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logue 1. 零的世界
1.
漆黑的窗戶外頭映照出銀河的景象,我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窗邊,茫然注視著深邃幽暗的景色。
我無從得知時間究竟流逝了多久。我很想回頭看看,好像只要我一轉頭,他們就都還在我的身後。
‘金獨子終於停止了哭泣。’
“我沒哭,臭小子。”
‘甚至還撒了謊。’
“你到底要念那個旁白唸到什麼時候啊?故事已經結束了。”
第四面牆嘻嘻笑了起來。我從它的笑聲中得到些許力量,又扭頭看了後方的車窗一眼,只是那裡再也沒有我想見的人事物,我曾生活過的地球也已遠在我無法觸及的地方。
當然了,這並不意味著我不在那裡。
[專用技能‘阿凡達’發動中。]
[由於世界線的分離,您與阿凡達的連結已中斷。]
[您的阿凡達將以隨機的自我程序繼續生活。]
百分之四十九的我。
[該阿凡達已完全脫離您的控制。]
他不會曉得自己是具阿凡達。
他只會作為金獨子,和同伴們一起繼續往後的人生。
‘為什麼是百分之四十九?’
“我本來打算剛好分出去百分之五十的,沒成功。”
‘為什麼是百分之四十九?’
又是同樣的提問。
在第四面牆面前,我根本隱瞞不了任何事。
“你不是早就知道理由了嗎?”
‘真不像你的作風。’
“不,是這樣才像我。”
這才是沒出息、不懂事、在緊要關頭自私自利的“金獨子”會做的事。
百分之二。
這個數字,就是我比阿凡達更深刻地記得夥伴的證明。它代表了我比他更接近夥伴們記憶中的“金獨子”,也意味著我對他們的欺瞞。
即便誰也不知道還有身在此處的我,即便他們的故事總有一天會迎來尾聲……至少這會成為我的誓約,承諾永遠不會將他們遺忘。
‘後悔嗎?’
叩隆、叩隆,地鐵傳來輕微的噪音。空無一人的車廂內,無人握住的拉環無力地左搖右晃。
‘別太寂寞了。’
“我不寂寞。”
我緩緩深呼吸。
先前我也經歷過這樣的情況。在我成為救贖的魔王,第一次落入故事的地平線那時也是如此。說不定,現在的情況還比當時好得多,畢竟我不必因為脫離任務而受到懲罰。
若說現在與當時有何不同……
大概是此後,再也見不到其他同伴了。
“我得一直留在這班地鐵裡才行嗎?”
‘留在這裡?’
“我是想問,我可不可以出去外面?”
第四面牆似乎在思考這個疑問是什麼意思,沉默了片刻才回答。
‘這裡不存在出入的概念。’
“什麼意思?”
‘這裡是夢的聖所,是最古老的夢沉睡之地。’
聽著它的解釋,我忽然明白了。
與《滅活法》有關的所有世界線,都是最古老的夢的夢境。
‘所有的世界,都是在此地誕生的夢境。’
啪一聲,所有地鐵車窗整齊劃一地轉換成螢幕畫面。
起初我還以為只是地鐵行經特定區段會出現的置入性廣告,但這裡不可能有廣告那種玩意。腦袋傳來隱約的疼痛,只見分散在整個宇宙的眾多世界線的畫面,旋即在車窗上流動起來。
其他世界線展開的無數任務就在我眼前。
直到這一刻,我才真切地體會到我究竟成了什麼樣的存在。
‘他就是最古老的夢。’
我拖著顫抖的腳步走向窗戶。那畫面有如泛著漣漪的水面,好似極其脆弱,觸之即碎。
‘金獨子感到害怕。’
用不著他人說明,我也明白。
這世上的所有故事,唯有在讀者閱讀時才得以存在。
‘倘若他不去看,世界就會停滯。’
持續觀看世界,作著無止境的夢。
‘這就是最古老的夢擔負的重量。’
我閉上眼睛,再緩緩睜開。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更何況,比起什麼也看不見,還能遠遠凝望當然更好。畢竟,能觀看所有世界線的我,已經成了最終極的星座。
“第四面牆。”
‘怎麼了。’
“最古老的夢也可以扮演星座的角色,對吧?”
前任的最古老的夢便曾以星座身分向我生活的迴歸發過訊息。儘管那只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的無心之舉,但他下意識介入了系統,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沒錯。’
“那麼,以星座的身分,再重新連線到我生活的世界線也……”
‘你認為這是有可能的嗎?’
“不行嗎?”
‘這不是可行不可行的問題。’
我思索著它話中的深意,隨後咬緊了下唇。
“沒錯,不能這麼做。我知道。”
我想起了我和夥伴們究竟吃了什麼樣的苦,才抵達這個結局。
為了消滅星座,為了摧毀星星直播系統,我們艱苦奮戰,最終達成了目的。
但事到如今,要是我貿然讓那條世界線的星星直播復活……
‘萬幸的是,即使你想,目前你也辦不到。’
“為什麼?我現在不是最古老的夢嗎?只要我發揮想像,不就能夠實現了嗎?”
‘就算是最古老的夢,也不可能完全控制一切。’
滋滋滋,空中濺出微弱的火花。
這麼看來,我作為最古老的夢,以目前的狀態來說似乎還無法充分行使應有的影響力。
‘你對夢的掌控力尚有不足。’
這也有道理,倘若這麼輕易就能操縱,也不會被稱為夢境了吧。也許某一天,我真的會變得無所不能,但目前還辦不到。
我咬著嘴唇想了想,接著說道:“那……如果只是旁觀?”
霎時間,我的體內有某種東西蠢動起來。
連我也無法控制的“我”。我能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潛意識盤踞在我體內,潛在的意識向各式各樣的世界線紮根,通過龐大的根系汲取一則又一則故事。
在昏暗的視野中,世界線的光景宛如萬花筒一般在我眼前展開。
‘眼前的景象,是他如此懷念的世界。’
工業區的燈光在遠處閃爍,我望見一行人走進工業區的背影。所有人的面容都隱沒在黑暗之中,看也看不清。
在並肩前行的人群中央,是身披白色大衣的另一個金獨子。
我知道……我明明都知道。
心臟狂跳不止,呼吸越發急促。我喘著氣大吼出聲,強忍喉頭不斷湧上的反胃感,甩著腦袋睜開眼睛。
當我頭暈目眩地伸手撐住地面,只剩我獨自一人留在地鐵裡。
‘怎麼?不想看了嗎?’
我很想看下去。我想看看夥伴們幸福的臉龐,想看看他們終於從任務的地獄逃脫後的輕鬆神色……我是如此希望能好好閱讀我殷切盼望的那則故事,卻依舊不忍直視。
要是讀了它,我肯定會想再次回去。
“但我必須看下去,對吧?如果我不看,這世界就無法繼續運作?”
‘你已經在看著它了。’
“什麼?”
‘意識充其量只是潛意識的一隅,你已經在觀看著大部分世界線了。’
“那麼……”
‘不必太勉強自己,金獨子。’
第四面牆憐憫地說道。
‘你什麼都不用做,反正你的潛意識已在觀看了。’
我可以忘掉這一切,安心地閉上雙眼,就像沒有任何罪惡感的天真小孩,進入夢中任意嬉戲也無所謂。我沒必要反覆咀嚼那些悲劇,也沒有理由因它們感到受傷,這就是第四面牆想表達的意思。
‘但,金獨子不是小孩子。’
“我辦不到。”
我抹掉額上的冷汗。這所有世界都是我的罪業,是我創造了它們,又摧毀了它們。
“我必須看下去。”
並且,這是我唯一能贖罪的方式。
我站了起來,窗上立刻浮現了世界線的景色。
那是《滅活法》中不計其數的世界線,展示著某些人物因我的閱讀而生的悲劇。也許比起夥伴們的故事,有其他我更該先觀看的東西。
第四面牆似乎也察覺了我的念頭。
‘這將是個漫長的夜晚,金獨子。’
或許是吧,我笑了起來。
“別擔心,我辦得到。畢竟這可是我最喜歡的故事,我可以開開心心地一路看到死。”
‘說不定總有一天,你會開始憎惡你最喜歡的故事。’
“萬一真有那一天……”
我朝畫面中浮現的景象伸出了手。
“那大概就是我必須償還的代價吧。”
我點了一下車窗,畫面旋即刻上了我的指紋。
[世界正在接受您的視線。]
[在您的意識中,一條世界線獲得了生命力。]
……
等我再次撐開眼睛,我的身體在距離地面一寸左右的位置飄浮著,就像是靈魂脫離了肉體的感覺。
在一陣嘈雜聲中,我轉頭看向身旁,只見大批人群正朝我湧來。他們彷彿看不見我,紛紛穿過我的身軀,與我錯身而過。
每一張臉都寫滿了相同的疲憊,那是下班返家的上班族共通的表情。
這裡是……
我環顧四周,瞥見了橘黃色地鐵三號線的排隊人潮。我正站在地鐵的站臺上,設置在天花板上的LED燈牌顯示著目前的時間及列車資訊。

距離任務開始還有五分鐘。
不久後,隨著廣播聲響起,駛往佛光方向的列車進了站,人們魚貫走入車廂。若可以,我多想勸阻他們上車,但就算如此,事情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不論身在何處,任務終會展開,伴隨他們一起搭上地鐵,觀看這一切悲劇,就是我能做的全部。
‘並且,那裡還有一張金獨子無比熟悉的面孔。’
開往佛光的三四三四列車,三七○七車廂,有個男人就在那裡,愣愣地凝視著地鐵的車窗。
我看著那傢伙的臉,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既然所有世界線都是透過某人的迴歸反覆輪迴,那麼在故事的開端撞見他,顯然再合理不過。
‘這世界的主人翁。’
想當然耳,劉眾赫沒有認出我。
他只是漠然地盯著地鐵外頭,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儘管明知再過不久任務就要上演,他的表情仍是一貫的冷靜沉著。
看著他那從容不迫的模樣,我由衷感到敬佩。
真是個了不起的傢伙。
光是再次踏入這道風景,就算是已經見識過任務結局的我,仍會感到焦躁緊張。而這樣煎熬的時刻,他應該已經經歷幾十次,甚至幾百次了吧。
靠站的地鐵緩緩運行,時間也開始流逝。
按照我所知的劇情發展,那個情節即將拉開帷幕。
‘第三次迴歸,以劉眾赫殺掉了車廂內的所有人作為開頭。’
我回憶著印象中第三次迴歸的起頭。儘管我還不曉得這裡究竟是第幾次迴歸,但差異應該不會太大。
我仔細觀察周遭,目光捕捉到車門附近有個行跡可疑的男子。
“呃、呃呃……”
男子嘴裡不時發出詭異的呻吟,吸引了附近路人的目光。表情扭曲的男子笑著環顧四周,冷不防掏出了藏在懷裡的土製炸彈和打火機。
‘在轉為收費制的那天,有個男人也在劉眾赫所在的三七○七號車廂。’
“那是什麼?”
“喂喂,你想幹嘛!”
‘地鐵恐怖分子,崔翰奎。’
受到驚嚇的乘客紛紛尖叫著後退。
人們全都被男子手中劈啪飛濺的火焰嚇傻了,周圍很快就陷入一片混亂。
而劉眾赫只是沉默地注視著手持炸彈的男子。
喂,你還在等什麼?趕緊搶走那玩意啊。
按我記憶中的劇情,劉眾赫應該早在坐上地鐵的同時就制伏了崔翰奎,奪走了他的炸彈。
但劉眾赫沒有那麼做。不知為何,我本以為鎮定的劉眾赫,臉色忽然變得一片蒼白。
就在這時,伴隨著嘰咿咿咿的聲響,地鐵霎時斷電,陷入一片漆黑。看著黑暗中到處飛濺的火星,人們此起彼落的尖叫逐漸變成絕望的吶喊。
不太對勁……為什麼劉眾赫沒有采取行動?
等等,難不成這是

滴的一聲,世界的法則正在轉變。
[第8612行星系,免費服務已終止。]
[主線任務開始。]
恐怖分子手裡點燃的火花照亮了劉眾赫蒼白的臉,他的眼神因恐懼而動搖,整個人依舊動彈不得地呆站在原地。
我也同樣備感驚慌,《滅活法》的書頁在腦海中翻飛而過。
這究竟是第幾次迴歸?是第九百多話他精神失常的時候嗎?還是第一千兩百次迴歸左右?
到底是哪一次迴歸,劉眾赫會嚇得丟了魂
[#BI-7623頻道已開啟。]
[星座們進入頻道。]
“呵、呵呵、呃呵呵呵……”
看見拿著炸彈的恐怖分子陰狠地瞪著周圍,人們開始拔腿逃往其他車廂。
[極少數星座對化身‘崔翰奎’稍有興趣。]
而劉眾赫仍舊一動也不動。
我所知的劉眾赫不可能這樣。
無論是哪一次迴歸的開場,劉眾赫向來都是以最完美的演出震撼全場,但面對區區一名恐怖分子的威脅,此刻他的臉上卻露出一副我從未見過的呆滯表情。
我一次都沒看過……等等,一次也沒有?
我忽然靈光一閃。
原來如此,這個故事
腦海裡數不清的書頁向前翻動,很快便闔上了書封。
在《滅活法》之中,僅僅被當作過往的回憶一筆帶過的迴歸。
某些故事,是從未被寫就之處展開。
“救、救救……救命啊!”
“啊啊啊啊啊!”
‘這個故事,正是《滅活法》不為人所知的開端。’
這個世界線,就是我不曾閱讀過的劉眾赫第零次迴歸。
2.
劉眾赫正瞥眼窺看身旁男子隨手點開的入口網站,上頭的新聞寫著。
職業玩家劉眾赫,究竟何時才會復出?
團隊失和、主教練仗勢欺人,以及由此引發的種種暴行,許多不為外界所知的內情一古腦湧現腦海,折磨著他。
但這件事早已過去好幾年,再怎麼想,只怕也不會有解答。
已經找到住址了。
手機上顯示著一條簡訊,是之前委託的徵信社表示找到了他父母的住處。他難得走出家門,也是因為這條簡訊的緣故。
劉眾赫想知道自己的出身。生下他的人是誰、拋棄他的人是誰,而將妹妹扔給正一步步邁向成功的他的人,又是誰?
