿了鮮花和禮物,只盼金獨子會在某天睜開雙眼。
張夏景撥弄著花瓣,過了一段時間才慢慢走向金獨子。
“你就是我記得的金獨子,對吧?曾在魔界拯救了我的金獨子。”
擺在枕邊的時鐘,指針持續前進。
他是讓第七十三號魔界停滯的時間重新流動起來的人,也是他,讓備受才華的高牆挫折的她重新振作起來。
救贖的魔王。
“當時,其實我很不想回到地球。”張夏景苦笑著說道:“對我來說,這裡半點美好的記憶都沒有。”
張夏景是次元移動者。就和多數的穿越者一樣,次元移動的經過完全令人費解。
就像往常一樣在公司加班的某一天,她只感到心臟一陣劇痛便猝然倒下。在呼吸停止的剎那,她只來得及想“我果然活得太努力了”,並且痛下決心倘若還有下輩子,絕對不要活得那麼勤奮。
等她再度睜開眼睛,便已身在魔界。
看著工業區的工民匆匆準備去吃午餐,張夏景低聲嘟囔。
“都是你害的,害我又開始認真過日子了。”

病房,傍晚六點二十四分。
“扔吧,輪到妳了。”
李吉永話聲剛落,申流承就將百元Coin拋了起來。硬幣在空中旋轉,啪一聲落在申流承的手背上。
是正面。
“我們丟幾次了?”
“九十九次。”
“那就是四十九對五十。”
李吉永拍了拍手站了起來。
坐在看護用摺疊床上的李智慧忍不住問道:“你們又在用那玩意打賭?正面是代表獨子大叔活著還是怎樣?”
“妳說什麼啦,獨子叔叔不就在這裡嗎?”
“不然你們賭什麼?”
見他們兩個都不說話,李智慧蹙起眉頭。
“你們真的相信那種鬼話?”
“什麼?”
“就是,還有我們不知道的獨子大叔存在那種事,居然說什麼他現在還在地鐵上沒下車……”
兩個孩子沉默不語。
俯視著金獨子的李智慧冷不防地站起來,指著金獨子說道:“這個大叔就是我認識的獨子大叔。”
“……”
“之前救了你們,也救了我的,都是這個大叔。”
“我知道。”
“不只是這樣而已好嗎?”
李智慧滔滔不絕,一條一條列舉著支持這個獨子就是真正金獨子的理由。但怪異的是,每當她多說一個原因,就覺得金獨子好像離自己更遙遠了一點。
“還有……”
李智慧緊緊握住金獨子蒼白的手。
但她感受不到真實感。這雙手的主人陪著她一起艱難地成長,讓她懂得失去珍貴之人的失落,明白了必須守護的價值。在這一塌糊塗的世界裡,金獨子讓她好不容易能喘過一口氣,大口呼吸。
或許金獨子也是從其他人身上學到了這些。
申流承喃喃道:“叔叔應該也有小時候吧。”
在星星直播,“無王世界之王”就是催生了救贖的魔王的傳說,但那只是“救贖的魔王”的誕生神話,不是金獨子誕生的故事。
‘或許,人類金獨子誕生的故事一點也不盛大。’
若要以金獨子之名存在,金獨子應該在要活在哪一個故事裡?
“智慧姐。”
“幹嘛。”
“妳明天會去嗎?”
“我早就說過我不去了。”
“可是,妳還是會去吧?”
“我不去,我才不想回到任務劇本里頭。”
李智慧低頭看著兩個孩子的腦袋,他們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抽高了,但仍是她應當守護的孩子。
申流承和李吉永靜靜地注視著仍在嘴硬的她,忽然伸出手來。
“智慧姐,妳要不要丟一次看看?”
李智慧目不轉睛地看著放在自己掌心的硬幣,接著將它扔上半空。硬幣旋轉了好幾圈,很快又回到李智慧的手心裡,但她始終沒能打開手掌。
“智慧姐?”
硬幣就在手裡,縱使分不清是正面還是背面,硬幣分明就在那裡。
“妳還好吧?”
好半晌,李智慧只是默默感受著掌心裡硬幣沉甸甸的觸感。

病房,晚上十點四十八分。
率先開口說話的人是劉尚雅。
“傳說的數值還在下降。”
理應花費數十年緩緩進行的生物降解過程彷彿在一瞬間同時發生,金獨子的血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蒸發。
李秀卿問道:“雪花小姐,還有什麼辦法嗎?”
“就目前來看……”
“不能使用當初救了我們的那個方法嗎?傳說修補之類的。”
李雪花輕輕嘆了口氣,回頭看向劉尚雅。
“之前能用修繕傳說的技術治療秀卿小姐和尚雅小姐,是因為當時星星直播的系統還很完善。”
當時還是擁有技能和星痕的世界,還是世間的森羅萬象皆由故事構成的世界,在那樣的世界,所謂的治療就意指傳說的縫補修繕。
“近日以來,不管是技能或傳說的作用都不如以往,我和亞蓮小姐的力量也在慢慢流失。”
“是因為星星直播的影響力正在消失?”
“目前只能這麼推斷。”
“獨子先生的傷口一直無法痊癒,也是因為相同的原因吧。”
眼前的金獨子是透過阿凡達技能創造出來的存在,而阿凡達正是星星直播的系統技能。
李雪花作出最後的診斷。
“繼續待在這裡,獨子先生最終一定會消失。”
李秀卿一語不發地凝視著金獨子。
金獨子盡畢生之力創造的世界,正在親手扼殺他的存在。就好像一個故事迎來了終結,成為一個再也不需要讀者的世界。
李秀卿將手輕輕放在金獨子熟睡的臉頰邊。
“早知如此,媽媽當時就該阻止你。”
在她的指尖輕觸臉頰的瞬間,一則傳說在兩人之間綻放,那是在暗城針鋒相對的他們。直到現在,李秀卿仍清楚地記得那個時候。
隔著第四面牆遙遙相望的兩張臉孔。
兩人之間總有隔闔,但是,當時是金獨子率先敲打那道高牆。
她深知,就算回到過去,她也阻止不了自己的兒子。
李秀卿握起兒子的手,那雙一直熱愛書籍的手。
說不定,另一名金獨子現在也正用這隻手,在地鐵或在某處,滑動著頁面卷軸。
“早知道,就不給你取這個名字了。”