劉眾赫太想弄清楚這些問題。
“嗯?這裡沒有住過那樣的人啊?”
“哎呀,我也沒印象,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儘管他花費鉅款委託徵信社調查,得到的卻只是一棟空屋的地址,徵信社那邊也坦言,他們查不出更多情報。
他的父母就好像從世上蒸發了一樣,但這怎麼可能?
沒有任何關於父母的記憶、沒有半點童年時期的回憶,二十八歲的劉眾赫就這樣孑然一身,好似打從出生就已經是成人。
在奔馳的三號線地鐵裡,劉眾赫生平第一次遭遇這樣哲學性的苦惱。
我到底是誰?
這就是劉眾赫沒能立刻反應過來的原因。
“呃啊啊啊啊啊啊!”
他遲了一步才察覺身邊出現的騷動。
一名壯漢留著一臉骯髒的落腮鬍,手裡抓著一枚自製炸彈,將打火機的點火齒輪撥得喀喀作響。
直到有人猛然撞上自己的肩膀,劉眾赫這才意識到眼前不現實的狀況。
恐怖攻擊。
下一秒,地鐵驟然斷電,列車緊急煞車,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吞噬一切。
劉眾赫手臂的寒毛直豎,腦中一片混亂。
恐怖攻擊?傳說中的恐怖攻擊真的在韓國發生了?該往哪逃?該打電話報警嗎?還是
[來,各位朋友,大家好。]
劉眾赫腦中各種的苦惱,隨著半空中那個小小CG影像出現,悄悄地消失了。
[每次都要這樣開場真是累人……好,總之這不是在拍電影,也不是恐怖攻擊……嗯?]
那個小傢伙,正是日後被稱作“鬼怪”的存在。
那未知的存在飄在半空中,看著列車裡的事態拍掌大笑起來。
[這裡是怎麼回事?哈哈哈哈,各位星座大大,快來看看!任務都還沒發佈呢,這裡就已經發生有趣的情況啦!]
鬼怪用慵懶而殘酷的聲音笑著說道。
[看來這裡很值得期待喔,請各位務必展現出精彩的故事。]
[您收到了主線任務。]
+
〈主線任務#1 價值證明〉
分類:主線
難易度:F
成功條件:請擊殺一名以上的生命體。
時間限制:30分鐘
獎勵:300 Coin
任務失敗:死亡
+
接下來,就是地獄的開端。

回想起來,鼻荊那小子當時確實是那副德性。
聽著列車裡響徹雲霄的慘叫聲,我沉浸在不合時宜的感慨當中。
[慢著,你是說要跟我締結‘直播契約’?]
第一次見到鼻荊,和祂簽訂專屬契約的種種還恍如昨日。
那時候還真是走運,要是當時沒有成功締結契約……
“金獨子,我們不是同伴。”
那麼那一天,鼻荊也不會死了吧。
這股痛楚,或許就是此刻站在那裡瑟瑟發抖的劉眾赫,在未來熬過一千多次迴歸後體會到的苦痛。
“任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三七○七號車廂裡的人們接到第一個任務,一時間議論紛紛。
半空中的螢幕播放著其他地區的混戰,那是若不自相殘殺就難逃一死的任務。
“遊、遊戲……這一定是遊戲!”
恐怖分子崔翰奎忽然大吼起來。
“哈哈哈哈哈!”
恐怖分子崔翰奎,《滅活法》曾透過劉眾赫的回憶提及和他有關的情報。
如果崔翰奎活了下來,那傢伙日後就會進化成“炸彈怪魔”。
崔翰奎從腰間抽出一把鐵錘,不由分說地往一旁中年人的後腦勺敲了下去。
中年人的雙膝無力地落了地。
“這、這樣一來……”
[登場人物‘崔翰奎’已達成‘第一起擊殺’成就!]
看著從天而降的Coin,崔翰奎逐漸覺醒。還是老樣子,最快適應星星直播的,往往是最不適應現實社會的那群人。
“大、大家都看到了吧?我、我剛剛……”
“呃啊啊啊!殺人!有人殺人了!”
眼見人們驚恐萬狀地退後,崔翰奎歪了歪腦袋。
“大、大家為、為什麼什麼也不做?好、好像只有我是怪人一樣?”
“別過來!”
“還、還是,你、你們需要這個?”
他朝著人群一笑,解下掛在腰間的工具扔了出去。他再次高高舉起一把扳手,朝已經斷氣的男子後背用力一搥。
“很、很簡單的,就、就像這樣,就可以了。”
男人的背上頓時血如泉湧。
“這樣所有人都、都可以變成有錢人了。”
空中的計時器數字不停減少。
[剩餘時間縮減。]
[目前剩餘時間10分鐘。]
劉眾赫低下頭,目不轉睛地瞪著滾到自己腳邊的扳手。
人們依舊面面相覷,沒有采取行動的意思。
崔翰奎相當失望地搖了搖頭,再次站起身來。
“還、還是我,把、把人全、全都殺了?”
緊接著,一個男人迅雷不及掩耳地抓起崔翰奎扔出來的錘子。
“可、可惡……我不管了!”
“大叔!你這是在發什麼瘋!”
男人緊握崔翰奎擲出的錘子,不分青紅皂白地對身邊的人們發起無差別攻擊。
‘這就是劉眾赫倖存下來的三七○七號車廂的現場。’
“我、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 ”
“呃啊啊啊啊啊!”
男子的聲音空洞地迴盪在空中,人們漸漸領悟了現實。
儘管他們依然摸不清頭緒,但有一點可以肯定 不殺人,就會沒命。
[極少數星座對該車廂的景象感到滿意!]
[極少數星座對化身‘崔翰奎’感興趣。]
[一位尚未揭露名號的星座向化身‘崔翰奎’贊助了100 Coin。]
崔翰奎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而我就在崔翰奎的身旁註視著眼前的光景。
‘金獨子。’
我慢騰騰地從崔翰奎的脖子上鬆開了手。
“我知道,別擔心。”
我不能改變這個故事,這一切,全都是“已發生的事實”。
我注視著劉眾赫。他彎下腰,拾起崔翰奎扔出來的扳手。
劉眾赫臉上的掙扎清晰可見。
那是他決心殺害某個人的表情。
但是,為什麼?那副神情和我所知的劉眾赫大不相同。我所瞭解的劉眾赫會對某人的背叛恨之入骨,從不輕易相信他人,也不會輕易結識夥伴。
他總在謀劃著最佳的策略,需要提前解決將來背信忘義的人物時,下手更是從不遲疑。
‘正因如此,第三次迴歸的劉眾赫才能毫不猶豫地殺光同一個車廂中的人們。’
然而,在我眼前的劉眾赫並非第三次迴歸的他。
不是第四次、第五次,更不是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
‘這是他的第零次迴歸。’
第零次迴歸的劉眾赫邁開雙腳奔跑起來,那是不管是朱雀神步或風之徑都無法使用的腳。
若要尋找目標,車廂內合適的目標比比皆是。
趴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大學生、蜷縮著躲在博愛座旁邊的中年人,還有盲目攻擊他人,全然不顧背後的上班族……
劉眾赫奔跑著,從所有人身邊擦身而過。
‘他選擇了這節車廂最難以應付的敵人作為目標。’
“呃呵……呵?”
看著從旁砸落的扳手,崔翰奎露出一個狡猾的笑容,他輕輕鬆鬆地躲開了攻擊,腰間陡然抽出一把鋒利的野外求生刀。
嘶嚓一聲,劉眾赫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了兇險的刀刃。
為什麼劉眾赫會作出那種選擇?
我不明白,剛剛還嚇得面如死灰的傢伙,為什麼會作出這樣的判斷?
崔翰奎手裡還握有好幾把兇器,懷裡甚至還帶著土製炸彈。反之,劉眾赫身上什麼也沒有,只有一把和嬰兒手臂差不多長的扳手。
儘管如此,我也並未太擔心。
就算我不知道第零次迴歸詳細的內容,但我知道劉眾赫不會死在這裡。
在他經歷一切悲劇,最終落入永恆的迴歸桎梏之前,劉眾赫是……是不會死的。
[登場人物‘劉眾赫’已覺醒專用特性‘職業玩家’。]
他的專用特性覺醒,也是我再熟悉不過的特性。
那個技能能讓他將世上一切像遊戲般化作數值進行判斷,如操縱遊戲裡的角色一樣控制自己的身體。
只見劉眾赫的扳手精準命中崔翰奎的手腕,後者發出一聲短暫的慘呼,土製炸彈也從他懷中滾了出來。
劉眾赫的扳手再度轉向崔翰奎的脖頸,眼看這一擊崔翰奎已經無處閃躲,因為那是在劉眾赫天賦異稟的計算能力下發動的完美攻擊。
然而,就算劉眾赫是這樣不世出的遊戲天才,仍有他計算不到的變數。
那就是新世界的系統。
[登場人物‘崔翰奎’使用900 Coin投資‘體力’。]
“好、好痛、呀。”
儘管崔翰奎的脖子留下一道烏黑的傷痕,但並未折斷。
崔翰奎肌肉鼓脹,一把抓住劉眾赫的脖子。劉眾赫臉色發青,整個身子懸在半空。
崔翰奎一手揪著劉眾赫的衣領,又用另一隻手掏出錘子。
“去、死。”
就在這一瞬間,劉眾赫的眼神瞟向地上的土製炸彈。
我頓時意識到劉眾赫在想什麼。
他使勁擲出手中的扳手,與我採取行動的時機幾乎分毫不差。
時間極其緩慢地流逝,扳手緩緩劃過空中,精準地朝土製炸彈的中心飛去。
我屏氣凝神地看著這一幕。
即使炸彈當場爆炸,劉眾赫也不會死。倘若我讀過的內容沒有錯,這一點應該毫無疑問。
可是,這又是為什麼?
為什麼,我的手會這樣止不住地顫抖?
“第四面牆。”聽見空中滋滋滋滋一陣作響,我繼續問道:“劉眾赫的背後星,存在於這個世界之中嗎?”
‘存在。’
這個世界裡存在著最古老的夢。
比我更早成為最古老的夢的存在,他或許是年少時期的我,抑或是被推測為“年少時期的我”的某個人。
“可是,為什麼我什麼也感覺不到?”
這就是令我感到不對勁的部分。
我能感受到這個世界的一切,包含任務中的所有元素,從一介小小的化身,直至鋪天蓋地的眾多星座,全都一清二楚。
然而,唯有一名存在我感知不到半點氣息。
“最古老的夢現在人在哪裡?”
第四面牆沒有回答。
眼看劉眾赫飛旋著劃破半空的扳手已經直抵土製炸彈之前,相距不過咫尺。
“難道……”
最古老的夢是怎麼辦到的?祂是如何與第零次迴歸的劉眾赫締結契約?
這段時間不斷積累的疑問在我腦中一舉爆發。
最古老的夢透過《滅活法》作著夢。
小時候的我,在讀了《滅活法》後想像了這個世界。
此外,《滅活法》是從劉眾赫的第三次迴歸開始的故事。
他是否能夠真切地想像出《滅活法》的第零次迴歸?
他能勾勒出原作沒有的故事,刻劃出不曾閱讀過的世界嗎?
若是如此,在劉眾赫的第零次迴歸出現的背後星,究竟是何方神聖?
炸彈炸裂開來。飛濺的碎片插進崔翰奎的後背,插在彼此攻擊的人們的身上,其中也有好幾塊碎片精準地朝著劉眾赫的心臟和脖頸而去。
隨著一聲轟然巨響,地鐵車廂的天花板正在崩塌。
[您是‘最後一道牆’的主人。]
[您的掌控力尚不足以干涉世界線。]
[世界線的概然性與您對抗!]
我將概然性置之腦後,伸手抓住了一片飛行中的碎片,伴隨著劇烈的熱度爬上指尖,碎片在我手中緩緩消散。
[已發動世界線難以察覺的‘天外救星’!]
[世界察覺了您的干預!]
‘在那一剎那,劉眾赫抬起了頭。’
劉眾赫從倒地不起的崔翰奎身下爬了出來,注視著我。
‘儘管非常短暫,但劉眾赫有種感覺,彷彿有人就站在自己面前。’
“……是誰?”
[主線任務#1 價值證明已結束。]
[獲得任務完成基本獎勵300 Coin。]
[扣除頻道使用手續費100 Coin。]
[開始進行額外獎勵結算。]
隨著任務進入結算,人們的腦袋原地炸開,在到處噴濺的血跡中,我默默地俯視著劉眾赫。
遠遠地,我聽見鼻荊興奮激昂的聲音和第四面牆的示警,也聽見了星座對概然性抱持質疑的訊息音。
而劉眾赫正用顫動的眼神注視著在自己眼前展開的訊息。
[‘背後星選擇’已開始。]
+
〈背後星選擇〉
請選擇您的背後星。您所選擇的背後星將成為您可靠的贊助者。
1.美酒與幻境之神
2.啃指甲的老鼠
3.深淵的黑焰龍
+
[一名新的星座已進入頻道。]
[一名新的星座將參與‘背後星選擇’。]
+
4.救贖的魔王
+
3.
[目前該回歸仍有‘覆寫取代限制’。]
[該世界線的著作權人不在場。]
[作為‘最後一道牆’的主人,您可以代理著作權人的權限。]
[是否確定執行‘覆寫取代’,干涉該世界觀?]
示警的訊息在空中浮現,與此同時,第四面牆的聲音也隨之傳來。
‘金獨子。’
“我知道,不要老是那麼兇啦。”
第四面牆想說什麼我早已心裡有數,它肯定又要嘮嘮叨叨地警告我改變既定的過去沒有意義。
‘……’
儘管我能感受到它還在瞪我,但我仍設法忽視它的目光。
雖然我不清楚原本的第零次迴歸劇情如何發展,但若我在第四面牆的圖書館大致翻閱過的第零次迴歸片段屬實,那麼直到第零次迴歸的後半部,劉眾赫都依然沒有背後星。
他在那次迴歸失去了李雪花、失去了李智慧,接連失去了他好不容易才遇見的珍貴親友。
直到死亡迎面而來,他才絕望地想著。
倘若我也有背後星,事情又會如何?