工業區東側出入口,晚上八點。
韓秀英和劉眾赫兩人並肩站在門前等待同伴,就像兩棵高度參差不齊的樹。寒風拍溼了臉頰,兩人的嘴角吐出了溫熱的呼吸。
韓秀英把手插進厚厚的大衣裡,嘟囔道:“一個人也沒來。”
她早有預想或許會是這樣了。
韓秀英用手肘捅了捅劉眾赫的腰。
“喂,就我們兩個去不行嗎?只要聯合我這天才般的腦袋,還有你那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力量 ”
“兩個人辦不到。”
“啊?為什麼?到目前為止,你不也一直獨自迴歸,這次足足有兩個人耶。”
劉眾赫沒有回答,只是靜靜低頭俯視自己的手。一道透明的環狀圓圈在他掌上旋轉翻湧。
[星痕‘迴歸’正在進化。]
他經歷過的無數次迴歸都在這道環上動盪翻滾。
“妳不知道我的‘迴歸’意味著什麼。”劉眾赫將手中的環捏得變形,說道:“妳也不曉得,每當我踏入迴歸時會發生些什麼。”
傳說在他緊握的拳頭裡痛苦哀號。
字句有如蟲卵一樣爆開,那是在他的生命中反覆死亡的人們的悲鳴。
“沒有完美無瑕的迴歸,就像不存在沒有任何犧牲的傳說一樣。如果這次又踏入迴歸……”
說不定,他們又會失去某個人,世界將再次陷入悲哀的輪迴。為了拯救金獨子而創造的世界,很可能一個人也拯救不了,只是毫無意義地步入毀滅。
韓秀英說道:“這種事我當然知道,而且……”
她望著工業區的入口。
不知何時,冬日冰冷的陽光映照出幾道細長的身影。
“他們也知道。”
2.
韓秀英以精確的用字遣詞向大家說明了計劃。
第一,為了拯救金獨子,他們必須跨越最後一道牆。
第二,想越過最後一道牆,需要五個“碎片”。
第三,目前遺留在這條世界線上的碎片,只有金獨子的阿凡達的第四面牆而已。
第四,為了獲取其餘四個碎片,他們將透過“集體迴歸”前往另一條世界線。
聽完計劃,眾人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覷。
第一個開口質疑的是李智慧。
“那種事辦得到嗎?”
“既然這傢伙說可以,那就可以吧。”
接收到韓秀英示意的眼神,劉眾赫點了點頭。
“可行。雖然目前星痕尚未進化完畢,還要花一點時間,但反正我們也需要時間預作準備。”
“等等,師父,你所說的迴歸正確的原理到底是什麼?”
“只要我使用迴歸,我和你們所有人都會回到過去任務起始的時間點。”
“那我們所在的世界會怎樣?”
“我們會在這個世界開啟另一條全新的世界線。若按回歸的次數來算……大概就是第一千八百六十五條世界線吧。”
第一千八百六十五條世界線。
太過龐大的數字聽得眾人目瞪口呆,只能呆呆地眨著眼睛。
“也就是說,要在那裡讓一切重新開始。”
彷彿早有預期一般,鄭熙媛表情決絕地作了個簡短的結論。
但不是所有人的觀點都與她一致。
“據我所知,這次的迴歸應該會有些不同。”
說話的是劉尚雅。
“我曾在獨子先生的圖書館讀過與迴歸相關的書籍,所以我也略知一二。到目前為止,眾赫先生的迴歸一直是以《滅活法》為中心反覆進行,但我想,這次可能會有點特別。”
她的話意味著什麼,一行人也隱隱約約有了猜想。
現在的世界線與劉眾赫過去經歷的迴歸不同。
目前他們所在的世界線,是圍繞著劉眾赫渴望見證“盡頭”的個人意志而生,隨著一部分的第四面牆倒塌,這裡也成了現實與虛構相互結合的世界。並未在《滅活法》登場的人物出現在這次迴歸之中,就是最好的證明。
“我們真的有辦法全部一起回到過去嗎?你真的有把握?”
萬一劉眾赫的迴歸只能以《滅活法》為基準發動,就意味著劉尚雅和李吉永等人無法與大家同行。
劉眾赫眨了眨眼,說道:“啟動迴歸時的基準點,是我發動迴歸當下所在的世界線。”
“也就是說,我們可以把這個獨子先生一起帶去?”
劉尚雅指著躺在後頭病床上的金獨子。
此處的金獨子之所以逐漸邁向死亡,主因就是系統的力量正在減弱。倘若他們能透過集體迴歸帶走金獨子,或許他就能透過星星直播的系統慢慢恢復健康。
劉眾赫輕輕點了點頭。
“應該可以。”
“那麼,大家都決定了吧?反對的人舉手。”
韓秀英一副理所當然的語調,卻看見申流承小心翼翼地舉起手來。
“啊,妳又有什麼意見?”
“我不曉得這麼做到底對不對……叔叔他不是希望眾赫叔叔不要再繼續迴歸了嗎?”
“反正那個臭小子從來就沒在考慮我們想要什麼,彼此彼此而已。”
“如果眾赫叔叔迴歸,世界又會重新開啟任務劇本,會害很多人死掉吧?大家會再次被迫走向悲劇之中,星座又會把人類當作娛樂和消遣,而且,大部分的人……恐怕就連第一個任務都沒辦法過關。”
申流承說的沒錯。比起其他同伴,身為金獨子化身的申流承,或許比誰都更能理解他的想法。
金獨子不會希望重複製造那些不幸,讓一切重演。
韓秀英卻持反對意見。
“所以,妳認為只要我們不迴歸,那些不幸就永遠不會發生?”
“什麼?”
韓秀英輕輕嘆了口氣,仰望天空。
“喂,妳還要看戲看到什麼時候?”
話聲一落,空中傳來砰一聲,冒出一顆毛茸茸的毛球。
[哇啊?]
譬喻轉動著她那對純真的眼睛,韓秀英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還來?”
譬喻乾咳了兩聲。
[不管你們迴歸與否,其他世界線還是會繼續走向滅亡。]
譬喻流暢的韓文讓申流承頓時張大了嘴。她知道譬喻可以說話,但在地鐵碰面後,還是第一次這樣直接交談。
“妳怎麼知道?”
[因為,現在我已經是鬼怪之王了。]
譬喻嘿嘿笑了兩聲,用短小的手臂砰砰拍了拍自己胸口。
譬喻是唯一一名非管理局轄下的鬼怪,並且從鬼怪之王身上完整繼承了星星直播。
目前全多虧了有譬喻在,星星直播才能繼續維繫一定的力量,然而星星直播會逐漸消失,也是因為只剩下譬喻一個鬼怪的緣故。
[雖然你們不知道,但每時每刻都在誕生新的世界線。]
“每一刻?”
[沒錯,每當世界中的存在作出選擇,就會持續催生嶄新的世界線。就連流承你們拋擲硬幣的時候,也會有新的世界線誕生,再走向毀滅。]
世界線就像是因每個選擇不斷出現分歧的枝椏,持續增長。
譬喻繼續解釋。
[迴歸只不過是以比較特別的形式選擇世界線的方法罷了,也就是說,回到過去的時間分支,從那裡開始生長出新的樹枝。]
祂的說明聽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那麼……到目前為止究竟生出了多少個世界?”
彷彿看穿了一行人的茫然與絕望,譬喻再度開口。
[這個,應該只有把拔知道吧。]
爸爸。綜觀所有世界線,唯有一名存在能被譬喻稱為父親 也就是創立金獨子集團的星座,成為這個宇宙“最古老的夢”的那個人。
[你們能改變的,不過是多不勝數的世界線之一而已。]

從隔天起,眾人就開始著手進行他們的計劃。
行動代號“捕撈魷魚”。
那是韓秀英取的名字。
“你剛剛說,星星直播認定為生物的標準是什麼?”
既然決心再次迴歸,這次的計劃自然要比之前更盡善盡美。
為了完美地通過任務,一行人經常相互商議討論,意見衝突最為劇烈的部分就是第一個任務。
“那細菌又怎麼說?細菌也是生物吧,只要往手上噴酒精,是不是就可以一口氣得到十萬Coin?”
“如果這樣會被認可,那什麼都不做就能活下來了吧,我們的身體可是隨時都在消滅細菌耶。”
“確實有些人明明什麼都沒殺死,也還是逃過一劫了啊。”
“我們不能純靠運氣,總得真的殺死什麼吧。”
“我是殺了蚱蜢才活下來的。我聽獨子哥說,他是捏爆蚱蜢的卵才拿到一大堆Coin獎勵。”
韓秀英仔細聆聽眾人的意見,記下筆記。
“總之,以星星直播的基準來說,蟲卵也被認定為生物。”
“那細菌為什麼不行?”
“我在猜,說不定是以可辨識的生物作為判定標準,要不要乾脆問問譬喻?”
除了他們之外,再加上包含賽琳娜.金在內的“安娜小組”也加入了討論,眾人的作戰會議氣氛變得更加熱烈。
“在這裡,這個路線是最恰當的。”
“不,這麼做會更好,按照我的預想剽竊來看 ”
他們下一次的迴歸沒有金獨子,但這並不代表他們就一無所知。
劉眾赫保有從隱密的謀略家身上接收的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記憶,韓秀英擁有預想剽竊,而劉尚雅也在第四面牆的圖書館翻看過不少紀錄。
‘並且,他們全都是在世界線當中,唯一成功跨越最後一道牆的存在。’
第一次討論會議結束後,韓秀英深吸了一口氣。這才不過一個星期而已,根據劉眾赫推測,集體迴歸的時間是在距今一個月之後。
夥伴們還在為了任務的通關方式爭論不休。
“關於最強的代罪羔羊,我覺得,在這邊一定要……”
“你忘記當時獨子先生犧牲了嗎?要是那麼做 ”
他們是比任何人更憎惡任務的一群人,儘管如此,不斷討論通關方法的他們看起來頗為興奮。
這究竟是為什麼?任務劃下句點,好不容易才找回現實的他們,為何還能如此樂在其中地討論著返回任務的計劃?
‘現實並不意味著某個場所。’
或許那正是因為,他們無法遺忘某個人,無法忘卻和某人一起扭轉那些慘烈悲劇的經驗,更無法忘卻曾經的時光。
“影院地下城這邊我記得很清楚,獨子先生他……”
他們每個人加入團隊的時間都不一樣,每個人記得的時光和他們記憶中的金獨子也有所不同。
儘管如此,正如劉眾赫必須凝聚無數的迴歸才能恢復成“一個人”,金獨子的情況也如出一轍。
“絕對王座那時候,獨子哥曾說……”
凝聚每一個人所喜愛的金獨子的片段,才能拼湊成一個完整的金獨子。
“好懷念啊。”
就這樣,他們慢慢匯聚金獨子的碎片,使他們也重新愛上原本有所不知的其他部分。
韓秀英緩緩轉過頭,只見劉眾赫盤腿而坐,正為了星痕的進化潛心修練,金光燦爛的圓環圍繞著他不斷流轉。
韓秀英目不轉睛地盯著劉眾赫,開口問道:“喂,我想問一件事。”
“我得集中心神,別打擾我。”
“你之前不是說過,你突然想起第零次迴歸的記憶?”
飛速旋轉的其中一個金環陡然歪斜。在些許火星中,劉眾赫瞇起了眼睛。
韓秀英笑咪咪地問道:“你想起什麼了?”
劉眾赫猶豫了許久後才開口。
“金獨子也在那裡。”
“什麼?真的假的?”
“所以我才肯定,金獨子一定還活著,還成為了最古老的夢。”
“那傢伙都幹了些什麼好事?”
“我記不太清楚,但是……”
劉眾赫眉頭深鎖,垂眼盯著自己的黑天魔刀,聲音裡隱含著熊熊怒火。
“我只確定,他打了我頭。”

我在列車顛簸的震動中睜開了眼睛。
‘再多睡一下也行,金獨子。’
“我睡夠了。”
我伸了個懶腰,感覺疲憊僵硬的身體慢慢恢復了活力。
在觀看第零次迴歸的期間損耗的力量稍稍復原,為了讓劉眾赫進入迴歸而犧牲的右手臂也幾乎全長回來了。
但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肉體似乎比以前輕了一些,或者說,我的整個身子好像縮小了一號。
‘劉眾赫開啟了第二次人生。’
畫面上顯示著活在第一次迴歸時間線的劉眾赫,讓我不由得想起劉眾赫離開第零次迴歸時的身影。
即使已經抵達我認為最理想的結局,這傢伙還是選擇了迴歸。
為了釐清自己出生的理由,為了尋找自己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根源……
“第四面牆。”
‘嗯。’
“如果所有存在都是因某人的閱讀而誕生……那麼,是不是也有某個存在,在某個地方觀看著我?”
第四面牆沒有說話。或許,這是個連第四面牆也不知道的大哉問吧。
我曾試著想像在某處注視著我的另一個讀者,卻勾勒不出清晰的輪廓。說不定就像是第一任的最古老的夢,所謂的神能展現出來的樣貌,永遠是無能為力的,甚至可能是我熟知的面孔。
會不會就是金獨子集團的夥伴?
因為他們想像著我,我才得以存在於此吧。
‘想看看他們嗎?’
我轉頭看著劉眾赫的第一次迴歸。
“晚點再說,還有很多世界線要看呢。”
就在這時,列車的速度漸漸放緩下來。
“現正經過夢境邊境地帶。”
隨著部分螢幕熄滅,窗外出現宇宙的景色。
還沒等我提問,第四面牆就開口了。
‘宇宙的外圍是與其他次元接壤的邊界。’
在宇宙漆黑的夜空之間,我望見一抹矇矓的光暈,那光芒明顯不同於星星直播的模樣。
那個宇宙的形象,就像一棵彎彎曲曲的大樹。
“那是什麼?還有其他宇宙?”
‘星星直播也只是大宇宙的世界觀之一而已。’
“現正經過‘幻想樹[6]’邊境。”
“現在通過暗黑次元的時間斷層。”
幻想樹,這八成就是那棵樹的名字了。
是我的錯覺嗎?總覺得這名字似乎在哪聽過。
“我也可以去那裡嗎?”
‘因為很危險,最好不要去。’
“那裡也有最古老的夢?”
‘只是名字有些不同。’
那棵樹擁有無數向下伸展的根,和數不清的靈魂群落形成的枝幹,上方生長的枝枒則與黑夜同化。它的根系和樹枝環繞過整個蒼茫的宇宙再次相遇,在中心形成一顆巨大的眼睛。
那是以熾熱的火花照亮著宇宙的唯一一個瞳孔,當我與它目光相遇的剎那,不禁感到一陣惡寒。
[系統出現錯誤!]
只聽見叩隆叩隆一陣響動,地鐵速度急遽下降,整輛列車的燈光明滅不定,還伴隨著嘰咿咿咿咿的刺耳噪音。
眼前的情景與第一個任務開始的畫面極其相似,耳中傳來陣陣耳鳴,緊接著,又聽到了某種怪異的機械聲。
有什麼正在高速接近列車的車窗。
‘金獨子危險。’
隨後,我看到一道光芒。
‘其他次元的絕對者。’
光束的盡頭赫然是一道劍芒,那光芒貫穿暗黑斷層疾刺而來,彷彿要將整個宇宙撕裂一般。
我好不容易才看清那究竟是什麼樣的招式。
是劍的刺擊。
砰轟轟轟!
在一陣巨響中,我摔倒在地。
我反射性地催動傳說,匆匆抬起頭來,終於看見那柄劍穿過車廂出入口,出現在眼前。
一柄漆黑的劍。
一名赤裸的男子握著劍昂然而立,橫眉豎目地瞪視著我。
“你這傢伙就是‘老大[7]’?”
3.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目光灼灼的裸體男子,全然無法理解這是什麼情況。
“我在問,你是不是老大?”
“不是,等等,我才想問你呢,你是哪位?老大又是什麼鬼?”
“看來你不是老大。那麼,你又是怎麼穿過時間瀑布來到這裡的?這輛列車又是什麼?像是地鐵……是噩夢之塔的一種嗎?移動的原理是什麼?”
這傢伙簡直不講道理,隨隨便便弄壞別人的列車跑進來,還自顧自地胡說八道。我立刻發動全知讀者視角,但眼前竟然冒出一條前所未見的訊息。
[該人物是您陌生世界觀中的‘登場人物’。]
我不知道的世界的登場人物?
就在這時,男人的眼中倏然閃過明亮的光芒。
[某人使用了系統未登錄的力量!]
他的瞳孔中出現了一個猛烈旋轉的圓。
[其他次元的存在正在窺探您的本質!]
[警告!專用技能‘第四面牆’無法徹底阻斷這種力量!]
什麼?
伴隨著飛濺的火花,我體內的傳說轟然爆發,就像是在回應著對方的力量。在此之中,反應尤為激烈的是……
[星痕‘迴歸’的本質蠢蠢欲動。]
[傳說‘恆久不滅的地獄道’露出利齒!]
霎時間,地鐵內部迅速轉換成劉眾赫一路走來的地獄道景象。
看著血跡斑斑的世界,男人臉上的表情轉為吃驚。
“這個‘固有世界’……難不成是迴歸者?”
固有世界?我正想開嗆這到底是什麼金南雲上身的中二臺詞,一股憤恨的氣息卻從他的黑色長劍擴散開來。
“背棄了當下的傢伙,去死吧。”
凝聚在劍身上的寒光眼看就要襲來。
[列車已進入正常軌道。]
[已發動‘最古老的夢’的權能,排除系統中的雜質。]
伴隨著噗咻咻的聲響,舉劍指著我的男子倏然被一股強烈的吸力拖出了門外。
“想往哪跑!”
男子眼疾手快地將劍插在了門口,抵抗著地鐵的加速度。
說時遲那時快,我的身體被傳送到了另一節地鐵車廂。
[啟動緊急電力系統。]
[廢棄一截車廂以排除雜質。]
回頭一看,只見男子掛最後一節車廂上,飄浮在宇宙之中。他怒不可遏,還在試圖朝我衝來。
看著那傢伙滿身肌肉拚命狂奔的模樣,我感到一股毫無來由的恐懼。
“開快點啊!那傢伙還想追!”
‘別擔心,那家夥沒辦法脫離時間斷層。’
只見男人以驚人的速度追上了地鐵,卻沒能再跳進車廂內,就好像列車和他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透明屏障。他沿著軌道追趕了許久,不知過了多久才總算停下腳步,瞪著我逐漸遠離。
等到再也看不見那傢伙的身影,我才有驚無險地鬆了口氣。
“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是君主屠殺者宰煥。’
君主屠殺者?
‘在時間斷層修行了數十億年以上的怪物。’
我一時還以為我聽錯了。
“幾年?”
‘我也不確定,他在我被設定出來以前就存在了。’
那傢伙竟然比第四面牆還年長,那驚人的歲月光是想想就叫人難以置信。
人類竟然有辦法活了數十億年而不陷入瘋狂?
不對,他的腦子好像確實壞了。
“他為什麼會被關在那裡數十億年之久?”
‘為了破壞他所屬的宇宙系統。’
“應該不會再見到那傢伙了吧?”
或許是累了,第四面牆沒有回應,大概是在忙著修補破損的列車。
我拍了拍方才被宰煥的劍擦過的大衣。真是驚人的刺擊,至今我遇過的星座和超凡座,都不可能使出那樣威力無窮的刺擊。
難道數十億年的時間,會讓一個人變成那副德性嗎?
不知系統是不是完全修復了,世界線的傳說再次浮現在車窗上。畫面中,第一次迴歸的劉眾赫正用炯炯有神的雙眼瞪著天空。
我看著劉眾赫,一絲恐懼油然而生。
“第四面牆。”
‘怎樣。’
“劉眾赫現在幾歲了?”

“我們一週後出發。”
劉眾赫的星痕終於完成了進化,決定參與捕撈魷魚行動的成員,紛紛開始進行動身前的最後準備。
“亞蓮小姐、福順奶奶、英蘭,工業區就拜託妳們了。”
“果然,妳也決定一起去了嗎?”
面對眾人的告別,李秀卿微微一笑。
“是。”
然而,也不是所有人都決定離開。
“我們不能走。”
以安娜卡芙特為首的安娜小組成員,選擇留在這條世界線。
“系統正在弱化,與我的想像最為接近的世界已經到來,所以我們要留在這裡。但我們團隊也有人希望能與你們一起走……你們願意接納她嗎?”
安娜小組唯一一名決定加入捕撈魷魚行動的人,就是賽琳娜.金。她難為情地笑著表示,她還欠金獨子一份恩情,一定要還。
韓秀英清點著人員。
“還有人要去嗎?工業區要去的人就這些了?”
出乎意料的是,韓明武偷瞄著其他人的臉色舉起手來。
“什麼啊,大叔不是本來就要一起去嗎?”
“我舉手就是要說,我不去了。”
“什麼?”
韓明武和金獨子之間本就有嫌隙,這點人盡皆知,但經歷了這麼漫長了任務,大家還以為他多少和他們有點感情了……
“我走不了。”
聽見他這句話,韓秀英才看見牽著韓明武的少女。
‘有些人,這次迴歸註定無法與他們同行。’
韓秀英靜靜地端詳著少女的面孔。從外表看來,她約莫十來歲,但她的精神年齡應該還不到五歲的年紀。
在任務開始之後才出生的人無法參與他們的迴歸,因為在那個時間點,這孩子壓根就不存在。
韓秀英注視著韓明武蒼老的臉。
“我知道了,大叔你就留下來吧。”
“獨子那小子就麻煩你們了。”
“你還是顧好自己的身體吧。既然決定留下,不如加減幫忙工業區的事務。我們走了之後,這點人手肯定忙不過來,你要是還整天躲在房間裡玩遊戲,就算得跨過世界線,我也會回來痛扁你一頓,知道嗎?”
就在這時,許多車輛從遠處駛來,從黑色轎車下來的人潮湧向眾人。
“韓秀英代表!請您接受採訪!”
韓秀英皺起眉頭。
“聽說您打算與迴歸者一起集體迴歸,這是真的嗎?”
廣場上,同步放映的螢幕忽然浮現出韓秀英的臉,畫面中還標示著生動的“LIVE”字樣,她的面孔已經被任意轉播到全國各地。
“據我所知,金獨子代表比誰都更重視現實的重要性,您為什麼會選擇制定這樣的計劃?”
“目前的世界線會如何?您打算放棄這個世界嗎?”
看著激動的記者爭先恐後地提出質疑,好像她是背叛了全天下的可惡罪人,韓秀英不禁苦笑起來。
“拋棄這個世界?我們?世界是我們的所有物嗎?”
“代表對這個世界負有責任 ”
“這個世界現在還需要我們嗎?任務早就結束了吧。”
她這麼一說,大批記者臉色丕變,閃爍的鏡頭就像捕捉到獨家新聞一樣,不斷聚焦放大韓秀英的臉部特寫。
韓秀英一邊看著出現在螢幕上的自己,一邊繼續說了下去。
“我們在或不在,又有什麼不同?你們還不是隻會制定莫名其妙的規定限制我們?你們以為我會不知道韓東勳花了多少力氣阻止國會提出法案嗎?你們根本不需要我們,反而對我們心懷恐懼。”
“可是,誰也不曉得任務什麼時候會重新開始!要是鬼怪再次出現……”
韓秀英莞爾一笑,心想既然他都自己開口了,也好。
“你是說,像她那樣的存在?”
隨著韓秀英的視線,眾人這才發現某個東西飄在空中,活像顆巨大的熱氣球。記者一認出那東西的真面目,全都嚇得尖叫出聲。
[我乃譬喻,這個世界線的鬼怪之王。]
那即將為任務重新拉開序幕的語氣,彷彿召來世界末日的恐怖開端。
譬喻似乎理解眾人的恐懼,笑了起來。
[萬事萬物誕生在世間,總有一天會滅亡,但這顆行星還不賴,只要沒有人引爆核武戰爭,未來再撐個幾萬年都不成問題。我是說,如果順利避開偶爾從宇宙飛來的隕石的話。]
從鬼怪口中聽見這番話,記者全都不禁瞪大了眼睛。
然而,接下來才是重點。
[儘管主線任務已經結束,不過呢……我還握有發佈支線任務的權限。]
聽到支線任務幾個字,記者的臉色都白了。
“快、快逃啊!鬼怪又 ”
緊接著,一條訊息在眾人眼前彈了出來。
[您收■到了全■新的支線■任務!]
或許是因為管理局倒臺,任務視窗的解析度不太及格,儘管如此,要看清內容也不算困難。
[這個任務沒有強制性,只接受自願參加的參與者,並且,也會嚴格篩選,只有具備資格的人能加入。]
[該支線任務為自願參與。]
[因為星星直播已經毀滅,我沒有任何獎勵能提供各位,但是,哪怕能給予金獨子集團一丁點幫助……]
譬喻似乎對螢幕上的自己相當滿意,咧嘴笑了起來。
[至少,那些讓你們悔恨的時光,有了重頭再來的機會。]