我看著震驚地閱讀著系統訊息的劉眾赫。
透過這條世界線,劉眾赫的迴歸即將開始,他將反覆體驗數不清次數的人生,走上他恆久不滅的地獄道。
‘就算你改變了這一次回歸……’
“隱密的謀略家經歷過的一切也不會消失,我很清楚。”
就算我改寫了這個世界線,往後註定到來的悲劇也不會就此扭轉。
我所認識的劉眾赫,仍將繼續經歷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直至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
他將成為隱密的謀略家,對我深惡痛絕。
但是,就算如此……
“在這個世界線,我感覺不到除了我以外的最古老的夢的痕跡。”
我認為,多半是因為小時候的我對劉眾赫的第零次迴歸所知有限。無論如何,我能肯定的是,至少在這條世界線我能取代那小子的角色。
在這次迴歸,我可以成為劉眾赫的背後星。
‘你打算讓那家夥迴歸嗎?’
第四面牆饒富興味地問道。
我搖了搖頭。
“不,我不會讓他迴歸。”
‘就算你改變這家夥,未來也 ’
“是啊,所以我才更心安理得。”
我所改變的過往,並不會否定掉我已知的劉眾赫。
哪怕一次也好,如果能讓劉眾赫擁有一次幸福的迴歸……
我慢慢將手伸向空中。
[已執行‘覆寫取代’。]
[開始干涉該世界觀。]
[您對夢的掌控力不足,無法主動干預。]
滋滋滋滋滋,伴隨著飛濺的火花,訊息接連彈出。
[已登錄‘救贖的魔王’作為您臨時的星座名稱。]
[您正以星座身分參與‘背後星選擇’。]
[星星直播系統對您是否具有參與資格抱持懷疑。]
[下級鬼怪‘鼻荊’對您的名號感到陌生。]
[少數星座對您的出現感到驚慌。]
看著臉色蒼白的劉眾赫,我咬緊了嘴唇。
這也可能是個錯誤的選擇。或許正因我改變了世界線,劉眾赫反而會更加不幸,但是,若是現在的我……
[哎唷,救贖的魔王?哎呀,有新的星座大大出現了呢!]
如果是已經見證了一個世界的盡頭,得知任務最終篇章,並化身為“最古老的夢”的金獨子,說不定,也有可能改變既定的命運吧?
[既然候選人增加,看來時間也得延長一下囉。]
鼻荊一邊說著,一邊更新了空中的訊息。
[背後星選擇間延長5分鐘。]
周圍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小命的倖存者議論紛紛。
“……這究竟是什麼鬼?”
“什麼背後星選擇啊?”
我先前讀過《滅活法》自然不感到陌生,但不難想像,生平頭一回遇到這種詭譎情形的他們會有多困惑。
[登場人物‘劉眾赫’已發動專用特性。]
在此之中,唯有劉眾赫一個人振作起了精神,他冷靜沉著的眼眸證明了這一點。
我不禁有些好奇,他腦中在想些什麼。
[已發動專用技能‘全知讀者視角Lv.???’。]
儘管我對窺探第零次迴歸脆弱的內心抱有些許歉意,但這一回我確實是不得不為。
要是有個萬一,這小子選了別的背後星
[您身為‘最古老的夢’。]
[無關您對於對象的理解度,您將能100%發揮該技能的能力。]
劉眾赫的思緒恍若人體解剖圖一樣詳細地展開。
‘美雅呢?美雅怎麼樣了?’
‘我得去救美雅。’
‘若要去救人,我勢必得先解決眼前的選項。’
‘背後星選擇,是要選擇贊助者的意思吧。’
我有些緊張。
在原先的第零次迴歸這傢伙沒有選擇背後星,但那也不過是原本的劇情罷了,這一次會是如何沒人說得準。
但叫人意外的是,對我流露興趣的人似乎不是劉眾赫,而是其他星座。
[星座‘美酒與幻境之神’向您打了聲招呼。]
[星座‘美酒與幻境之神’認為您的名號相當帥氣。]
戴歐尼修斯這小子厚臉皮的程度,似乎無論哪次迴歸都如出一轍。若不是祂在最後的方舟選擇讓步,只怕當時的戰鬥會更加慘烈。
我正開心地打算回應祂的問候,卻有某人插了嘴。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警戒著您。]
這麼說來,這傢伙也在啊。
禰這小子,應該也同時在緊盯著另一個車廂的金南雲不放吧,到底是腳踏了幾條船啊?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認為您在模仿自己的名號。]
我本想反問到底哪裡相似,但還是勉強忍了下來。選擇時間只剩下三分鐘,沒必要在無謂的地方浪費心力。
我回過頭,不知何時,劉眾赫已經開始正式開始進行判斷。
我嚥了口唾沫。
+
1.美酒與幻境之神
+
劉眾赫只瞪著名號看了一會便轉移了目光。
‘什麼亂七八糟的名字。’
劉眾赫的視線轉向二號候選人。
+
2.啃指甲的老鼠
+
劉眾赫盯著這名號看了好半晌,讓我不禁焦躁起來。
清醒點啊劉眾赫,選祂還不如選黑焰龍。
‘看起來弱到爆。’
我這才鬆了口氣。
不要嚇人啊,混帳。
接著,劉眾赫又將目光望向第三位候補。
+
3.深淵的黑焰龍
+
不消說,劉眾赫不可能選擇三號。儘管從外表看來,劉眾赫像是個自命不凡、唯我獨尊的傢伙,但事實上,他不喜歡那種虛有其表的誇張字眼,所以
‘這名字看起來滿強的。’
什麼?不是……
‘說不定會是個強大的贊助者。’
雖然說,實際上確實挺強的……但那傢伙可是會強迫自己的化身背誦一堆稀奇古怪的召喚咒啊!眾赫啊,求求你擦亮眼睛看清楚,扛得住這小子的除了金南雲之外,就只有韓秀英了。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向您擺出不可一世的姿態。]
[背後星選擇時間剩餘1分鐘。]
盼了又盼,劉眾赫的雙眼總算轉向四號候補。
+
4.救贖的魔王
+
我好不容易才定下心神,在劉眾赫背後和他一起掃視背後星的幾個選項。
美酒與幻境之神、啃指甲的老鼠、深淵的黑焰龍、救贖的魔王……
“第四面牆,你覺得怎麼樣?”
第四面牆似乎一時弄不清我想問些什麼,停頓了片刻。
“我的意思是,在你看來誰比較厲害?”
‘這個嘛……’
“我不是說實際武力值,而是光從名號判斷的話,你選哪個?”
我還以為很快就會得到答案,沒想到第四面牆居然陷入了長時間的思考。
沒等它開口,我又忙不迭地說道:“不是因為我身為救贖的魔王所以在自賣自誇,講真的,就客觀來看……”
不對,根本沒必要動用客觀判斷吧,我們按照常識思考就行了。
美酒與幻境之神?看起來就是個酒鬼。
啃指甲的老鼠?又不能拿來當指甲剪,這傢伙到底有什麼用處啊?
深淵的黑焰龍?這種選項一看就絕對不能亂選。
就算第零次迴歸的劉眾赫再蠢也不可能在這裡翻車,在這幾個選項之中,很明顯只有我的名號比較正常了吧。
實際上,劉眾赫好似對我的名號發出些許感嘆,舉起手來指向四號,緊接著,他腦中的思緒流淌而過。
‘這個名字看起來有夠傲慢。’
……
‘通常只有弱到不行的傢伙才會取這種名字。’
我還來不及張口抗議,劉眾赫便猛然站起身。
“決定了,我 ”
劉眾赫帶著得意的笑容,緩緩張開了嘴。
我默默抬頭仰望地鐵的天花板,滋滋滋滋,指尖冒出一抹強烈的灼熱。
[您已干涉該世界觀!]
[已開始‘覆寫取代’。]
[過度的干預會引發世界線強烈的抵抗……]
我用盡全力往劉眾赫的後腦勺狠狠巴了下去。

“哎唷!”
後腦勺一陣強烈的衝擊感讓金獨子猛然醒了過來。
“你到底要睡到什麼時候?還不起來!”
一睜開眼,他就看見韓秀英甩了甩手。
金獨子一邊抹掉沙發上的口水印,一邊從亂糟糟的床鋪上爬起來。
什麼?我怎麼會在這?現在是……
“發什麼呆,還不快準備出門?你忘記今天說好要去哪了嗎?”
劉眾赫用他那獨有的姿勢站在韓秀英身邊,眼底也滿是怒火。
“真是白等了半天。”
不只是劉眾赫,鄭熙媛從他的身後倏然探出腦袋,李賢誠則跟在鄭熙媛身邊,雙手大包小包地不知提了什麼。
“這是披薩嗎?”
“當然是炸雞啊,笨蛋。”
申流承和李吉永兩人盯著李賢誠手裡的塑膠袋直流口水,連李智慧也在兩個孩子身旁。
“快走吧,我肚子餓了啦。”
看著眼前的景象,金獨子這才驀然想起今天是什麼日子。
‘任務劇本結束了。’
他轉過頭,只見明媚的陽光透過工業區的窗戶照進屋中。
‘今天正是金獨子集團首次一起外出踏青的日子。’
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韓秀英沿路嘮叨個不停。
“喂,金獨子。”
“幹嘛。”
“你該不會真的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吧?”
“什麼日子?”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啊,還能是什麼日子?”
金獨子思索片刻,說道:“是密特拉的生日?”
“這是什麼吠陀式的笑話嗎?”
他們一邊閒聊一邊向前走,劉眾赫偶爾會冒出不耐煩的聲音。
只見一輛大紅色的跑車伴隨著陣陣轟鳴停在了路邊,有個人推開駕駛座的車門走了下來。
“尚雅小姐!”
率先認出了劉尚雅的鄭熙媛立刻高高舉起手。
身穿白色長羽絨大衣搭配牛仔褲的劉尚雅伸手摘下墨鏡,露出微笑。
“對不起,因為拍攝的關係來晚了。”
韓秀英似乎對劉尚雅頗為不滿地酸言酸語。
“哎唷,都要變成當紅藝人了。”
“可是天氣這麼冷,我們一定要去漢江邊吃嗎?”
“反正哪個人沒有寒冷抗性?這點小小的技能應該都有吧。”
“在工業區聚會也可以呀,畢竟是聖誕節,漢江人應該很多。”
“之前已經和孩子們約好了啊。”
看見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鬥著嘴,金獨子胸口驀然一陣刺痛。
這樣尋常的景象為何會令他如此懷念?任務結束至今,明明都已經過了三個月了。
“雪花小姐和弼鬥先生呢?也沒看到韓部長。”
“他們很快就到。啊,來了,喂喂!李雪花!”
在汝矣渡口站[5]前,李雪花穿著一身潔白的毛衣,開朗地揮動著雙手,在她身邊的孔弼鬥則一臉老大不痛快似地瞪著一旁。
“讓人等這麼久,我還以為你們又把我們給忘了。”
聽見這句話,鄭熙媛似乎被戳中了痛處,立刻回答道:“哎呀,我們怎麼可能忘記嘛。”
“那時候你們不就是扔下我們不管,直接回工業區了嗎?”
“嗯嗯,後來我們不就去找你們了?”
“什麼找我們!明明就是圖書館員把我們送出去的。真是的,一想到那時候還是……”
“韓明武呢?”
“明武先生今天不能來了,他說聖誕節一定要留給家人……”
“那個大叔哪有什麼家……啊。”
在活潑吵雜的氣氛中,他們繼續邁開腳步。
李吉永和申流承一左一右,一人勾著金獨子一隻手臂,互相怒吼著。
“喂,不要一直把叔叔往你那邊拉啦。”
“妳才是咧。”
“叔叔,聖誕老人也是星座嗎?”
走了一段時間,一行人總算抵達漢江公園。
或許是因為天氣冷,外頭沒有太多人跡,取而代之的是漢江上坍塌的大橋和漆黑的天空。現在天上只剩零星幾顆星星,成了星星直播曾經存在的證明。
明明一切都結束了。
一行人鋪好野餐墊,在孩子們身邊點燃便攜式的暖爐。劉眾赫在爐邊擺好簡易的桌子,低頭和李智慧一起動手開火。
金獨子問道:“什麼啊,你們要在這裡直接做?”
“當然啦,現在炸雞店沒了,披薩店也倒光了,只能自己做了。”
這麼說也對。任務結束也不過三個月,披薩店、炸雞店等店家不可能這麼快就復活。
韓秀英說道:“有人做給我們吃已經很好了,心懷感激吧。”
只見瞬間就被大卸八塊的雞腿飛上半空,劉眾赫特製的醬料晶瑩剔透地淋在了上頭,發酵麵糰則在刀尖猛烈迴轉,就算弄不清他到底是忙著做披薩還是炸雞,總之,肯定有某種了不得的東西即將誕生。
“終於迎來這種平和的日子了。”
劉尚雅抱著膝蓋坐在墊子上,她將目光投向漢江,似乎心中滿是感慨。
金獨子問道:“妳最近很忙吧?”
“其實……也就那樣啦,只是要處理的事比較多。”
距離任務結束也才三個月,整個社會還沒安定下來。任務系統的影響尚未完全消失,利用技能或星痕逞兇鬥狠的罪犯還在到處橫行。
劉尚雅正是忙著擊退他們、保護平民的全球英雄。
“那兩人看起來很般配呢。”
在稍遠處,鄭熙媛和李賢誠兩人肩並著肩凝望漢江江景。
韓秀英沒好氣地張口就說。
“我賭100 Coin,一年都撐不過。”
此時,遠方傳來爆炸的聲響,一行人吃了一驚,全都本能地將手伸向兵器。定睛一看,這才發現那似乎是遠方大樓施放煙火的聲音。
“居然這麼快就有人開始做這種事了。”
韓秀英好像很無言,嘟囔了幾聲。
看著那個畫面,金獨子的感觸格外深刻。
竟然是煙火。真想不到,這輩子還能活著看到那種東西。
美食的香味漸漸飄來。
“金獨子。”
“嗯?”
“最近你好像沒怎麼在看那個了。”
“什麼?”金獨子思索片刻,這才答道:“啊,對喔,我都忘記看了。”
金獨子匆匆掏出手機,但電量已經見底,手機開不了機。
黑色的液晶螢幕映照出韓秀英的臉龐,那副眼神叫人難以捉摸。韓秀英一聲不吭地打量著金獨子,嘿咻一聲一屁股坐了下來,嘴裡還在嘀咕。
“早知道就不來了。這裡讓人想到太多事,腦袋都亂成一團。”
“嗯?”