一週的時間很快過去。
[支線任務 捕撈魷魚有新的參加者。]
失去了珍視的一切,好不容易活到任務最後的人們,紛紛湧向了首爾。
看著蜂擁而至的人潮,劉眾赫蹙起眉頭。
“人數太多了,可能會有困難。”
“我們還是要儘可能多帶一點人走,這樣才能拯救更多人。”
就算隨便數數,報名人數也超過了五百。
金獨子集團的成員經過審慎的面試和每一次迴歸的分析,篩選掉不符資格的人選,劉眾赫和韓秀英則負責訓練報名者,讓他們掌握各項必要的技能。
就這樣篩選好幾輪下來,剩餘的人數共有一百人。這一百人,就是他們本次迴歸能帶走的全部人員。
“真的可以再次回到過去嗎?”
提出疑問的是身懷三大審判者特性的尤利烏斯,他在最強百人名單排名第五十二,人稱“震怒的審判者”。
他在祖國失去了所有家人、親友和夥伴,讓他懷著對整個世界的怨恨和憤怒活到了今天。
不只是他。
來自日本的飛鳥蓮、出身中國的飛虎,及印度的蘭比爾.汗也赫然在列,在任務中倖存下來的最強化身全都齊聚一堂。
尤利烏斯繼續追問道:“告訴我!我們一直咬牙撐過所有訓練了,他們說我們可以回到過去,這是真的嗎?”
“沒有,那是謊言。”
“那是什麼意思……我們所有人聚集在這裡是為了……”
“你們要前往的地方不是過去,而是徹徹底底的另一條世界線。人類不管做什麼,都不可能回到過去。”
“我才不是來聽這些理所當然的廢話 ”
“已經發生的事絕對無法改變,你們所愛的人全都死了。”
聽見那個冷淡的聲音,所有人頓時閉上了嘴。
那聲音來自這世上唯一一名經歷過迴歸的人類。
“他們不會記得你們,因為他們和你們記憶中那些已死之人毫無關聯。他們不會想起和你們一起度過的任何時光,每當和他們交談,你們就會更深刻地瞭解到,過去的日子永遠不會回來。”
這個人獨自記憶著已經消逝的世界,一字一句都飽含著深深的痛苦。
“你們會更加孤獨,最終成為孤身一人。誰也不會理解你們的痛苦,這個世界亦然,他們只會將你們稱為迴歸者,痛罵你們偷走了某個人的未來。你們無法隸屬任何地方,只會活生生地走向死亡。”
這就是迴歸的詛咒。
“就算如此,你們還想回歸嗎?”
這就是成為迴歸者的最後一道試煉。
為了成為迴歸者,不遠千里而來的人們面面相覷。有些人在這番恫嚇下連連後退,已經下定決心的人則試著深呼吸,隨即,有個人緩步挺身向前。
是飛鳥蓮。
這名曾在和平之地和金獨子集團並肩作戰的日本女孩,也是在那裡痛失最多同伴的人。
“我很清楚,無論我做什麼都無法挽回那些已經失去的東西,但是,只要我鼓起勇氣迴歸……”飛鳥蓮緊握著自己的太刀,抬起頭說道:“至少,我可以拯救那一條世界線。”
於是,人們一個接一個聚集到她身邊。
“就算我的痛苦毫無意義也無妨,就算這一切都是假象也無所謂。”
“一次也好,哪怕只有一次,只要我能拯救他們 ”
這就是他們的意志。
有人躊躇滿志,也有人沉浸在悲傷之中,而他們所有人,都懷念著過往。
劉眾赫很清楚。
‘他們終究會後悔。’
他本可以告訴他們,當他經歷一次又一次迴歸,他的夥伴們對他說過的那些話語。
“隊長,一定要活在當下,請不要沉溺於過去。”
“那隻不過是迷失在過往裡而已。”
在上一次迴歸死去的夥伴,在下一次的迴歸對他這麼說。
每回聽到這樣的勸戒,劉眾赫只能默默擦拭著自己的刀,咬牙苦撐。
他們不會明白。
在這世界上,終究有人永遠不甘於活在當下。
“帶我們走吧,霸王。”
因此,迴歸者劉眾赫能理解眼前這些人。唯有過去才是他們所選擇的當下,誰也不能說這是錯誤的選擇。
不,或許真有那麼一個人,會厲聲主張他們全都大錯特錯。
“不要誤以為放棄了這次,下一次就會更好,說不定你想放棄的這次迴歸,便是能夠以‘人類’身分看見世界盡頭的‘唯一一次迴歸’。”
劉眾赫慢慢閉上眼睛。
此時此刻,他能否回答金獨子的主張?他也說不上來。
但至少,有一點是肯定的。
在這世界上,有人情願放棄人類之軀,也渴望看見某則故事。
劉眾赫緩緩站起。
“該動身了,去把星座叫來吧。”
4.
在李秀卿面前的是一顆最暗淡的星辰。
“您願意和我一起去嗎?”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徐徐睜開雙眼。]
波瑟芬妮居住的處所並非冥界。因為星星直播崩潰之後,通往冥界的通路也消失無蹤,祂目前暫時在工業區的一間屋子落腳,鎮日仰望著夜空,細數著那些古老的神話。
‘既然我還活著,至少代表我的■■不在這裡。’
祂轉過頭,眼中還殘留著些許餘溫。那是某人留下的溫度。
李秀卿很清楚那是誰的傳說。
[傳說‘至暗之夜的諾言’繼續講述故事。]
曾經允諾過祂,會陪伴祂直至世界盡頭的冥王,一如祂的承諾,代替波瑟芬妮葬身在世界的盡頭。
‘走吧,得去把那孩子帶回來呀。’