“我只是在自言自語而已。話說回來,《滅活法》也有寫到這樣的場景,有印象嗎?”
《滅活法》。
“就是,劉眾赫在第三次迴歸聚集了所有夥伴,在漢江邊一起啃螻蛄腿……”
金獨子聽韓秀英一字一句地描述著,表情有些微妙。見金獨子的身子微微左搖右晃,韓秀英朝他伸出了手。
“喂,怎麼了,你還好吧?哪裡不舒服嗎?”
“我只是突然有點頭痛……”
“是我剛剛巴得太用力了嗎?不然你先休息……”
“沒事。話說回來……妳說的對。”
“什麼?”
“我是說《滅活法》。我真的很喜歡那一段,那是第三次迴歸裡我最喜歡的段落。”
韓秀英凝視著金獨子的臉,接著微微一笑。
“真是的,《滅活法》臭宅。”
遠處再次燃放煙火,巨大的火花甚至比剛才還華麗得多。看著點綴夜空的煙火,兩個孩子也歡呼連連。
金獨子思索著。
或許,這就是他長久以來在心中描繪的景象吧,真的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韓秀英再次開口。
“不過,金獨子。”
“嗯?”
不知何時,韓秀英的臉猛然湊到眼前。
她的五官如此清晰。雪白的臉頰,還有明亮眼瞳下方的淚痣全都一清二楚。
撲鼻而來的檸檬香氣讓金獨子頓時驚慌失措,他正想開口,韓秀英卻率先靠近。她將嘴唇湊到他耳邊,用極其緩慢而明確的聲音低語。
“《滅活法》第三次迴歸才沒有寫到那種東西。”
璀璨煙花在空中綻放,彷彿有一抹劇烈的火花從某處席捲而來。視野陡然天翻地覆,片刻之後,金獨子才意識到自己被韓秀英一把摔在地上。
“喂。”
韓秀英冷酷的雙眼就在咫尺。
明明一切都已經落幕,為什麼,總覺得好像什麼都還沒塵埃落定呢?
他看見鄭熙媛和李賢誠朝他們跑了過來,也看見劉眾赫用冷淡的眼神盯著他。
這是所有故事都已經完結的世界。
在照亮整片夜空的煙火中,韓秀英的匕首閃爍著凜冽的寒光。
“你,到底是誰?”
4.
過去的三個月裡,韓秀英總是活在一種奇異的預感之中,日復一日。
起初其實很單純。
“劉眾赫,你知道嗎?”
“什麼?”
“那小子,現在居然敢吃番茄了。”
一開始,她覺得只是一些無足輕重的變化。反正任務結束了,這傢伙也跟著有所改變,這不算什麼。
她原本只是這麼認為。
“喂,金獨子,你最近怎麼老是在發呆?”
“嗯?喔……”
“話說,任務是真的結束了沒錯吧?為什麼系統不會消失?你現在也還能使用技能嗎?”
“嗯……可能還要過一段時間才會消失吧。”
任務雖然告終,但世界並沒有乾脆俐落地恢復原狀,就像還有故事沒說完一樣。人們仍舊能自由運用技能或星痕,就是最好的證據。
“嚴格來說,在找到寫出那部小說的原作者之前,或許一切都不能算是真正結束。”
韓秀英也認同劉眾赫的意見。
也許是因為最古老的夢閱讀了《滅活法》,才造就這個世界的存在,但在此之前,總有位原作者寫下這部小說,而這個故事,終歸得找出那名作者才算完結。
“tls123到底是什麼來頭?到目前為止,我們有過幾個推測,但全都大錯特錯。其中最有力的候選人就是最古老的夢,但祂好像也不是作者……金獨子,你有什麼看法?”
最有機會解答這個疑問的人,顯然非金獨子莫屬。
一位看完了長達三千一百四十九話的《滅活法》的讀者。
然而,金獨子是這麼回答的。
“嗯……這個嘛,我是覺得事到如今那些好像也不太重要……”
倘若換作其他人,會這麼說或許無可厚非,但他可是金獨子。他不僅是堅持不懈地看完《滅活法》的唯一一名讀者,也是韓秀英所知的最棒的讀者,金獨子。
“說,你到底是誰?”
因此,韓秀英不由得心生懷疑。
萬一,眼前的金獨子是個冒牌貨呢?
“秀英小姐!這是怎麼回事 ”
在李賢誠嚷著衝上前來的同時,申流承已經一把抓住韓秀英的手腕。
“妳在幹什麼?”
“秀英姐。”
李吉永也一樣。少年遲疑地擋在她面前,緊張地盯著韓秀英不放。
一看見她手中鋒利的匕首,一行人原本輕鬆的氣氛急轉直下。
“秀英姐,妳想做什麼?為什麼突然這樣?”
不知何時,李智慧也已放下了菜刀,手持雙龍劍站在她身邊。
李雪花震驚不已,鄭熙媛瞇起了眼睛,相反地,劉尚雅則在旁沉著地觀察著整個狀況。
韓秀英思索片刻,這才輕輕嘆了口氣,鬆開金獨子的衣領。金獨子無力地癱倒在地,像個罪人似地抬眼看著她。
“這傢伙不是金獨子。別人也就算了,金獨子不可能不記得那種事。”
“妳在說什麼啊?”
“《滅活法》。”
一聽見這句話,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看向金獨子。
那個總是將《滅活法》掛在嘴邊的金獨子。
像是在解說一道艱深難題的講師,韓秀英按著自己的額角,方才發生了什麼狀況頓時一目瞭然。
最後,她又補充了一句。
“剛剛我講的不是《滅活法》,而是我寫的小說的內容。《滅活法》根本沒有寫到主角一行人在漢江邊溫馨聚餐的場景。”
“秀英姐,這妳怎麼知道?妳也有看那部小說?”
“我只看了前半段。至少在第三次迴歸沒有出現那種內容,這點我很肯定。”
鄭熙媛反駁道:“如果只是這種細節,可能只是搞錯了吧?說到底,能把那麼長的小說內容全部記住,這本身就 ”
“如果是金獨子,一定可以。大家難道忘了,這一路以來你們都是怎麼通過那些任務的?妳認為那個金獨子真的會記不得這種事?”
韓秀英低吼著,回頭看向金獨子。
“喂,告訴我,劉眾赫在阿斯莫德手上死了多少次?”
面對韓秀英的質問,金獨子竟然只是一臉茫然地注視著她。正當韓秀英皺起眉頭,就要再次發飆的剎那,金獨子開了口。
“韓秀英。”
沒有任何高低起伏的聲音。一時間,韓秀英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然而……
“不好意思,我是真的記不起來了,最近我一直沒看《滅活法》……”
“你們看!這小子根本就不是金獨子……”
“叔叔。”
韓秀英握緊匕首就要上前,是申流承及時阻止了她。她用雙手拉起金獨子的手,像是在捧著脆弱的瓷器。
“你還記得,我說過能來漢江的話,我想吃些什麼嗎?”
聞言,在相距不遠的地方默默做菜的劉眾赫也停下了動作。料理還沒完成。
金獨子立刻回答道:“披薩和可樂。”
“獨子哥!還有我、我呢?”
“吉永說想去海邊吃炸雞對吧,對不起,下次一定帶你去海邊。”
李吉永和申流承抬起盈著淚的雙眼,怒瞪著韓秀英。
韓秀英蹙起眉頭。
“等等,這種問題未免太簡單了,光是這樣 ”
這回換鄭熙媛出了聲。
“獨子先生,我的刀叫什麼名字?”
“審判者之刃。為了蒐集材料打造它,我不曉得吃了多少苦頭。”
“獨子先生,您還記得您第一次交給我的道具是什麼嗎?”
“是一面破舊的鐵製盾牌吧?”
一群人像在比賽似地紛紛向金獨子拋出提問,甚至連孔弼鬥都插了一句。
“喂,在忠武路任務那時候,你交了多少罰款給我?”
“我不是沒交嗎?”
“不要臉的臭小子,你要是不馬上給我吐出來 ”
“大叔,你之前不是對我這麼說過嗎 老實說,在金獨子集團的所有成員裡,智慧妳是最漂亮的。”
“我才沒說好嗎。”
李智慧暗暗罵了一句可惡。
“他是獨子大叔沒錯吧?”
夥伴們的表情都像是微妙地鬆了口氣。
金獨子觀看著整個事態,開口說道:“我不知道大家突然間怎麼了,不過,我確實是金獨子,千真萬確。韓秀英妳幹嘛又 ”
“喂,《滅活法》一共有多少回?”
“秀英。”
最終是看不下去的鄭熙媛站出來主持公道。
“我不曉得妳這麼說的理由是什麼,但大家好不容易出門一趟,還是適可而止吧。”
“沒錯,秀英小姐,我覺得應該是有什麼誤會……”
“誤會?”
韓秀英握著匕首的手微微顫抖。
“喂,劉眾赫!你倒是說句話啊!”
聞言,一直默默忙著切菜的劉眾赫,漫不經心地瞥了韓秀英一眼,接著看了看金獨子,又看了看其他夥伴,最後一語不發地把目光轉回砧板上頭。
韓秀英氣得肩膀不停發抖。
“你真的是……”
她猛地低下頭,只見地上有罐啤酒骨碌碌滾動著,二話不說拾起啤酒一飲而盡,再粗魯地抹了抹嘴。
“好,現在就只有我一個人不正常,是吧?”
彷彿一瓶啤酒還不夠宣洩情緒,她立刻又打開了另一罐。
“沒錯,我知道因為任務大家全都累壞了,光想想都叫人疲憊,也知道大家現在只想好好放鬆。難道我就不想嗎?我也想休息啊!”
噗咻咻,啤酒罐的泡沫噴湧而出。
“但你們真的覺得那個金獨子不是冒牌貨?”
“韓秀英。”
“你閉嘴,不準叫我的名字。”
韓秀英的臉頰隱隱泛起紅暈,預想剽竊在她腦中飛速運作起來。
‘或許大家說的對。她是錯的,說不定那個金獨子真的如假包換。’
僅僅因為不記得《滅活法》的幾個場面,她就能鐵口直斷金獨子不是金獨子了嗎?韓秀英也很清楚,現在的自己操之過急,欠缺邏輯依據。
儘管如此,韓秀英仍舊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就連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何自己的反應會這麼激烈。
她喃喃說道:“我印象中的金獨子……”
那篇小說不僅無趣,還有著滿坑滿谷的設定,金獨子卻有足夠的耐心和毅力讀完那足足三千多話的大長篇小說,他就是這樣的人。
“或許有一天,當所有任務結束之後,說不定我會想重新提筆,試著寫一部小說。到那時候,你記得看我寫的小說。”
是比世上任何人都更熱愛故事的人。
“好啦,我會看的。”
“說不定會超過三千話喔。”
“正合我意,我就喜歡長篇小說。”
“搞不好還超無聊。”
“妳寫的小說怎麼可能無聊?”
這樣的金獨子,就算忘了一切,也不可能遺忘《滅活法》。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緣故,一股熱意在她的腦中不斷擴散。
萬一這個“金獨子”是冒牌貨,那又意味著什麼?
這難道是原作者tls123的惡作劇?還是……
“秀英小姐,我看差不多該到此為止……”
看著其他夥伴的表情,諸多假設在她腦中一一浮現。
倘若鬼怪之王所言不虛,這世界終歸是最古老的夢的幻想,由於最古老的夢持續作夢,這個世界才能存續……而現在最古老的夢早已消失,隨著隱密的謀略家和其他第九百九十九次迴歸的人物一起不知所蹤。
既然如此,這個世界為何還能繼續存在?
那是種駭人的預感,是絕對不能化為現實的臆測。更叫人毛骨悚然的是,這股預感說不定早已成為現實。
手中的啤酒罐頓時掉落在地,剩餘的酒灑了大半,那鋁罐滾動的模樣簡直就和剛才的畫面沒有兩樣。
看著裡頭幾乎空無一物的空罐,韓秀英恍恍惚惚地說道:“萬一,那個金獨子是阿凡達呢?”
“秀英小姐!妳怎麼突然又在說那種話 ”
“不然你覺得我是在沒事找碴嗎?”
她認真的語氣改變了幾個夥伴的神色,回過頭來的幾個人,幾乎都露出了相似的表情。
韓秀英。
她是一行人當中唯一擁有預想剽竊和阿凡達兩個技能的化身。每當金獨子缺席時,她就擔任了整個星雲的智囊。
並且,韓秀英的判斷幾乎從未出錯。
緩緩扭過頭的李賢誠注視著金獨子,下一個是鄭熙媛,接著是李智慧。眾人的目光紛紛集中到金獨子身上。
萬一,韓秀英說的是真的。
微弱的裂痕在他們心中蔓延。那一絲懷疑造成的縫隙,對韓秀英來說便已足夠。
“如果真的是阿凡達,倒是有個很簡單的方法能辨別。”
當鄭熙媛察覺異狀,說時遲那時快,韓秀英已經消失在原地。
“韓秀英!”
李智慧如閃電般拔劍衝出,但一眨眼,韓秀英距離金獨子只剩數步之遙。
周圍驟然捲起一道可怕的氣流,是申流承爆發出的龍吼,而李吉永的昆蟲宛如枷鎖般迅速爬上韓秀英的腳踝。李賢誠則飛身撲了過去掩護金獨子,然而韓秀英沒有停下。
“答應要看我的小說的人 ”
劉尚雅指尖射出的線絲纏住韓秀英的腰,慢了好幾拍才反應過來的鄭熙媛也在千鈞一髮之際從後頭一把抓住了韓秀英。
而就在這一切發生的同時,韓秀英的匕首也已從她手裡消失無蹤。
“不是你。”
啪的一聲,某種東西應聲破裂。
5.
韓秀英的匕首精準擦過了金獨子的肩膀,金獨子也反射性地按住了自己的傷口。韓秀英沒有錯過那個場面。
‘阿凡達不會流血。’
隨著系統的力量慢慢削弱,現在就連星座受了傷體內也不會流出傳說,而是冒出鮮血,因此若那個金獨子是貨真價實的本人,中了這招肯定會見血。
“妳真的瘋了是不是?這是在幹嘛!”