鄭熙媛敲著工業區某個房間的破舊門板。
“有人在嗎?”
她轉動把手,門應聲打開,迎面而來的是幾個全像投影的模型列隊歡迎著她。
[金獨子,魚龍腹底歷劫逃脫!]
金獨子從魚龍體內逃出的那一幕陡然映入眼簾,甚至,在那些全像投影模型的底下還浮現出臺詞。
“好,那麼也差不多該出去啦。”
鄭熙媛目瞪口呆地看著那詭異的模型,那玩意甚至不只一座。
[金獨子,摧毀絕對王座!]
[金獨子,解放魔界!]
“就算是流承或吉永的房間也沒這麼誇張耶。”
鄭熙媛眼花撩亂地環顧著周圍的模型。她隨著按照年度和任務順序排列的模型向前走去,諸多往日回憶湧上心頭。
或許,烏列爾就是這樣一直觀看著金獨子的每一個瞬間吧。
在那之中,還不時出現一些特別的收藏品,例如魷魚腳之類的東西。
[魷魚金獨子的最後一條腿Made by Yangsan]
鄭熙媛忍不住帶著懷疑的眼神將手伸向玻璃,就在這一剎那,只聽見某人的真言陡然響起。
‘要是隨便亂動,烏列爾會生氣的。’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名面容憔悴的大天使已端坐在玻璃展示櫃旁的桌邊。不,現在幾乎沒有人還認得出祂是大天使了。
明明是對方先開了口,卻瞧也不瞧鄭熙媛一眼,只是默默地翻著手裡的書。
鄭熙媛愣愣地注視著祂長長的眼睫毛,問道:“加百列,烏列爾人呢?”
[星座‘水瓶座的盛放百合’彰顯出自身的存在。]
傳說的力量有波濤般在祂周圍盪漾,或許,那就是大天使最後的自尊吧。
‘伊甸最後的化身啊。’
加百列靜靜闔上手裡的書,眸光熠熠生輝,似乎早已得知鄭熙媛找來這裡的目的。
‘我曾經穿越世界線,那可說是一趟驚險萬分的旅程,但你們正在盤算的計劃遠比那更加過分,絕對是有去無回。’
“這算是伊甸風格的詛咒嗎?”
‘這裡就是你們的現實,別想逃跑。你們費盡千辛萬苦才推翻了星星直播,該不會想讓這一切回到原點吧?’
現實。這兩個字的重量無端端地壓上心頭,鄭熙媛沒有回答,而是再次打量起房間內的景象。
烏列爾和加百列使用的上下鋪就擺放在角落,上頭像張貼海報一樣貼著“EDEN”幾個字樣。
‘伊甸星雲已經消失了,此處沒有人不曉得這個事實。’
“現實不是由某種特定的風景或場所打造而成的。”
儘管伊甸不復存在,仍有人一廂情願地將這裡稱作伊甸園,只因還有大天使留在此間。
‘儘管這裡只剩兩名天使。’
“這個伊甸園真棒。”
一回過頭,只見加百列正用動搖的目光注視著她。
“烏列爾在哪裡?”
‘妳後面。’
鄭熙媛轉過身,只見烏列爾就在那裡。祂似乎是碰巧出門去買充飢的零食,嬌小的懷中捧滿小山般的速食食品。
烏列爾像是吃了一驚,翡翠色的瞳孔瞪得大大的。
鄭熙媛凝視著自己的背後星。
現在,烏列爾身上已經幾乎感覺不到大天使的光輝了,背後的羽翼消失無蹤,身上也換了套衣裳。祂沒有穿那件最喜歡的黑色洋裝,而是隨意罩著一件灰色連帽棉衫和運動棉褲。
‘熙、熙媛呀。’
鄭熙媛比誰都清楚烏列爾為何會變成現在的模樣。
“烏列爾。”
‘事實上,烏列爾留在這裡會不會更幸福?’
大天使進行任務的時間遠比自己更漫長,倘若就這樣將祂帶回那個地獄,是否是正確的選擇?
鄭熙媛沒有開口,只是握緊了拳頭,掌心倏然燃起一抹微弱的火花。
地獄炎火。那是背後星交付給她的、世上最純淨的火焰。
在火花燃起的瞬間,昏暗的房間裡有座模型旋即散發出相同的光芒。鄭熙媛下意識看了過去,只見那裡有座女性模型,長得和自己一模一樣。
這些收藏品並非只有金獨子一人而已。
鄭熙媛恍惚地走上前去,看著玻璃櫃。
手握審判者之刃,燃放著地獄炎火的自己,就在那裡。
[我唯一的化身]
鄭熙媛壓抑著湧上心頭的情緒,開口說道:“烏列爾。”
‘嗯,熙媛啊。’
一聽見那溫暖的嗓音,鄭熙媛頓時明白,她的背後星早就明白了一切。
“請禰像當時一樣,再次支持著我活下去。”
她慢慢回過頭,只見烏列爾正憂傷地笑著,就像在詢問她,她是不是真的沒事。
鄭熙媛鄭重地朝著烏列爾單膝下跪。
“請禰再一次,成為我的背後星。”

“焰龍那個臭小子跑哪去了?焰龍啊!”
“將軍大人!我家將軍大人呢!”
韓秀英和李智慧扯著嗓子各自尋找自己的背後星。
在紛擾的人群之間,劉眾赫正低頭看著自己的妹妹,她鼓著一張臉,整個人氣呼呼的,像在鬧彆扭。
劉眾赫嘆了口氣。
“待在這裡,妳就是安全的。”
“哼……”
“這個世界很快就會穩定下來了,現在,這個世界 ”
“可是,哥哥這個笨蛋不在了啊。”
劉美雅很久沒對他這麼說話了。劉眾赫本想說她兩句,思來想去還是改了口。
“我會再回來的。”
“什麼時候?”
“等我看到另一個世界線的盡頭,救回金獨子之後,我就回來了。”
“那是什麼時候?”
劉眾赫沒有回答。
“那裡很危險,我不能帶妳去過去。”
“你騙人。”
劉美雅全身隱隱散發出超凡座的氣息,那正是超凡座的位格。
叫人吃驚的是,經過數個月的鍛鍊,劉美雅竟然覺醒了超凡型態的第一階段,一舉成為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超凡座,這樣的天賦才能簡直叫人吃驚。
“既然你這麼說,那之前為什麼不阻止我參加訓練?我也和吉永哥哥、流承姐姐一起參加集訓了啊。”
“……”
“哥哥,告訴我實話。”
看著少女沒有絲毫動搖的眼眸,劉眾赫只能緩緩閉上雙眼。
他們的計劃非常周詳。為了不失去任何一個人,這是比任何一次迴歸都更加縝密完美的計劃。然而,變數永遠都會存在,劉美雅也可能再次面臨生死交關的危機。
劉眾赫放低視線,半跪下來看著劉美雅。
“如果妳願意,就一起去吧。”
這就是劉美雅渴望聽見的回答,她用小手摸了摸劉眾赫的腦袋。
“一回歸,我會讓同伴馬上過去接妳。”
“要是沒有我,你們在旗幟爭奪戰的時候就都死定了好不好。”劉美雅這麼說道,張嘴笑了起來。
看著她得意忘形的模樣,劉眾赫皺起眉頭正打算開口。
“喂,人都齊了!”
只見韓秀英用一隻手鎖著黑焰龍的脖子,揮著手走了過來。跟在後頭的是海上戰神和高麗第一劍,以及掛在兩人手臂上的李智慧。
劉眾赫皺著眉頭問道:“那隻猴子呢?”
韓秀英沒有說話,只是揚了揚下巴。
[星座‘最古老的解放者’態度囂張。]
劉眾赫瞇起眼望向天空,只見齊天大聖正嬉皮笑臉地浮在上頭。
“禰什麼時候來的?”
‘你們未免也準備得太遲了吧?要是害我們小老弟翹辮子,老孫就當場把你五馬分屍。’
縱使星星直播滅亡導致位格削弱,神話級星座仍不容小覷。畢竟在系統漸漸消失的此刻,唯有齊天大聖還能散發出這種程度的氣勢。
劉眾赫開口。
“要是敢妨礙我,我隨時都能把禰這傢伙滅了。”
此話一出,齊天大聖笑著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
‘那就在下次迴歸一決勝負吧,我倒要試試,你這小子和隱密的謀略家比起來有多了不 ’
“行了行了,大家都準備好了吧?”
聽見韓秀英的招呼,正在等候的化身全都露出緊張的神色。
決定參與迴歸的金獨子集團一行人齊聚一堂,劉尚雅、鄭熙媛、李賢誠、申流承、李吉永、李智慧、李雪花、張夏景,再加上李秀卿和賽琳娜.金。
工業區的居民紛紛來為他們送行。
“霸王,務必牢記我告訴你的情報。”
“飛虎,大陸的未來,就在你身上了。”
“蘭比爾.汗 ”
此外,還有飄浮在眾人中央的那隻小小鬼怪。
“譬喻。”
申流承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必須和工業區的人們一起留下的譬喻露出微妙的憂鬱神情。
‘譬喻無法與眾人同行。’
一如韓明武的女兒,譬喻是在這個世界滅亡後才誕生的存在。從現在起,譬喻無法繼續作為他們的頻道主了。
譬喻像在安慰大家一樣地說道。
[不要傷心,無論到了哪一條世界線,我都會為你們加油。我可是鬼怪之王,只要我努力修練,找到瘤老頭之王留下的遺產,一定就能跨越世界線。這麼一來,我們總有一天會再次重逢。]
“我會等你,哪怕是幾萬年也會等。”
譬喻哇啊一聲嚎啕大哭,整個工業區同一時間像在施放煙火一樣點燃了爆竹。
“該走了。”
[已發動星痕‘集體迴歸Lv.1’!]
終於,劉眾赫發動了迴歸。在星痕發動的剎那,劉眾赫和一行人全身都染上了璀璨奪目的光輝。
就在這時
“這些沒禮貌的臭小鬼!居然都沒人來找我!”
孔弼斗大吼大叫,從遠處急急忙忙地衝了過來,加入迴歸之行的光芒中。
轟轟轟轟轟轟轟 !
世界開始破碎。
所有人緊緊握著彼此的手,凝視著緩緩消失的世界,譬喻臉上燦爛的笑容慢慢變得扭曲。
還能再見面嗎?
隨之而來的是靈魂支離破碎般的痛楚,申流承咬緊了牙關。
‘一直以來,劉眾赫都是獨自撐過這痛苦萬分的時刻。’
值得慶幸的是,這次,他不是一個人。
申流承倏然發覺自己正在蒼茫的銀河中飄蕩,身邊的背景以肉眼跟不上的速度飛速遠去。每一條世界線的星星直播型態各異,在故事的灰燼中,被遺棄的無數異界神格朝他們連聲呼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
韓秀英牢牢地握住申流承的手,說道:“如果不想被捲進去,就好好打起精神來。”
申流承好幾次忍不住回頭,看著那些漸漸遠去的異界神格。
在上一次迴歸,金獨子曾經拯救了許多異界神格,替那些被遺忘的故事重新找回了名字。儘管如此,這個宇宙裡被遺忘的東西仍不計其數。
韓秀英再次提醒。
“我們不是金獨子,沒辦法拯救每一個世界。”
申流承明白,其他夥伴也都心裡有數。
‘此時的他們,就連拯救眼前的一個世界都相當吃力。’
但是,總會有那麼一天。
‘尚未結束的故事,都在往某個方向奔流而去。’
異界神格慢慢遠離,再次變成夢幻美麗的銀河。從遠處觀看,悲劇也是如此悽美。
韓秀英高聲喊道:“喂,本來就要這麼久嗎?我們有在好好 ”
就在這時,一陣震耳欲聾的鼓聲驟然響起。
咯吱吱吱吱吱!
[世界線感知到‘集體迴歸’的發動。]
[星星直播指責此舉已超出該星痕的概然性。]
[這股力量超越該星痕的概然性上限。]
事情出了差錯。韓秀英正想大喊,視野瞬間被黑暗徹底吞噬
等韓秀英再度睜開眼睛時,她赫然發現自己被扔進一座白色雪原。
“什麼啊!這是什麼地方?”
一行人全都不見蹤影,只有劉眾赫神情呆滯地站在她面前。
“世界線糾纏在一起了。”
“這又是什麼鬼話!你不是說都準備好了?”
劉眾赫閉上眼睛像在感應著什麼,開口說道:“準備很完善,而且,其他人……應該都平安抵達第一千八百六十五次迴歸了,跑到這來的只有我們兩個。”
“這裡又是哪裡?”
“不管怎麼看,我們應該是掉進世界線的夾縫了。”
韓秀英再次打量起周圍,在乾淨潔白的雪原上,不時能看到幾幢漆黑的建築物錯落其間。
“妳等一下,我要凝聚傳說再次發動星痕。”
“還要多久?動作快,要是我們到得太遲,所有計劃都要白費了!”
劉眾赫似乎已經集中心神了,沒有回答。
韓秀英驀然站起,伸手碰觸就在身旁的一幢建築物,某種黑色石墨般的物質立刻沾上了她的手。
“這到底是……”
下一秒,她的腦海裡竟自動勾勒出整個建築物完整的形象。
角。
錯不了,這棟建築物就是這個形狀,而它旁邊的建物又是……
視。
背後緩緩冒出一片雞皮疙瘩,她依序檢視那些建築物,只見它們迅速連接成一行文字。
全知讀者視角。
5.
全知讀者視角。
韓秀英盯著那行文字瞇起了眼睛。
“這不是金獨子那個技能的名稱嗎?”
世界線的縫隙為什麼會有這種玩意?
文字還在不斷延續。
我曾想過也許是這麼一回事,也只有如此,才能合理化母親的行動。
突然寫什麼莫名其妙散文的理由也是。
我不得不成為殺人犯之子的理由也是。
那些字句以穩定的速度飄移,流暢地從過去延伸到未來,在這一剎那,韓秀英頓時醒悟。
所謂迴歸,就是沿著世界線逆流而上,回到某個時間節點長出全新的世界線。
萬一,他們是在回溯的途中被意外卡進這個夾縫,會是怎樣的狀況?
若是如此,這些文字所在的時間點就是
“劉眾赫!這裡是 ”
當她回過頭時,劉眾赫也在注視著某個方向。
砰砰!砰砰砰!
雪原轟然震盪起來,某人正使勁全力敲打著困住了他們的世界線夾縫。
“吐出來!快給我吐出來!”
金獨子正在哭泣。
這難不成是……
他捶打著牆壁。
現實正逐漸成為故事。自己的所有行動和話語,都成為故事的一部分,化作牆上的字句。金獨子對這一切感到厭倦。
“閉嘴!”
儘管看不見他的臉,但光看著那些文字,韓秀英就明白了。
金獨子就在這些文字的另一頭。《滅活法》的第三次迴歸,金獨子正在過去的某處拚命戰鬥。
要怎麼做、該做些什麼才能打破這面牆?金獨子亟欲找到解答。難道,這就是閱讀《滅活法》的代價嗎?難道因為看了那篇文章,就連我經歷過的一切都會化為小說嗎?
一看見那個段落,韓秀英就有了把握。
“這是暗城那個時候。”
“暗城?”
“那是金獨子和食夢者戰鬥後發生的場景,他有跟我講過當時的事,他被困在自己的技能裡頭……”
最終任務即將到來之前,韓秀英和金獨子曾聊了一整夜,有些是關於今後的計劃,也有些是關於過去的往事。因為當時他們認為,過去未能解決的事件,說不定會成為未來的線索。
“這麼說來,當時確實還發生了一些怪事,好像有人在叫我……要不是那個聲音,我恐怕什麼也沒做就完蛋了。”
“喂!金獨子!”
“韓秀英,別白費力氣,這些都已經是既定的過去了。”
夾縫就該作為夾縫,唯有如此,剩餘的空間才不會變成空隙。
但是,既然在這種地方也存在著文字,那是否意味著,實際上也有他們沒讀過的故事?
韓秀英再次向那些巨大的文字伸出手,這一次,漆黑的粒子也沾上了她的手指。
那不是石墨,而是由零和一組成的極為細小又精美的黑色粒子。
韓秀英將那些字元使勁握在手心。
倘若這是已經被記載下來的故事,那麼,她是不是有機會改寫這份紀錄?
[人物‘韓秀英’全新的傳說即將甦醒!]
滋滋滋滋滋!
劇烈的火花暴起襲向韓秀英全身,忽然間,彷彿世上所有文句都在怒視著她。
“可惡……現在可不是這種時候啊 !”
[傳說‘校潤專家’開始講述故事。]
“喂!給我清醒一點!”
她一握住那些文字,文句的內容立刻流入腦海。
這是金獨子的人生,是金獨子為了將這些文句寫進最後一道牆而努力活著的生命。
韓秀英扯開嗓門,向正在和第四面牆搏鬥的金獨子大喊。
“這不是你的技能嗎,別被你的技能給吃了!”
像在修訂已經寫完的文句,她抓著整篇文章的框架用力晃動。
說不定是她猜錯了。說不定金獨子一個人就能克服這個危機,說不定她的聲音永遠也傳不進金獨子耳裡。
儘管如此,韓秀英還是奮力在牆上留下屬於她的文字,畢竟,或許牆的彼端真的有人在聆聽也不一定。
“韓秀英,迴歸要開始了!”
“閉嘴!你也說點什麼啊!”
在燦爛的光芒中,韓秀英和劉眾赫的身形再次消散。
在消失前的最後一刻,劉眾赫皺著眉頭留下一句簡短的話。
“快解除技能,金獨子。”

劉尚雅愣愣地眨了眨眼睛。微弱的燈光籠罩著周圍,眼前的螢幕跳動著,螢幕上顯示著她正在查閱的人事紀錄。
“啊。”
感覺好不真實。
她再次眨了眨眼,感覺渾身都軟綿綿的。失去了技能和星痕,脫離了受到系統庇護的肉體,這就是人類的感覺。
回來了。
她的腦中依序浮現出迴歸後必須處理的事項。確認迴歸的時間點、透過緊急聯絡網嘗試和夥伴們取得聯繫,還有……
她猛然從自己的座位上跳起來,立刻引來幾個人的側目。久遠的名字一個個浮現腦海,金旻佑代理、張恩靜部長,還有……
“喔,尚雅小姐!人事組的是不是都特別有人情味呀?妳真是特別平易近人呢,還特別站起來打招呼!”
這番話簡直分不清是在講冷笑話還是想挑釁。吊兒郎當走來的男人,正是專務江永賢董事,至於低聲下氣跟在他後頭的……就是財務部的韓明伍部長了。
韓明伍部長一邊看著上司的臉色,一邊笑嘻嘻地向她打了個招呼。他不是過去四年她所認得的韓明武,她熟識的那個他,這次迴歸沒能一起同行。
“真是的,開個玩笑而已嘛,劉尚雅小姐,這個週末妳……”
劉尚雅一聲不吭地拔腿就跑。越過江董事,衝進走廊,她忽然覺得現實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迴歸真的成功了嗎?
這是她曾無比熟悉的世界,各種景色在眼前一晃而過。
她曾經天天準時到這裡上班,時間一到就打卡下班,這就是這個世界的規則,踏實地遵循規則就是劉尚雅能做的全部。
“不是,喂!劉尚雅小姐!”
和印象中一模一樣的員工識別證。為了將這東西掛在脖子上,她曾費盡了心思,好像這玩意是自身價值的某種證明。
劉尚雅喘著氣一路跑到QA組的部門時,幾名同事認出了她。
“嗯?劉尚雅小姐?”
她放在口袋裡的手機嗡嗡響個不停,都是對她突如其來的舉動表達疑惑的訊息,身後則是此起彼落的高喊。
劉尚雅一步一步地走向辦公室的座位。
‘她記憶中的人,就在那裡。’
那男人戴著耳機,抬眼看著她。
永遠放在座位角落充電的行動電源。
她記憶中的金獨子,就在眼前。
那是任務開始之前的金獨子。
劉尚雅不由自主地伸手捏住金獨子的臉頰。
“呃?”
金獨子瞪大了眼睛。周圍的人全都因她莫名的舉動大吃一驚,但她耳中聽見的根本不是他們議論紛紛的耳語。
“劉尚雅,妳怎麼能那麼冷靜?正如這個金獨子就是金獨子,留在那裡的金獨子同樣也是金獨子啊。妳 ”
韓秀英的話在腦中嗡嗡作響。
當時的自己,反應怎麼能如此冷酷鎮定呢?
“獨子先生。”
現在,她很篤定。看見了金獨子這副呆傻的表情,她不可能不明白。
“秀英,我也擁有很珍貴的記憶。”
她不像韓秀英那樣是作家,也不像劉眾赫一樣是主角,她就是劉尚雅。是金獨子公司的同事,也是金獨子的朋友。
儘管不知何故湧上眼眶的淚水模糊了視野,劉尚雅仍燦爛地笑了起來。
‘為了守護這個金獨子,她回來了。’
金獨子的嘴唇一開一闔,好像已經認出了她,剛才一度恍惚的眼眸漸漸恢復了光芒。
看著那雙眼睛中隱約湧現的火花,劉尚雅立刻開口。
“我們一起去尋找你遺忘的故事吧。”