“叔叔!”
錯愕的申流承連忙跑向金獨子,李賢誠和李智慧也不例外。
金獨子腳步踉蹌,依舊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左肩。
‘如果韓秀英說的沒錯。’
緊接著,金獨子的手掌無比緩慢地從肩上放了下來。
“我沒事,別擔心我。”
不知道是誰先倒抽了一口氣,但每個人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傷口血流如注,是鮮紅色的血。’
韓秀英也看見了,但是……
“等等,這還沒結束!有些阿凡達也會流血。”
韓秀英說的確有其事,因為她自己就製作過這樣精密的阿凡達。
投入大量記憶製作而成的阿凡達身上也流淌著鮮血。
遠遠地,劉眾赫仍自顧自地切著菜,好像根本沒把另一邊發生的騷動放在眼裡。那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讓韓秀英更是無名火起。
或許正是因此,才害她在衝動之下讓那句不該說的話脫口而出。
“把頭砍了就知道了,反正阿凡達就算砍了腦袋也還會動。”
“妳說什麼?”
直到看見鄭熙媛那殺氣騰騰的表情,韓秀英才猛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審判者之刃倏然捲起地獄炎火的氣息。任務結束後,鄭熙媛就連一次也不曾發動烏列爾的星痕。
鄭熙媛語氣兇狠地說道:“要是妳敢,等著掉腦袋的就是妳。”
看著指向自己的審判者之刃,韓秀英也催動了黑焰。儘管明知這樣下去事態將一發不可收拾,她還是控制不了自己。
當聽見李雪花拚命勸阻自己的聲音,看見申流承和李吉永在鄭熙媛身後對自己流露出敵意,霎時間,韓秀英內心的某種東西也驟然崩裂。
說不定,能一起走到今天就已經是種奇蹟了吧。
韓秀英一直都明白自己和這群人格格不入的事實。
她是先知者之王,也被視為“冒牌王者”,說穿了,她只不過是金獨子編撰的宏大故事中的一名反派罷了。
居然和這些人跑來漢江吃披薩喝可樂,打從一開始,這就不是適合韓秀英的結局。
轟隆隆隆隆。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同時,一個爽朗的聲音打斷了一切。
“你們現在在幹嘛?我買了啤酒來喔。”
張夏景雙手提著塑膠袋走了過來。
“難道是我遲到了,所以你們打算跟我開玩笑嗎?”
她聲音裡的不安讓一行人頓時回過神來,像是終於想起了自己來到這裡最初的目的。
此外,始終一聲不吭的那個男人也第一次開了口。
“到此為止吧。”
黑天魔刀插在砧板上,散發出超凡座的位格,方才壓迫著整座公園的殺意旋即一掃而空。
“該吃晚餐了。”
取而代之的是隨風而來的香味,刺激了剛才被眾人忘在腦後的飢餓感,桌子上已經擺好整整七大盤披薩和炸雞。
看著那幅景象,李智慧不由得嘆息。
“師父真的是……”
看見劉眾赫一臉認真的模樣,眾人一時面面相覷,似乎不知該作何反應。
第一個跑向食物的人是張夏景。
“大家還在發什麼呆?還不快點過來!”
看見她那副模樣,孔弼鬥不禁失笑出聲。見氣氛稍稍緩和下來,金獨子也連忙開口緩頰。
“我真的沒事,秀英會抱持懷疑我也可以理解。說實話,我最近的記憶力確實變得很差,也常常覺得好像很多重要的記憶都消失了……”
鄭熙媛依然目不轉睛地緊盯著韓秀英,說道:“獨子先生,我認為這件事不能就這樣算了 ”
“先吃完飯再說吧,畢竟劉眾赫可不是天天都願意做菜給大家吃啊。”
仍舊雙眉緊鎖的鄭熙媛大嘆了一口氣。
等到夥伴們紛紛在野餐墊上找好了位置,卻有一個人無聲無息地消失了蹤影。
鄭熙媛不禁升起一股無明火。
“她真的是……”
韓秀英不見了。

火聲仍從遠處隱隱傳來。
盯著洗手間水龍頭奔流而出的冰冷水柱,韓秀英緊咬著嘴唇。
是我不好。
這真不像她。
為什麼會那麼激動,就連她自己也說不上來。她心想自己是該平復一下心情,回去向大夥好好解釋,但她始終不曉得該從哪裡說起,又該怎麼說,才能說服其他夥伴。
歸根究柢,將分享大半記憶的阿凡達稱作“冒牌貨”,又是正確的嗎?
口袋裡傳來微弱的震動聲。
秀英小姐。
是劉尚雅傳來的簡訊。韓秀英立刻把手機塞回口袋,然而,震動聲不屈不撓地再次響起。
韓秀一。
“煩死了。”
呵呵打錯字了。
她正要回復,身後忽然感受到某人的氣息。
“別再鬧彆扭了,快回去吧。”
纖長白皙的手按住她的肩膀,韓秀英甩開那隻手,扭頭看向身後。
“算了,反正我回去也只會破壞氣氛。”
“沒有那種事,大家都會理解妳的。”
“我說了,算 ”
“妳希望我會那麼說嗎?”
劉尚雅的眼神漸漸有了轉變。
韓秀英蹙起眉頭。從敞開的門縫中,她能遠遠望見其他人的身影。看著劉尚雅背對著眾人,彷彿在守護著那幅景象,韓秀英腦中驀然閃過一絲奇異的違和感。
“妳……”
劉尚雅方才並沒有積極出手阻止自己。
說不定,劉尚雅隱瞞了什麼。
“獨子先生曾經提過,倘若這世界的起因就是最古老的夢,那在消滅了祂之後,這世界又會如何?”
“什麼?”
“沒有人注視的世界,該何去何從?”
聞言,韓秀英一把抓住劉尚雅的衣領,猛然將她推到牆上。
“妳……把妳知道的全都說出來。”
盯著劉尚雅始終平靜無波的眼神,韓秀英漸漸領悟了真相。
‘劉尚雅曾在第四面牆內當過圖書館員。’
她是所有夥伴中唯一進入過金獨子內心的人。
在收藏了無數書籍的那座圖書館裡,劉尚雅究竟看到了什麼?
“快說!妳一定在那裡看到了什麼吧?那個混帳到底在想些什麼!”
“……”
“妳為什麼不攔著他?眼睜睜放任情況走到這步田地,到底 ”
“我沒有阻止他的資格。”
劉尚雅的回答,讓韓秀英第一次安靜了下來。
“他將自己分割成兩半,守護這個世界,讓其中一人成為守望著世界的‘讀者’,讓另一人成為‘登場人物’。”
韓秀英也猜到了。
也許正是因為如此,那個“金獨子”才會流出鮮紅的血。
當所有人都從任務中解放的那天,另一半的金獨子或許仍留在了那輛列車上。在自己猛然回首,劉眾赫也跟著回頭的那一天,說不定正是沒有下車的金獨子在注視著他們。
“他比任何人都更瞭解這個世界,倘若這就是他的選擇……”
“妳怎麼能這麼說?”
韓秀英顫抖著手,揪住劉尚雅領口的力道越來越強,劉尚雅則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這就是我的選擇。”
“妳和金獨子都一樣。”
“秀英,妳真的覺得其他人都一無所知嗎?”
韓秀英感覺自己像被揍了一拳。
“對《滅活法》隻字不提的獨子先生……妳認為大家都不會感到奇怪?真的嗎?”
“那 ”
“那邊那位‘金獨子’先生,擁有和我們一起經歷的大部分記憶。”
遠方的夥伴們圍坐在野餐墊上談天說地。
微笑的鄭熙媛、為她斟滿啤酒的李賢誠、趁著酒興放聲高歌的孔弼鬥,還有應和著鼓掌拍手的李雪花。而張夏景從座位上站起身來,用誇張的語調聒噪地講起在魔界時的英勇事蹟。
所有人記憶中的金獨子都有所不同。
若在韓秀英看來,金獨子是名“讀者”,那麼對申流承和李吉永而言,金獨子就宛如“父母”。對李賢誠來說他是“彈殼”,而在李智慧、鄭熙媛、張夏景,甚至在李雪花或孔弼鬥眼中……
“那個人也是獨子先生啊。不管存在著多少個金獨子,他無疑就是金獨子沒有錯,是和我們一起攜手走來的金獨子。”
遠方慶典施放的煙火照亮了夜空,兩個孩子的眼睛閃閃發光,他們生活過的時間也緩緩消逝。韓秀英愣愣看著眼前的光景,在一行人之間,金獨子的臉上帶著笑容。
那分明就是金獨子盼望的景象,毋庸置疑。
‘金獨子集團的故事,就在這裡劃下句點。’
劉尚雅說的沒錯。
金獨子作出了選擇,而其他夥伴也選擇接受了他的抉擇。他們已經揹負太多傷痕,任誰也不願意彼此承受更多的傷。
所以,這就是他們的結局。
劉尚雅問道:“分清楚哪一個才是真的,真的有意義嗎?”
就像去區分無數次迴歸的劉眾赫何者為“真”只是徒勞,試圖辨識一分為二的金獨子誰才是“真的”,同樣毫無意義。
韓秀英放開了劉尚雅的領子,開口說道:“我不是想去追究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
劉尚雅神色動搖,那震動不已的眼底映照出韓秀英的臉。
韓秀英一邊對於自己竟會露出那樣的表情感到吃驚,一邊又為自己口中說出的話備感動搖,但她仍繼續說了下去。
“最重要的是……金獨子還留在那裡啊。”
或許,幾乎沒有任何人會需要那個金獨子,說不定根本沒有人會想起那個成天痴迷於《滅活法》的瘋子。但是,至少還有一個人……
“叔叔!”
一道焦急的嗓音從遠處傳來。
眾人野餐的方向一陣騷動,空氣中隱約飄來黏膩的血腥味。
劉尚雅和韓秀英很快就意識到有什麼出了差錯,當兩人趕到現場時,申流承舉著一隻滿是鮮血的手嚎啕大哭。
“血、血一直停不下來!”
直到剛才還好端端的金獨子已經失去意識。
韓秀英握著匕首的手隱隱發抖。難不成……
“不是因為剛剛的傷,這是 ”
為金獨子把脈的李雪花臉色一沉。只見金獨子的身體正不安地晃動著,肩上汩汩流出的鮮血將紗布染成一片腥紅。
而下一秒,被紗布吸收的血跡竟然開始蒸發。
噗嘶嘶嘶……
血液宛如傳說般煙消雲散。
李雪花高聲喊道:“把他帶回工業區,快點!”
6.
距離金獨子陷入昏厥已經一週了。
一行人輪班照顧著昏迷不醒的金獨子,李雪花和亞蓮輪流進行診治,也尋訪了眾多擁有醫療技能的知名化身。
然而在他們之中,誰也說不出金獨子倒下的理由。
“他的肉體結構越來越不穩定,卻找不出原因,說不定,真的和系統的削弱有關……”
甚至有幾名化身小心翼翼地提及和阿凡達有關的看法。
“叔叔。”
看著始終不省人事的金獨子,申流承像在對自己喊話似地喃喃自語。
“這個人是金獨子,是我記憶中那個貨真價實的金獨子。”
但無論她怎麼默唸,仍舊有她無法改變的事實。
在眼前的存在身上,她完全感受不到“背後星”的力量了。
那個曾經溫暖擁抱著她的傳說,似乎越來越微弱。
[傳說‘星星的救贖者’結結巴巴地講述故事。]
就連將自己和金獨子聯繫起來的傳說也顯得猶豫不決,好像眼前這名存在並不適合作為故事的素材。
申流承緩緩閉上眼睛。
[目前您與背後星的連結相當模糊。]
[目前您與背後星的通訊頻道處於中斷狀態。]
連結著她與金獨子的背後契約依然有效,夜空中的那束星光總是在同樣的位置守望著她。
那麼,那道星光又會是誰?
申流承注視著金獨子肩膀上始終未見癒合的傷口,那是一路以來守護著夥伴們的臂膀。金獨子用那隻手刻畫出自己的世界,終結了任務,打破了最後一道牆。
她緩緩轉頭望著金獨子的臉龐。在改編西遊記任務替他戴上的金箍,仍留在金獨子的頭上。
隨著齊天大聖的傳說逐漸衰弱,金箍也慢慢失去力量。
申流承伸手替金獨子整理了金箍之間蓬亂的頭髮。
“流承啊,別擔心。”
金獨子已經信守了承諾。
說好一起去網咖。
想在漢江旁邊享用披薩和可樂。
在那些如夢似幻的光景之中,確實有金獨子的身影。那是一個人以生命換來的脆弱風景。
她不願否認這個結局,不願否認這個歷經千辛萬苦才抵達的結尾。
申流承趴在床上哽咽抽泣,最終累得睡著了。就在這時,有人打開寂靜的病房房門走了進來。
“喂,差不多該換班……”
一看到熟睡的申流承,踏進病房的李吉永立刻安靜下來。他抖開放在椅子旁邊的薄毯,輕輕蓋在申流承的肩上,在床的另一頭坐下。
“獨子哥。”
看見金獨子一隻手落在床緣外,李吉永輕輕將那隻手放回床上。正是那隻滿是傷痕的手,將蚱蜢交到了少年手中。
在少年眼中,金獨子曾經宛如神祇。
李吉永俯視著金獨子好半晌,這才悄聲說道:“獨子哥就是獨子哥,對吧?”
他深深嘆了口氣,起身拉開了病房的窗簾。
街上熙來攘往,人潮絡繹不絕,那是金獨子拯救的人們,是金獨子守護的風景。
李吉永就這樣久久坐在窗邊,細數著人來人往。

“該死的臭小子,既然要製作阿凡達,倒是做得像樣一點啊。”
韓秀英嘀嘀咕咕地走在工業區裡。
金獨子倒下後一週,韓秀英心中已有定見。
不能向其他夥伴尋求幫助。
劉尚雅說的對。無論是身在此地的金獨子,誘惑是自己懷念的那個金獨子,兩者無疑都是金獨子。
因此,若這就是金獨子真心盼望的尾聲,夥伴們也都接納他的選擇,那就夠了。
然而,或許至少有一個人的想法會有所不同。
“喂,小鬼。”
“幹嘛啊,大嬸。”
“妳哥跑哪去了?”
“我才不告訴妳。”
“臭小鬼!”
劉美雅一溜煙地躲進了小巷。
不知她怎能跑得那麼快,等到韓秀英三步並作兩步地追上去,她早已跑得無影無蹤。不過,既然劉美雅出現在這裡,就意味著劉眾赫肯定也在附近。
不知道就這樣走了多久,一塊陌生的告示牌赫然出現眼前。
凱傑尼克斯區。
這裡位處工業區的西面,是一整片住宅區,中世紀奇幻風格的建築古樸典雅,讓韓秀英由衷讚歎這裡的城市景觀遠比她想像的更加完善。
她心想著,沒想到去找劉眾赫的路上還能順便一飽眼福。
“秀英?”
就在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現在她眼前。
“尤莉?”
……
“妳說,妳搬來這裡了?”
“其實有段時間了。喂,我當然知道妳很忙,不過妳居然到現在才來看我,真過分。”
“妳現在說話簡直和韓國人沒兩樣啊。”
看著尤莉在她眼前喝著茶,韓秀英也喜出望外。
尤莉.德.亞里斯特爾,在凱傑尼克斯群島上,韓秀英正是穿越到在她身上執行了任務。驀然回首,在凱傑尼克斯群島真的發生了許多事情。
為了等那個天殺的金獨子,整整耗費了她數十年的大好時光……
“妳是來這裡找人嗎?不會是特地來看我的吧。”
“抱歉,確實不是……”
“呿,所以?”
韓秀英簡單地說明了情況,尤莉忽然恍然大悟似地雙手一拍。
“啊,妳說的是妳未婚夫吧?”
“未婚夫?”
韓秀英思索片刻,隨即皺起眉頭。
經她這麼一提,她確實差點在那座島上把婚都給結了。
尤莉逗弄地說道:“不過,哪個才是妳的真愛呀?就我個人來說是比較喜歡小……”
“夠了。妳知道劉眾赫現在人在哪嗎?”
“啊?妳喜歡那一款啊?”
“到底說不說。”
“如果是那個笨蛋嘛……”
笨蛋?
“他剛好路過耶。”
好巧不巧,一個高大的身影正從咖啡廳的窗前一閃而過。
韓秀英連忙跳了起來,一個箭步衝出了咖啡廳。
“喂!付錢啊!”
“對不起,下次我請妳!”
韓秀英能看見劉眾赫跑在前方的身影,他穿著一身黑色運動服,用穩定的速度飛也似地跑過整個工業區。路邊隱約傳來工民交頭接耳的議論聲。
“那小子又在跑步了。”
“明明有技能可以用,幹嘛那樣傻乎乎地跑個不停呀?”
“還跑了三個月。”
這件事她還是頭一次聽說。
韓秀英追在劉眾赫身後,觀察著他的背影。確實就如工民所說,劉眾赫沒有使用任何技能,只是單純靠肌肉在移動身體。
韓秀英呼了口氣,迅速發動技能追上男人。
“你在幹嘛?”
大汗淋漓的劉眾赫瞥了韓秀英一眼,又轉開了目光。
“是要參加馬拉松?也對,畢竟你得在新的世界找份工作餬口 ”
面對她的挑釁,劉眾赫無動於衷。正當韓秀英思索著該說什麼才能讓這個牛脾氣開口的時候,擦身而過的路人又開始議論。
“你們看,又多了一個傻子。”
這些人,真的是。
韓秀英正想回嘴,劉眾赫卻開了口。
“就只是想跑一跑而已。”
“幹嘛?心裡不痛快?”
劉眾赫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細微的陰影掠過他的臉龐。儘管韓秀英無法完全理解那個表情的意義,卻不知為何又隱隱有些明白。
“那本小說,妳說妳看了多少?”
聽見出乎意料的提問,韓秀英不甘不願地回答。
“只有前半段一點點而已。”
她沒想到劉眾赫居然會問起這件事。
“在那個世界,本來的我是個怎樣的人?舉例來說,在第零次,或第一次迴歸裡……”
“什麼亂七八糟的,突然問這個幹嘛?”
“最近,我不太記得過去的事。”
又是一件沒聽說過的事。
“記不起來?”
“並非完全想不起來,但記憶變得非常模糊。”
“你迴歸超過一千次了耶,換成是我也記不清楚吧。”
儘管嘴上說得輕鬆,但韓秀英似乎猜得到為何劉眾赫的記憶會變得模糊不清。
嚴格來說,劉眾赫是《滅活法》的主角,關於他的所有情報都是作者預設的內容,而作家未寫明的事則“並不存在”。
《滅活法》是從劉眾赫的第三次迴歸開始的小說,有鑑於此,劉眾赫無法明確地憶起第零次至第二次迴歸的記憶,或許也是理所當然。
“那時候的你是什麼樣的人,很重要嗎?”
不管是設定上的問題,還是他真的忘了,反正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過去的就過去了。儘管這只是極其淺顯的忠告,韓秀英還是想提醒他,重要的並非過去,而是即將發生的一切。
劉眾赫卻這麼說道:“對我來說,很重要。”
劉眾赫保持著規律的呼吸。看著劉眾赫拒絕所有技能的幫助,只是殘酷地折磨著自己的肉體,韓秀英驀然明白了。
‘劉眾赫是這世上最擅長攻略任務劇本的人物。’
能比所有人更輕鬆搞定任務的霸王,諷刺的是,任務一旦結束,他的強大也跟著化為烏有。
在任務後的世界,劉眾赫將會變成什麼模樣?
韓秀英欲言又止了半晌。
“那時候,你也是劉眾赫啊,即將成為迴歸者的劉眾赫。”
她只能硬著頭皮將劉眾赫曾親口說過的話還給了他,這就是韓秀英能告訴他的全部了。
為了轉移話題,韓秀英接著說了下去。
“不說這個了,我來找你是有事要跟你說。你應該也知道,這個世界線上的金獨子 ”
“是阿凡達吧,我知道。”
他果然心裡有數。韓秀英本想埋怨兩句,想想還是忍了下來。
找來這裡並非難事,但真正來到劉眾赫面前,她卻沒法輕易說出口。
向這個“劉眾赫”作出請求,讓他一起去拯救記得《滅活法》的金獨子,是正確的選擇嗎?
正因根本沒有答案,韓秀英只能硬生生地吞回幾乎脫口而出的要求。
豈料,劉眾赫率先開了口。
“如果要救那傢伙,就必須設法再次搭乘位於最後一道牆另一側的地鐵,問題在於,用一般跨越世界線的方式無法抵達那裡。”
韓秀英只有片刻的動搖,又迅速回答道:“只要重新開啟最後一道牆就能到達那裡。我們必須蒐集開門的碎片,而且,我們應該已經有其中一塊碎片了。”
‘韓秀英這麼說道。’
第四面牆的訊息不時傳來。現在韓秀英也能隱隱約約地聽見那些不規律穿插的句子,好似在從旁講解著這個世界。
錯不了的,那就是記錄在第四面牆上的字句,由這世界線的金獨子所持有。
“問題在於其他碎片。”
劉尚雅曾經擁有的定奪輪迴之牆、分別由鄭熙媛和李吉永持有的明辨善惡之牆,以及張夏景身上的不可能的溝通之牆……這些牆壁,都在他們開啟最後一道牆的同時化於無形。
肯定有辦法能將它們重新找回來,此刻的韓秀英卻束手無策。
“韓秀英。”
“幹嘛。”
“到目前為止,已經是第三圈了。”
第三圈?
聽見他這句話,韓秀英才意識到和剛才一模一樣的風景又出現在眼前。這是她剛踏進這片區域時就留心過的風景,他們兩人正繞著一個巨大的圓打轉。
“妳看到了什麼?我發現了那座塔上的鳥。”
劉眾赫繼續說著。
“那些鳥群,總是時間一到就會飛來這裡。”
“……”
“那間咖啡廳,在這個時間點人潮總是特別多。”
“你……”
“妳看見凱傑尼克斯鐘塔上的時鐘了嗎?在秒針、分針,還有時針上頭,都分別雕刻了每個人的臉。也有妳的臉。”
隨著劉眾赫的說明,韓秀英不由自主地轉過頭去,劉眾赫口中敘述的世界就在那裡。或許,劉眾赫反覆繞行這個圓不知多少回,始終注視著這道風景。
“幹嘛觀察那種東西?你腦子終於壞了?”
劉眾赫一個人在這邊繞圈實在令人心疼,韓秀英只能這麼說。
聞言,劉眾赫再次開口。
“要是再跑一圈……”不知不覺間,劉眾赫停下了步伐,向她問道:“要是重新再跑一圈,妳覺得,妳就能看清楚了嗎?”
韓秀英的腳步戛然而止。
[登場人物‘劉眾赫’的星痕散發出微弱的光芒。]
其實韓秀英早就明白。稍早之前,她就已經明白劉眾赫在說些什麼,只是想刻意佯作不知。
她只盼劉眾赫所說的,不會是那個辦法。
“你 ”
拯救金獨子的方法、重新蒐集消失的三塊碎片的方法,也是唯有劉眾赫才能辦到的方法……
“那就是,回到那面牆依舊存在的世界,換言之,再一次走過由任務鋪就的地獄道。”
“你打算一個人去幹那種事?”
無論是韓秀英本人抑或金獨子,都不願意看到他這麼做。更何況,哪怕劉眾赫再強,單靠他一個人
“我一個人辦不到。”
聽見劉眾赫淡然的宣言,韓秀英眨了眨眼。
“所以我才問妳,妳看到了什麼。”
超凡座的位格在劉眾赫賁張跳動的肌肉之中緩緩顯現,他的超凡型態正在進化,早已遠遠超越了星座的力量。
[登場人物‘劉眾赫’的星痕正在進化。]
韓秀英回首凝視著自己一路走來的街道。鐘塔上的時鐘正在轉動,賣力走動的秒針上頭刻著自己的傻臉。
倘若他們能再次重返那段時光又會如何?如此一來,他們能做得更好嗎?
說不定,他們辦得到。
只要作足準備,比誰都更徹底地未雨綢繆的話。
還有……只要攜手走過這個世界的夥伴,願意與他們並肩作戰的話。
她回頭一看,已經跑過這段街道無數次的迴歸者正定睛注視著她。
“我需要妳的幫助,韓秀英。”
[星痕‘迴歸’已獲得成長為‘集體迴歸’的潛能。]
7.
持續關注第零次迴歸,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兩個月。
這段時間裡我深刻領悟到一點,那就是無論哪一次迴歸,劉眾赫就是劉眾赫。
“我哪個都不選。”
[登場人物‘劉眾赫’並未選擇背後星。]
時光荏苒,第二次選擇轉眼落幕,加上中間突發的背後星選擇活動,這都已經是第三回了。整整三回,劉眾赫一次也沒有選擇背後星。
當然了,第一次他沒能作出選擇,其實得算在我頭上。
先前猛力巴那小子後腦勺的手掌至今仍隱隱作痛。
在任務初期突然介入重要劇情,讓一個化身當場昏厥,就算是我也不可能毫髮無傷。
無論如何,在那之後,劉眾赫就對背後星選擇表現出極大的戒心。
‘星座……那些傢伙隨時都能讓我陷入昏迷,絕對不能輕信。’
在我的立場看來,這自然叫我惋惜不已,但除了我,其他人也沒被選上,所以這樣的結果也尚可接受。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對化身‘劉眾赫’不選擇自己大為光火。]
[星座‘啃指甲的老鼠’覬覦著化身‘劉眾赫’的指甲。]
[星座‘人類的始祖’對化身‘劉眾赫’備感興趣。]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對化身‘劉眾赫’的行動感到意外。]
日積月累,鼻荊的頻道漸漸成長,那些我熟悉的名號也增加了不少。
[星座‘救贖的魔王’向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打了招呼。]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嗤之以鼻。]
烏列爾……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嗤笑出聲。]
[星座‘救贖的魔王’向星座‘緊箍兒的囚犯’親切地問候。]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自顧自地挖著鼻孔。]
沒錯,這才是《滅活法》。
我所熟悉的星座的面貌總在腦中徘徊不去,讓我一時竟忘了這才是《滅活法》原本的模樣。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表示星座‘救贖的魔王’就是個關種,要其他星座小心。]
不消說,這群人裡最惡劣的肯定還是那小子。
就在我不惜消耗Coin也要嗆祂兩句的瞬間,鼻荊湊巧開口。
[霸王劉眾赫,你真的不選擇背後星嗎?你最好考慮清楚。]
“我不選。”
[嗯哼,好,發出背後星邀請的各位星座大大,這一次,就特別給各位一個機會,向諸位化身好好自我推薦吧!]
多虧了劉眾赫,鼻荊蒐羅到大批“尋找化身”集團的星座爭相訂閱,讓祂一整天臉上都掛著笑容,祂肯定也已經意識到,這就是祂大撈一筆的好機會。
不久後,一個訊息視窗出現在眼前。
[由鬼怪‘鼻荊’提供的特別贊助機會!]
[向您中意的化身進行道具贊助!]
在我漫不經心地點下確認之前,我無意間瞥見視窗最底下的一行警語。
+
*購買該項商品,將自動扣除3,500 Coin。
+
我不禁輕輕嘆了口氣。
[持有Coin:500 C]
‘笨蛋金獨子。’
在攻略最終任務的時候,金獨子集團的金庫也被我揮霍一空,因此,我根本不可能有剩餘的Coin,簡直是一貧如洗。
雖然我也曾衝動地考慮過,是不是該動用最古老的夢的權限批量生產Coin,但以我目前的力量,效率也不盡人意,因此這個選項暫且保留。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表示只要和自己簽約,就能讓您的黑焰龍變得雄壯威武……]
[星座‘美酒與幻境之神’表示若和自己簽約,能以優惠價購買奧林帕斯的瓊漿玉液……]
[星座‘寐錦之尊’表示只要和自己簽約,願意提供中級新手禮包……]
星座的贊助訊息源源不絕自天上灑落,祂們紛紛提出就連我在任務初期都不曾獲得的特殊優待,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按照原作的描寫,劉眾赫在第三次迴歸初期也沒有獲得太多關注,怎會在第零次迴歸大出風頭?道理其實簡單易懂。
[登場人物‘劉眾赫’拒絕了所有星座的提案。]
“那點東西,根本不夠看。”
第零次迴歸的劉眾赫簡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要送我那些破玩意的人太多了,沒人能告訴我隱藏劇情的情報嗎?”