劉尚雅拖著金獨子逕自離開了公司。為了以防萬一,她在快步衝過辦公室走廊的同時,也沒有忘記對人們放聲高喊。
“大家趁現在趕快辭職,快去抓一隻蚱蜢吧!”
當他們在光化門站跳下車時,第一個前來迎接兩人的是鄭熙媛。鄭熙媛站在完好無損的世宗大王像和李舜臣將軍像下方,朝兩人揮著手。
“劉尚雅小姐!”
高興之餘,鄭熙媛也沒忘記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看來,目前抵達的只有鄭熙媛一人。
“獨子先生這是怎麼回事?”
“應該是記憶沒有完全恢復吧,對現實的認知還在混亂狀態。”
她們也只能大致猜測,或許是因為他是阿凡達,狀態才會不太對勁。
“眾赫先生和秀英小姐呢?”
“目前還聯繫不上。眾赫先生也就罷了,秀英小姐應該會搶在頭一個打電話來才對……”
距離他們成功迴歸已經過了幾個鐘頭,那個就算要她去借電話也會第一個聯絡的人卻遲遲沒有音訊,意味著很可能是哪裡出了問題。
“其他人呢?”
“吉永人在鄉下,流承和智慧應該要晚一點才會到,至於賢誠先生 ”
“咳!咳!熙媛小姐!尚雅小姐!”
只見一頭大熊高高揮舞著雙手,還穿著一身軍裝,從遠處跑向兩人。
“咦?你不是說你在軍隊裡,沒辦法馬上出來嗎?”
“我當逃兵了。”
“這樣沒問題嗎?”
“世界都快毀滅了,這還有什麼要緊的。”
“你說的很快,應該還有一點時間吧。”
鄭熙媛一邊說著,一邊向他展示了她的手機畫面上顯示的日期。
距離任務開始D-28。
李賢誠表情嚴肅。
“我們的目標,不是要回到任務開始的前一天嗎?”
“這樣更好吧,爭取到更多準備的時間,說不定能拯救更多人。”
嗡嗡嗡。
人們一個接一個湧入事先說定的聊天群組,鄭熙媛則使用翻譯軟體閱讀了幾則訊息。
中國的飛虎已抵達中國。霧霾嚴重,空氣品質堪憂。
印度的蘭比爾.汗已順利抵達。這氣味引發人的鄉愁。
我是日本的飛鳥蓮。熟悉的天花板,沒有任何問題(`・ω・ ́)。
成功迴歸的一百名最強化身都聚集在群組之中。
幾人彼此對望了一眼,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作戰開始吧。”

距離任務開始二十一天。
“今日,軍隊正式對無故竊取大量槍枝的李姓中尉下達通緝令……”
“近期網路上突然開始瘋傳末日論,部分專家認為……”
距離任務開始十四天。
“原以為只是在網上風行一時的末日論整整延燒了兩個禮拜。”
“末日論者賽琳娜.金示警,為了應對兩週後即將到來的劇變,大家都應準備好緊急物資……就連部分政商名流也對末日論表示認同,受到輿論譴責……”
距離任務開始七天。
“全國首屈一指的製藥廠商研發中的微生物濃縮精華樣品意外遭竊……”
“近日來,在十來歲的青少年間掀起一股蒐集青蛙卵的風潮……”
距離任務開始一天。
“距離末日論者賽琳娜.金預言的終末之日只剩一天……”
任務開始當天。
李雪花低下頭,看了看握在手裡的小瓶。
我已經在濃縮液里加入了小蟲或蟲卵。
為了儘可能方便大眾瀏覽,我們也在網上大量推播濃縮液擺放的位置。
現在,只能祝大家好運了。
末日四小時前。
印度新德里,準備就緒。
中國北京,準備完成。
美國華盛頓,已準備就緒。
末日一小時前。
大韓民國首爾,準備完畢。
末日十分鐘前。
申流承、李吉永組,三號線鄰近地區佈局完成。
地鐵三號線狎鷗亭站。
聽著遠處疾駛而來的列車聲響,申流承忽然開口。
“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當然,妳帶了幾顆青蛙卵?”
“一百零二顆,你呢?”
“五百二十四顆。”
申流承皺起眉頭盯著李吉永手裡的寶特瓶。
“喂,你一個人拿那麼多,那其他人……”
“反正每個人都有一罐濃縮液啊,要是想打贏那個黑漆漆的傢伙,這次開局一定要先取得優勢才行!只要有了這個 ”
就在這一刻,某人冷不防從李吉永手中奪走了瓶子。
他大吃一驚地扭過頭,只見一個熟悉的男子站在身後。
“黑漆漆的大叔!”
“眾赫叔叔?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剛。星痕出現了問題,所以晚了一點。”
劉眾赫一邊喘著氣,一邊抹了把額上的汗,將寶特瓶收進懷裡。
“金獨子呢?”
“叔叔身體狀態不太樂觀,所以雪花姐一直把他帶在身邊。或許是因為任務還沒開始,之前明明還算清醒,現在又陷入昏迷了。”
“作戰準備都完成了?”
“都準備好了。”
申流承沒有多說,直接將一隻備用手機交到劉眾赫手裡。
在旁邊嘀咕個沒完的李吉永也從懷裡再掏出了一個寶特瓶。
“哼,我就知道會被搶走,早就多做了一個。”
傍晚六點五十五分。
列車遠遠駛來,三人一起搭上了地鐵。三號線地鐵的氣味和平時一模一樣,尋常的景象平和得無法想像末日即將到來。
看著隧道中的黑暗朝後方飛逝,李吉永喃喃說道:“可是,任務真的會開始嗎?”
李吉永毫無把握地看了劉眾赫一眼。在過去二十八天,李吉永比誰都更努力地為末日到來作足了準備,正因如此,他反倒諷刺地擔憂起滅亡會不會真的發生。
劉眾赫向杞人憂天的他開口道:“一定會開始,在這之前已經重複一千八百六十四次了。”
漫長歲月裡,總是獨自等候末日降臨的他篤定地說著。
劉眾赫不動聲色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錶。
還有三分鐘、兩分鐘、一分鐘……

嘰咿咿咿!列車在尖銳的摩擦聲中緊急煞車,突然降臨的黑暗讓車廂內的市民紛紛尖叫出聲。
在那慘不忍睹的混亂之中,唯有三個人神情依然鎮定。
劉眾赫的聲音就像照亮了周圍的黑暗一般清晰。
“捕撈魷魚行動,正式開始。”
6.
距離滅亡一小時。
“該死,這到底是哪裡啊?”
韓秀英抱著暈頭轉向的腦袋,迅速觀察著四周。
最後的記憶是劉眾赫的身體在刺眼的光芒中漸漸消失的模樣,她反射性地檢查起自己的身體。
迴歸成功了。
手臂變瘦、肌肉變軟,這段期間累積的傳說和勤加鍛鍊的技能或星痕,全都感應不到了。
不過,這算不上大問題,等到任務重新開始,她早已想好應對種種情況的辦法。
問題在於……
“該死,時間不多了。”
偏偏她手機的電量幾乎見底,連確認同伴的安危都有困難,她還能找到聊天室,勉強下載好其他人上傳在群組裡的配置圖,簡直是上天保祐。
“這些傢伙,就算我不在也幹得不錯嘛。”
她迅速一瞥,眾人的現況安排立刻一目瞭然,畢竟策劃整個作戰計劃的軍師就是她本人。然而,仔細查看佈局的韓秀英倏然吃了一驚。
“那傢伙怎麼……”
韓秀英匆匆抬頭環顧四周。
儘管有些倉促,但應該還有時間。

距離滅亡三十分鐘。
李智慧正愣愣地盯著手錶,一頭黑髮忽然從眼前冒了出來。
“慧慧,妳今天要留晚自習嗎?”
“不要,嗯,不留。”
儘管己經迴歸了二十八天,她還是適應不了這個綽號。
慧慧。
最後一次聽到這個綽號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曾經擁有另一個綽號的日子,那段時光又回來了。
“真的假的?我只是隨便問問而已耶,妳不留喔?”
滿含笑意的眼睛。
在過去四年裡,李智慧就連一天也不曾遺忘那對眼睛。
稍微比自己嬌小的身材、白皙的皮膚、少了一顆鈕釦的校服衣襟、線頭鬆脫的名牌上寫著的名字……
‘每當她睜開雙眼,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瞳就注視著她。’
她顫抖著右手,緊緊揪住運動服的褲子。
“智慧,沒關係的。”
李智慧死命地壓抑住手部的顫抖。
“活下去。”
“李智慧?”
朋友的手倏然從空中接近,李智慧幾乎是下意識地避了開來。
“啊,抱歉,妳剛剛說什麼?”
“妳不舒服嗎?”
“沒有,我沒事。”
“不然七點我們一起蹺掉晚自習怎麼樣?”
“絕對不可以!”李智慧霍地站起來大吼。
周圍的同學霎時全轉過頭來,李智慧連忙再次坐回位子上。
“沒多久就要升高三了,當然要念書啊。”
“慧慧,妳真的人不舒服是不是?”
距離滅亡二十分鐘。
晚自習第一節課的鐘聲響起,李智慧從懷裡掏出了某樣東西,是個包裝得破破爛爛的小紙箱。
“麥麥,這個妳拿去。”
“什麼?”
看見箱子的朋友伸出了手,但李智慧沒有立刻把箱子交到她手裡,只是用惡狠狠的語調進行威脅。
“妳絕對不可以現在打開,等到六點五十分左右,那時候妳再打開。”
“該不會是蟲子之類的東西?妳知道我心臟不好吧?”
聽見這句話,李智慧一頓。
“別擔心,我絕對不會讓妳死的。”
話一說完,李智慧立刻從座位上跳了起來,接著掏出預先藏在教室儲物櫃後頭的長刀。
朋友吃驚地盯著她的動作。
“妳要去哪?”
“拉屎。”
李智慧就這樣衝出了教室,班導這時碰巧往教室的方向走來。
“李智慧,妳要幹嘛?回教室!晚自習開始了!妳背後那又是什 ”
“老師,你今天值班?”
瘦長的體格、凹陷的眼眶,眼前戴著黑框眼鏡的人正是班上的公民老師,至少在李智慧的記憶裡,他是個好人。
“老師,等等一定要記得打開導師辦公室的二號儲藏櫃。”
見李智慧自顧自地越過自己身邊,老師連忙朝她的肩膀伸手。
“什麼?妳要去哪……呃,妳這孩子哪來的怪力,喂!李智慧!”
李智慧拔足狂奔,轉瞬衝上樓梯,拐進教務處摸走了廣播室的鑰匙。她一扭頭,三步並作兩步跑向三樓,感覺自己的心臟好像隨時都要爆炸。
‘颱風女高地區的第一個任務,比其他地區略早幾分鐘開始。’
這也是李智慧被提前安插在這裡的理由。
她上氣不接下氣地拉開門,廣播室熟悉的景象就在眼前。颱風女高廣播室的設備相當完善,不僅如此,還擁有在緊急狀況發生時,透過地區線路播送廣播的權限。
聽見老師在樓下四處找尋自己的呼喊,李智慧拿出先前準備好的預備電源,並沉著地著手設定廣播用的設備。
在她忙著連接線路的同時,腦海中的記憶也一一連接起來。
她曾在這裡當過廣播社社員,每到午餐時間,她就能播放自己喜歡的音樂。這就是她的日常。
至少,在滅亡到來之前都是如此。
看著其他同學活蹦亂跳的模樣,李智慧再次體認到,那一天,整個教室活下來的只有她自己。
“李智慧。”
她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只見一個出乎意料的人物出現在身後。
“秀英姐?”
彷彿早早就等在了這裡,韓秀英從黑暗中現身,認真盯著李智慧的臉。
“妳的臉色真的很糟。”
“我沒事。”沉默片刻後,李智慧繼續說道:“任務真的會開始吧?不然,我八成要被停學了。”
“快了。但妳沒必要從這裡出發,現在立刻到別的地方去,這裡交給我就好。”
“我該開始的地方,就是這裡。”
李智慧笑了。
“因為,這裡就是‘受傷的劍鬼’誕生的地方。”
李智慧緩緩吸了口氣,她已經把所有設備連接好了。
距離滅亡十分鐘。
緊接著,混亂開始了。
伴隨著轟隆隆隆的巨響,李智慧感到整個世界天翻地覆,不知何處傳來震耳欲聾的鼓聲,隨之而來的是……
[哎呀,頻道比預定時間還早開通了耶。啊、啊,各位聽得到嗎?]
李智慧回頭看向韓秀英。一看到她的臉,她就明白了,可笑的是,她們竟然一直在引頸等待著這一刻到來。
[各位同學,請不必驚慌。首先要告訴大家,目前的情況不是在拍電影,不是恐怖攻擊,也不是作夢。現在呢 ]
那是她深惡痛絕的鬼怪的聲音。
教室裡,尖叫聲此起彼落。
[主線任務#1 價值證明已開始。]
這就是她們啟動作戰計劃的信號。
李智慧一把抓住麥克風。
“現在開始緊急災難廣播。”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透過喇叭響徹校園。
“請各位仔細聽好,待在教室的人請打開掃具櫃,在辦公室的各位請打開二號儲物櫃!動作快!”
李智慧猜得到,現在其他夥伴們臉上的表情想必也和自己如出一轍,大家都在透過鬼怪顯示出來的畫面,觀看著這一幕。
“各位不需要互相殘殺。至少,這次我們不必這麼做。”
李智慧想著她的同伴,也想起跨越到這個世界之前,夥伴們之間的約定。
“至少這一次,要讓大家自己選擇要殺死什麼。”
申流承的任務劇本不必再從殺死自己的小狗開始。
“我要救我的阿姨。”
李吉永決定拯救自己厭惡的親戚。
“我死也不會再回去軍隊。”
李賢誠決心離開部隊。
“這次,我想拯救當時那個老奶奶。”
劉尚雅會挽救當時無法拯救的人。
“概然性允許的機會僅此一回,我無法使用兩次集體迴歸。”
劉眾赫不會再繼續迴歸。
以及……
“這次迴歸,我絕不會再成為‘受傷的劍鬼’。”
等到校園中的喧鬧聲漸漸平息,李智慧再次開口。
“大家都有拿到一個瓶子了嗎?”
就像當初的金獨子,朝人群用力扔出蚱蜢那般。
“就是現在,請用力把瓶子砸在地上!”
李智慧一邊說著,一邊敲碎手中的濃縮瓶。
[您總共擊殺了133個生命體。]
[擊殺項目:青蛙卵133個。]
[由於擊殺個體無抵抗能力,獲得Coin數量減半。]
[共獲得6,650 Coin。]
……
[主線任務#1 價值證明已結束。]
‘再一次,他們將繼續創造前所未見的故事。’
負責的鬼怪慢了好幾拍才察覺事態有異,連忙出現在李智慧面前。
[這是……喂喂!妳是什麼人?怎麼會幹出這種事來 ]
下一秒,劇烈的概然性反噬風暴席捲了整個任務,大量Coin迅速流失的聲響隱隱響起。
李智慧意識到眼前發生了什麼。
[星座大大!各位誤會了!局長大人,不是這樣的!這不是我的錯……請管理局明察……呃啊啊啊!]
隨著頻道原地解散,那隻下級鬼怪也在慘叫聲中消失了身影。
七點到了。
一切就此拉開了序幕。
廣播室的窗戶外映出首爾的夜空,她望見遠處天空出現一道裂痕。
而此時的地鐵三號線……
“大家冷靜下來!每個人都拿這個扔出去!快!”
光化門。
“請不要驚慌,所有人砸碎領到的瓶子,我們能活下去的!”
醫院。
“有沒有沒拿到濃縮液的人!”
首爾各處,突發性的異變多點齊放,既定的任務也發生了變化。
[在任務全域發生多起令人難以置信的成就!]
[管理局流失大量Coin!]
劇烈流失的Coin讓整個星星直播戰慄不已。
[星星直播對任務突如其來的變故感到震驚!]
[管理局的鬼怪對流失大量Coin感到錯愕!]
[觀賞著朝鮮半島任務的多數星座……]
宛若煙火在空中炸開的Coin瀑布,這是一個世界步入滅亡的景象。
回頭一看,只見韓秀英也凝視著同一片天空,就像在找尋著某個人,而那人也在那片夜空的某個角落,注視著她們。
“走吧,我們去救大叔。”
她們的作戰計劃才剛剛開始。

我粗重地吐出一口氣,再次恢復了意識。
‘他說不清究竟流逝了多長的時間。’
我試著挪動肢體,手臂、雙腳、肩膀……整個身子的感覺確實不如從前。
‘金獨子變小了很多。’
我只能苦笑著看了看自己縮水的手。與最後一次觀察的時候相比,每一節手指似乎又短了一公分。
我有些疲憊地問道:“我看到第幾次迴歸了?”
‘第七百八十六次回歸。’
萬萬沒想到,用盡全力閱讀竟是如此累人的事。
每當劉眾赫和同伴一起走過一次迴歸,我也同樣經歷一整個迴歸。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再來是第五次迴歸……
‘這就是最古老的夢的宿命。’
我一遍又一遍地閱讀了由無數選擇所創造的傳說,又一次次地觀看它們衍生出來的每一條世界線。
‘就像踱步走過蒼茫遙遠的海岸,金獨子瀏覽著這個世界。’
傳說的浪潮起起落落,每一回都會讓我慢慢失去些什麼。當我驀然想起,回頭一看,只有成排的腳印留在身後。
腳印很快就被拍上岸邊的海浪抹去,我則凝視著殘餘的痕跡,再次邁步往前。
每當我想起我在泛濫成災的傳說中遺落了什麼,我就會憶起曾經屬於我的那次迴歸,想起在那裡活下去的人們依舊幸福如故。
然後……
“嗯?”
我的指尖在顫抖。
我赫然發現,我竟記不起自己生活的迴歸是哪一回了。
我不由得回頭張望,這才察覺身後除了劉眾赫的上一次迴歸,什麼也沒有。
‘最終,殘留下來的唯有閱讀下一個故事的慾望。’
我低頭注視著自己變小的手。
在這漫漫旅程的盡頭,等著我的究竟會是什麼?
‘金獨子回想起在最後的任務見過的最古老的夢。’
難道,我終究會變成我曾見過的最古老的夢嗎?我是否會失去所有記憶,化為一個巨大的潛意識,永無止境地作著宇宙的幻夢?
‘不想變成那樣。’
我必須回想起來……一定要記起來才行。
等我回過神,手裡已經習慣性地握著我的手機,每當我感到不安焦慮的時候,它就是永遠守護著我的小小世界。
手機從很久以前就沒電了,漆黑的螢幕映照出我的臉。
我簡單地操作傳說,打開了手機。熟悉的桌面映入眼簾,引發了所有故事的那部小說靜靜躺在裡頭。
[在滅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種方法(最終版).txt]
這段時間以來,我一直刻意不去閱讀最終版本,唯恐一旦打開了它,某些事就會成為定數。我不願未來和夥伴們一起活下去的每一天,都被某人預先寫下的故事所左右。
但是,現在應該沒關係了吧?
金獨子集團的故事已經落幕,我的■■早已底定。
如果讀了它,是不是就能想起被我遺忘的事物?
我至今仍不知道tls123是誰,因此我也很好奇,作者在最終版到底寫了些什麼?作者決定的結局會是什麼?
這個故事原本該在哪裡,又會以什麼方式劃下句點?
我慢慢做了個深呼吸,用變短的手指挪向文件檔案,就像頭一次點開《滅活法》的那一天。
‘就這樣,金獨子開始他最後的閱讀。緩緩伸直的拇指觸到冰冷的螢幕,在這一瞬間,一抹火花在畫面裡一閃而逝。’
[‘最終修訂版’已更新完畢。]
[在滅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種方法(最終修訂版).txt]
不過短短一剎那,文件的名稱又出現了變化。
最終修訂版?我幾乎是反射性地點開了檔案。
然而,這是怎麼回事?打開的檔案頁面卷軸差不多已拉到檔案的最底端,感覺就像這份文件才剛編輯完。
我漫不經心地又將卷軸往下拉。
難道它終於新增了我沒看過的《滅活法》後記?
在正文結束之處,檔案仍在延續,那是在此之前我未曾見過的故事。
不經意間,我出聲讀起了那則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