[星座‘寐錦之尊’汗流浹背地表示自己不太清楚。]
“還是,有沒有人可以向我透露有關未來的預言?”
[星座‘空中漫步的主人’表示私自洩漏資訊可是違法的。]
“這些傢伙,簡直連救贖的魔王都不如。”
[部分星座對星座‘救贖的魔王’的身分大感好奇!]
就這樣陰錯陽差,無關乎本人的意願,救贖的魔王在第零次迴歸聲勢水漲船高。
救贖的魔王!未來啟示的洩密者?
奧林帕斯星雲嚴正聲明,天啟絕無外洩的可能……
魔王協會對外公告,沒有“救贖的魔王”這名魔王的存在。
深淵的黑焰龍強烈主張,救贖的魔王與自己過去使用的名號高度相似,疑似抄襲……
看著經由《星流日報》發佈的快訊,我再次醒悟,身為星座的人生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從化身成長為星座,和打從任務一開始就是星座,二者是如此天差地別。
[您的名號在星星直播聲名鵲起。]
[部分好事之徒編寫歌曲〈救贖的魔王大騙子〉,廣為流傳。]
[由於名氣提升,已獲得5,000 Coin。]
總而言之,情況對我倒也有益無害。
[嘿嘿,救贖的魔王大大,您本月也會繼續訂閱頻道嗎?]
[星座‘救贖的魔王’表示那是自然。]
[託魔王大人您的福,這個月的銷售額也大幅上升。不知道是否方便請教魔王大人您的真名……說實話,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像魔王大人您這樣,根本不把概然性放在眼裡的人呢。啊,哈哈哈,這當然是在稱讚您了。]
[星座‘救贖的魔王’表示不方便透露真實姓名。]
[是嗎?太遺憾了。事實上,像魔王大人您這麼了不起的大人物願意一直待在我的頻道里,真叫人受寵若驚。畢竟,我也沒有特別有力的靠山……]
眼見鼻荊戰戰兢兢、毫無自信的模樣,我凝視著祂片刻,這麼說道。
[星座‘救贖的魔王’表示自己只是在償還人情債罷了。]

比起一次都沒看過的書籍,翻看第二次的時候往往會輕鬆容易得多,然而,有些時候還是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嚐盡苦頭。
對我而言,第零次迴歸正是如此。
[登場人物‘劉眾赫’並未選擇背後星。]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劉眾赫的第零次迴歸和我經歷的世界線極其相似。
故事的發展已經與既定的劇情相距甚遠,走到這個地步,要回歸原本第零次迴歸的故事進程,顯然已是天方夜譚。
“眾赫先生,路障設在這裡可以嗎?”
鋼鐵劍帝李賢誠。
“喂喂,隊長!你不是答應過也會教我劍術嗎?”
妄想惡鬼金南雲。
“師父,這次任務結束後,我可不可以去農一下裝備?”
海上提督李智慧。
此外,還加上一名原本的第零次迴歸不存在的人物。
經過金湖站的時候,務必和那個人接觸,吸收她成為夥伴。
或許,這是我個人的私心吧。
儘管這個世界沒有劉尚雅,沒有李吉永,也沒有我的存在……至少還有一個人,還有一名金獨子集團的成員能成為他的同伴。
“賢誠先生,那裡都歪掉了。”
滅惡的審判者,鄭熙媛。
看著鄭熙媛一一檢視著同伴們遺漏的事項,我久違地沉浸在感慨之中。
“那時我真的很開心。一起去逛百貨,添購衣服,再帥氣地造訪伊甸。”
儘管我已經把許多記憶交給了百分之四十九的阿凡達,但我身上仍保留了許多記憶。記憶如暴雨襲來,我只能試著集中心神,不讓自己在那之中迷失方向。
“所以,你才只能這麼做,因為你就是這樣的人,對吧?”
我記憶中的鄭熙媛一定會過得很好。
因為,那個世界已經平安落幕。她會和在那裡的我、和夥伴們一起,去漢江,去海邊,度過平和快樂的日常。
我洗腦似地對自己喃喃自語,努力將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世界。
‘但這裡也不是你的世界。’
我明白。
‘如今,屬於金獨子的世界早已不復存在。’
對於所有世界都是幻夢的存在而言,“唯一的現實”根本毫無意義。
為了忘卻這個事實,我刻意讓自己埋首於眼前的景象。
我不如讓自己成為毫無想法的星座,只要盡情享受任務,引導創造自己有興趣的劇情,成為渴求故事的饕客,如此一來,就能忘記這一切。
“眾赫哥哥!小女子美雅做到了!”
並且,幸好這是我最熱愛的故事。
“我不是說過了嗎?在別人面前別用這種語氣說話。”
“嗚。”
聽著劉眾赫指責妹妹的語調,我忍不住苦笑。
還是先改改你自己的說話態度吧,臭小子。
就算職業是職業選手,這傢伙應該還是會需要跟別人對話才是,老是用那種口氣講話到底怎麼適應社會啊?
難道是靠長相的概然性加成嗎?
“第四個任務馬上就要開始了,大家都作好準備。”
透過我傳達的情報,劉眾赫逐步成長茁壯。
管好金南雲,別讓他走上邪魔歪道,那小子很仰慕你,可以好好利用這一點。務必記住,沒有人打從一開始就是十惡不赦的壞蛋。
每一次傳遞出去的訊息都會損耗我巨大的概然性。
在影院地下城的時候別亂來,按部就班地推進。最終魔王會使用精神系攻擊,進去之前務必要熟練這個技能
只要在早期任務搞定孔弼鬥,會有很大的用處。那個大叔不是壞人,讓他好好改過自新吧,提示是……
儘管劉眾赫起初也疑神疑鬼,但隨著我的建議接二連三命中紅心,他也逐漸對我表現出信賴。
這也不意外,也不看看他是多虧了誰才能走到今天。說實話,直到現在他還不願意選擇“救贖的魔王”作為背後星,著實讓人覺得有些可惡。
“可是,隊長怎麼能對這些任務瞭若指掌啊?”
“有個傢伙在幫我。”
“……有人幫忙?”
幸虧,第零次迴歸的劉眾赫並非全然不知感激。
把下一個提示交出來。
劉眾赫向鼻荊支付高達三十萬的鉅額Coin開設了一對一的秘密通訊頻道。畢竟我是他最主要的情報來源,這選擇也算是合情合理,儘管如此,我仍十分欣慰。
[星座‘救贖的魔王’向化身‘劉眾赫’賜與‘啟示的吉光片羽’。]
第四號任務的關鍵是絕對王座。一定要記住,絕對不能……
滋滋滋滋滋……
每當我向他交付情報,必須消耗的概然性都極其可觀。
在這個世界,“故事”就是最基本的單位,想當然耳,比起重擊劉眾赫的後腦勺,洩漏未來的情報顯然傷害更巨。
“就是那些傢伙!”
敵人前仆後繼地出現,劉眾赫和夥伴們同時地拿出兵器。
很快,第四個任務也即將邁向最後一幕。
第四面牆說道。
‘你應該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吧?’
伴隨著沙沙沙沙的聲響,我的指尖正在消失。
我遙遙望見劉眾赫和首爾七王博命廝殺的模樣,振天霸刀在他手中閃現凜凜兇芒,厲聲嗡鳴。
‘不管你再怎麼努力。’
第零次迴歸的故事已經和原作有著天淵之別。
在這條世界線,劉眾赫將與所有劉眾赫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
‘那小子也不可能看見牆的彼端。’
我很清楚第四面牆言下之意。
在這條世界線,沒有任何方法能取得第四面牆,換言之,劉眾赫沒有打開最後一道牆的最後一把鑰匙。
不管我怎麼做,第零次迴歸的劉眾赫都不可能取得那把鑰匙。
不過,即使這小子無法跨越最後一道牆,也不意味著他將以不幸收場。只要我還是最古老的夢的一天,縱使任務結束,他的世界線也不會毀滅。
‘某些真相,光是其存在本身就會讓所有人變得不幸。’
縱使我無法向他展示真相,至少可以讓他看見這個故事有個適當的結局。
[恭喜!化身‘劉眾赫’已通過‘絕對王座’所有試煉。]
總算擊敗首爾七王的劉眾赫佇立在絕對王座面前。
夜空吐露著點點星光,首爾巨蛋的所有星座,以及齊聚在光化門的所有市民,都在關注著劉眾赫的一舉一動。
劉眾赫從懷中緩緩抽出一把劍。
四寅斬邪劍。
我則代替了北斗星君助這小子一臂之力。
[星座‘救贖的魔王’注視著化身‘劉眾赫’。]
眼見七個星座逐一點亮,劉眾赫手裡的四寅斬邪劍爆發出璀璨奪目的光芒,逐漸進化成星遺物。
[外神因您可怕的力量感到驚愕。]
[北斗星君因您的存在吃驚得倒抽一口氣。]
[朝鮮半島的所有星座……]
“我可沒打算代表你們這些面目醜惡的傢伙。”劉眾赫接著說道:“我也不打算像你們一樣,成為那些齷齪星座手裡的玩物。我絕不會坐上絕對王座。”
似曾相識的話語。
劉眾赫的劍直指天際。
“此外,我也不會讓任何人坐上這張王座。”
四寅斬邪劍,這把斬斷星遺物與星座連結之緣的寶劍,在劉眾赫手裡狠狠揮向絕對王座。一下、兩下,緊接著,一陣咯吱吱吱的異響傳來。
星星直播漆黑的夜空頓時亮如白晝,系統訊息氾濫成災。由於任務扭曲引發的概然性反噬風暴正逐漸成形。
我默不作聲地伸出手,替他抵禦著鋪天蓋地的反噬風暴。
[世界線對您過度的干預大為不滿!]
[該‘覆寫取代’行徑已超越您的掌控力。]
[您的部分傳說已消滅。]
目前的劉眾赫身處第零次迴歸,他尚不是迴歸者,對未來的情報一無所知,也不能透過“傳承”恢復上一次迴歸曾經學會的技能。
他未來的劇情只會更加艱難。
這小子既不能像我一樣使用“書籤”,也沒有“全知讀者視角”。
‘因此,金獨子很清楚要用什麼來彌補這所有的不足。’
劉眾赫不會踏入迴歸。
不會成為隱密的謀略家。
也不會在世界線飄蕩,成為不幸的朝聖者。
在這個世界,劉眾赫會穩步前進,迎向本應屬於他的結尾。
[登場人物‘劉眾赫’已獲得最初的傳說。]
[已生成屬於登場人物‘劉眾赫’的全新傳說。]
劉眾赫仰望著天空。在他背後,傳說幻化為一頭白虎的形象凝視著我,正是曾經守護著我的那則傳說。
[傳說‘無王世界之王’已誕生。]
透過逐漸破碎消散的右手拇指,我遙遙望見劉眾赫的臉上透出一抹喜色。
這個故事,不會有“金獨子”存在。
‘儘管如此,那也是金獨子真正渴望創造的情節。’
我緩緩閉上眼睛,老舊、破敗、被人留下許多潦草塗鴉的書頁彷彿浮現在眼前。
‘這個瞬間,金獨子下定決心,他要親自寫下原作未能寫就的故事。’
我開始在書頁上振筆疾書。
一頁、兩頁……每當紙張翻過一面,時間也不停流逝。
第五個、第六個、第七個、第八個……每跨越一個任務,我也會失去一根手指。
隨著時間流逝,消失的手指還會再長回來,但尺寸總比先前小了一點。
我用那些手指寫下一則又一則的啟示,寫下原作劉眾赫期盼的終結,寫下我渴望看見的結尾,寫下我曾犯過的錯,以及重新領悟的一切。
所有故事融為一體,迅速茁壯成傳說。
不知道就這樣過了多久。
我緩緩睜開眼睛。
‘終於,第零次迴歸的劉眾赫抵達了任務的最終篇章。’
8.
劉眾赫的振天霸刀劃破了天空,擊敗所有阻礙他前進的星座,屠殺甘願淪為星座走狗的化身。
一路以來,劉眾赫全力以赴地奮戰。
與他一起克服任務的一群夥伴全守在他身後,李智慧、李賢誠、鄭熙媛、申流承、金南雲、李雪花、孔弼鬥……
系統運行正常,我這邊準備好了,隊長。
首爾七王也沒有缺席,隱遁暗影之王韓東勳和美戲之王閔智媛都來助陣。
上吧,劉眾赫!
超凡座之王,張夏景的身影也赫然在列。
這裡就交給我們吧,霸王。
就連飛虎、蘭比爾.汗,以及其他國家的化身,甚至他的宿敵安娜卡芙特都紛紛伸出了援手。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為化身‘劉眾赫’加油打氣!]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
沒有任何一次迴歸能比這次更加完整。
“要上了,破天盟。”
破天盟,這就是劉眾赫創立的聯盟之名。
其中包含了我達成的終章,也有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韓秀英展示的佈局。那些傳說凝聚了我所知的《滅活法》所有迴歸的精髓,講述著故事。
[傳說‘無王世界之王’來勢洶洶!]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開始講述故事。]
[浩瀚神話‘光與暗的季節’開始講述故事。]
彷彿迄今為止的所有章節、所有故事,只為了這一瞬間而存在。
[怎麼會,這麼快就……你還不能找到這來 ]
總算,他們在支離破碎的方舟另一頭瞧見鬼怪之王驚慌失措的表情。
劉眾赫和破天盟的夥伴毫不猶豫地向那傢伙發動突襲。
[愚昧無知的化身啊,你們就算殺了我也沒有任何意義,要是摧毀了星星直播,你們也得灰飛煙滅!沒有了任務的世界線只能慘遭拋棄,誰都不會繼續觀看這樣的世界!]
鬼怪之王掙扎著。祂動員了自身所有傳說死命戰鬥,彷彿想證明自己的話才是對的,遺憾的是,祂終究獨木難支。
鬼怪之王不支跪地,大口大口吐著傳說,無力地笑道。
[你們全都完了,這個世界很快就要迎來毀滅,那位大人對這種無趣的故事根本……]
沒想到,大出祂的意料之外,末日並未到來。星星直播依然如故,完好如初。
鬼怪之王瞪大了雙眼。
[星星直播最後的任務已結束。]
[……難道是?]
在最後一刻,鬼怪之王拚命扭頭望向自己背後,像在努力看清位於遼闊的最後一道牆對面的某個人,凝望著祂的目光。
就在下一秒,一行文字浮現在最後一道牆上頭。
星星直播的傳奇,霸王劉眾赫。
嗶一聲,畫面顯示的字幕一閃而逝,螢幕隨之熄滅。
黑色的面板上出現了一間教室的景象。
教室裡,孩子們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他們全都帶著閃閃發光的眼神,緊盯著站在螢幕旁邊準備開始講課的男子。
那男人緩緩開了口。
“我是劉眾赫。”

“孩子們真的很喜歡你,眾赫先生,你上課上得很棒呀。”
“應該很乏味吧,我看大家一副無聊的樣子。”
劉眾赫漠然的語氣讓李雪花露出一抹苦笑。
“沒有那回事。”
但劉眾赫只是面無表情地披上了大衣。
‘不知不覺,在第零次迴歸的世界裡,距離任務結束已過了整整五年。’
任務結束後,劉眾赫和夥伴便著手重建世界。
韓東勳和政府人士接觸,重新建構國家體制;李賢誠和鄭熙媛鎮壓了犯罪團伙發起的恐怖攻擊;李智慧守護著國界,協助與外國化身簽訂國際協議;李雪花和申流承則一直救助著在任務中失去父母的孤兒,“數星星的夜晚”這個機構就是這麼創立的。
劉眾赫也跟著投身機構的工作。這群抬頭仰望著自己的年幼孩子,他們是繁星造就的孤兒,往後也會細數著消失的星辰,繼續成長茁壯。
“可是,叔叔……”
其中一個小孩伸手拉住了劉眾赫的衣角,劉眾赫回頭一看,只見那孩子鼓起勇氣指著他的頭髮。
“你的頭髮閃亮亮的,在發光耶。”

任務結束七年左右,劉眾赫結婚了。對象是李雪花。
偷偷抹著淚水的李智慧、擔任主婚人的孔弼鬥,還有接下捧花的鄭熙媛……不惜蹺掉大學的課程跑來參加婚禮的申流承還唱了祝福歌曲。
他們沒有孩子,因為他們兩人都不想要孩子。
“這世界上,已經有太多需要父母的孩子了。”
他們選擇廣設機構,收容照顧更多孩子。很像他們兩人會作的選擇。
‘光陰飛逝、歲月如梭,轉眼十年、十五年過去……’
就像直奔結局的書頁翻動得越來越快,第零次迴歸的時間恍若白駒過隙,劉眾赫也慢慢上了年紀。更準確地說,其實只有劉眾赫上了年紀,主因是他在進行任務的過程中獲得的特性。
傳說級特性,全力以赴的人生。
在數千次的迴歸人生中,劉眾赫就連一次也不曾選擇過這項能力,畢竟身為迴歸者的他根本用不到。
‘這個特性能在有限的壽命之中,激發持有者所有的潛能。’
但現在的他僅僅只是第零次迴歸,既沒有藉由迴歸累積的經驗,也沒有足夠的天賦才能。因此,他選擇了那項特性,唯有具備這個特性,他才能完成所有剩餘的任務。
“師父今年幾歲了啊?”
“那種東西,我早就忘了。”
“嗯,既然任務已經結束二十年……我的天呀,師父你 ”
“是人都終有一死。”
“啊,師父,你實在是!”
只要星星直播的系統尚在,長生不老並非荒誕無稽的夢,畢竟像破天劍聖或基里奧斯這樣,能活數百年,甚至數千年的人所在多有。
不僅如此,只要持續累積傳說成為星座,就能享受無盡的生命。
但是,劉眾赫沒有這麼做。
‘毫無犧牲的故事,並不存在。’
管理局垮臺,夜空中的星座一一殞落。
看著那片天空,劉眾赫度過了無數晝夜。
‘二十五年,轉瞬即逝。’
直到鬢髮斑白的某一天,劉眾赫離開了城鎮。
“隊長,你真的打算自己在這種鳥不生蛋的山上生活?”
“我最討厭吵吵鬧鬧的地方。”
“那你叫雪花姐怎麼辦?這樣未免太自私了吧?”
劉眾赫一語不發地擦拭著振天霸刀。在沒有任何事物需要他對抗的世界裡,持續揮動那柄百無一用的劍,這就是劉眾赫選擇度過餘生的方式。
“練劍這種事,明明在工業區也可以……”
然而,申流承終究沒能把話說完,只因劉眾赫的面容映在振天霸刀光亮的刀身上。或許沒人能看出來,他已經是年屆花甲的人了,可就算如此……
劉眾赫終有一天會死。
而獨自留下的李雪花,還要在沒有劉眾赫的世界,繼續度過很長很長的人生。
申流承欲言又止了好半晌,正待開口,金南雲卻搶先插了嘴。
“霸王,你也終於變成糟老頭啦!看來,今年我應該贏得了你囉?”
金南雲自信滿滿地笑著解開手上的繃帶,衝向劉眾赫。
“呃啊啊啊啊!我的手、手!不對,眼睛!”
被一拳打飛的金南雲呻吟著倒在地上,隨即傳來一行人爽朗的笑聲。
鄭熙媛和李賢誠牽著手柔聲交談,李智慧和申流承則吵吵鬧鬧地誰也不讓誰。
看著此情此景,我閱讀著與眼前畫面隱隱重疊的文句。
說不定,我也能夠看見這樣的景象吧?
也許,這些風景會稍有不同。畢竟在我生活的世界,星星直播已然毀滅,系統的力量也在減弱。人們會和劉眾赫一樣慢慢變老,而我也不例外,會和年齡漸長的夥伴一起年華老去。
看著一行人離開的背影,劉眾赫的白髮隨風飄揚。
即使上了年紀,老人的背脊依然筆直,皮膚仍舊光滑而有彈性,肌肉強健結實。
儘管如此,劉眾赫的雙眼已明顯不如從前那般凌厲。
‘金獨子在這待得太久了。’
第四面牆說道。
‘在同一個夢中待得太久會累。’
我明白它想說些什麼。
身為最古老的夢,我有義務公平地觀看每一個世界。
但我無法輕易從第零次迴歸挪開目光。
倘若這個故事就此落幕,彷彿所有悲劇都會再次重啟,可是,倘若我一直緊抓著這個故事不放
“救贖的魔王。”
劉眾赫抬起頭來,注視著我。
“事到如今,禰仍對這個故事感到好奇嗎?”
我遲疑片刻,回應道。
[星座‘救贖的魔王’表示沒錯。]
“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任務劇本了,沒有刺激,也沒有驚奇,為何禰願意繼續觀看這個故事?”
[星座‘救贖的魔王’表示因為這就是自己想看見的故事。]
“真是個怪異的傢伙。”
許多傳說在劉眾赫身後一一浮現。
[傳說‘無王世界之王’注視著星座‘救贖的魔王’。]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注視著星座‘救贖的魔王’。]
[浩瀚神話‘光與暗的季節’注視著星座‘救贖的魔王’。]
那些傳說看著我,講述著故事。那些曾經屬於我的傳說,而今它們形塑而成的記憶,就在劉眾赫背後延展流淌。
由我一手策劃,再由劉眾赫落實的世界,就此完成了第零次迴歸的故事。
“有時,我會覺得這樣的和平就像一場夢,感覺好像是因他人成就了這場人生。”
[星座‘救贖的魔王’……]
“我並不是說這是種不幸。”
劉眾赫淺淺地笑了。這是我第一次發覺,原來這個人竟然能夠露出這樣的笑容,有好一會,我只能愣愣地凝視著他。
“我一直在思考我應該如何生活下去。”
他將手中的刀輕輕揮向天空,刀刃中蘊藏著他的傳說。
他是比誰都更善於運用既定遊戲規則的化身。耗費一生與系統對抗的劉眾赫,事實上,是在系統存在的情況下才會更加閃耀的人。
“一場打不贏的仗,對我沒有任何意義。”
他擁有的能力,讓他能比任何人更迅速地審時度勢,分析自身的利弊得失,權衡戰局的形勢優劣。
“但我最近偶爾也會好奇,要是沒有禰的幫助,我又會是什麼樣子?無法取勝的我,又會過上什麼樣的生活?”
在第零次迴歸中飽受挫折的劉眾赫將如何度日,我可說是再清楚不過。
而在那之後,劉眾赫變成什麼樣子,過上什麼樣的生活,又抵達了什麼樣的結局,我也全都心知肚明。
“如果是禰,應該也知道吧,我的生命所剩不多了。”
9.
劉眾赫步履蹣跚地拄著插在地上的刀,他的眼前逐漸蒙上一層霧,因為長時間的征伐,他疲憊不堪的眼睛正慢慢失去視力。
“倘若選擇禰作為背後星,就能看見禰的模樣了嗎?”
[星座‘救贖的魔王’搖了搖頭。]
“禰這傢伙到底在哪裡?星星直播的星辰幾乎全都隕落了,禰究竟躲在何處注視著我?”
劉眾赫繼續喃喃自語。
“不,其實我也知道,禰……禰應該就在那道牆的另一頭吧。”
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沒想到第零次迴歸的劉眾赫居然能敏銳地察覺到這一點。
劉眾赫接著說了下去。
“這世界有些弔詭。”
這是我頭一次從劉眾赫口中聽見這麼狡猾的語氣。
“打從某一天起,我就突如其來地存在於這個世界。”
某一天,驀然存在於世的男人。
“我沒有半點兒時的記憶,毫無徵兆地被扔進這個世界展開了生活。我在非法的遊戲工作室輾轉來去,幸運地被組長相中,成了職業選手。直到某一天,又有人把一個孩子扔給了我,說是我的妹妹。”
那是為了敘事的便利任意編纂的人生,是為了日後的悲劇而刻意打造的逆境。
“我也曾試圖尋找我的父母,卻怎麼找都沒有任何蛛絲馬跡。徵信社的那些人就連總統極力藏匿的後代都能查得出來,卻找不到我的父母親,好像打從一開始,他們壓根就不存在於這世界上一樣。”
[星座‘救贖的魔王’……]
“我問禰,救贖的魔王,我究竟是誰?”
心臟怦怦直跳,劉眾赫終究還是必須面對這個真相,讓我痛苦不已。
我必須說些什麼,什麼都好
“禰所在的那面牆的另一端,是否還藏有這個世界的其他秘密?”
[星座‘救贖的魔王’詢問化身‘劉眾赫’現在是否過得不幸福?]
“我很幸福。”
沒有半點遲疑,劉眾赫肯定地回答。
“正因如此,才令我對牆的彼端更加好奇。”
[星座‘救贖的魔王’……]
“我很好奇禰為何對我抱有這麼大的善意,好奇我人生的意義,好奇我究竟誕生於何處,又是為了什麼來到這裡。倘若我能再擁有一次機會 ”
某處忽然傳來時鐘滴答的聲響。
‘金獨子。’
我沒辦法向劉眾赫展示牆的另一端。就算我身為最古老的夢,那也絕無可能。
劉眾赫繼續說道:“禰曾經說過吧?只要我和禰簽訂背後契約,無論我想做什麼,禰都會答應我的請求。當時我有些懷疑,所以沒有答應禰的提案,要是那個提議直到今天還算數……”
劉眾赫的手指在空中比劃著,翻出存檔中某一天的訊息紀錄。
[星座‘救贖的魔王’希望能成為您的背後星。]
[您是否接受提議?]
“現在,我願意接受禰的提案。”
猛烈襲來的暈眩加劇了四周的天搖地動。
我輕聲呼喚第四面牆。
“第四面牆。”
‘沒門。’
這傢伙已經猜到我想說什麼了。
劉眾赫跨越最後一道牆的必要條件,便是將最後一道牆的碎片全數蒐集齊全,但第四面牆意志頑強,沒有半點轉移至劉眾赫身上的意願。
我咬了咬牙,傳出訊息。
[星座‘救贖的魔王’表示這一點無法幫忙。]
“為什麼?”
[星座‘救贖的魔王’表示那是條極其艱辛的道路。]
“辛苦?”
如果我不能將第四面牆轉讓給劉眾赫,那麼,他要親眼看到結尾的方法就再無其他。
[星座‘救贖的魔王’表示若化身‘劉眾赫’希望跨越那道牆,勢必要走進迴歸。]
“迴歸?”
滋滋滋滋滋,伴隨著嘈雜的聲響,我的全身濺起概然性的火花。
那是世界線在對我發出警告。
這是不能透露的事項,是現在的劉眾赫不應得知的情報。
但我緊咬著嘴唇,置世界線的抵抗於不顧。無論要犧牲多少概然性,我也要讓那小子得知真相。
1864。
“一千八百六十四?那是什麼意思?”
[星座‘救贖的魔王’表示這是為了看見結局必須迴歸的數字。]
我經歷過的所有記憶紛紛化為傳說,流轉而過。
[星座‘救贖的魔王’表示就算經歷了所有迴歸,能看見完結的機率也相當低。]
更有甚者,此刻的劉眾赫,早已脫離了“原本的世界線”,他不再是原作的劉眾赫。
時間線出現分岔,未來也已消失。
縱使他抵達了第一千八百六十四次迴歸,又有什麼方法能保證,他一定會再次遇見擁有第四面牆的金獨子?
‘有的。’
什麼?
‘抹去這次回歸的記憶就可以。’
霎時間,我渾身寒毛倒豎。
倘若保留原作中的第零次迴歸的記憶片段,將劉眾赫送入下一次迴歸,會怎麼樣?
如此一來,世界線就會將劉眾赫視為“原作的劉眾赫”,將他重新編寫進原作的世界線,忘卻此生所有的記憶,重新經歷第一次和第二次迴歸的人生。
但是……劉眾赫也將再次落入不幸之中。
‘這為什麼是由你說了算?’
我緩緩抬起頭。
只聽劉眾赫說道:“可能性很低也無所謂。”
[登場人物‘劉眾赫’接受了您的提議。]
‘要是能重新活過此生,要是我能憑藉自己的雙手看見最終的結局,要是我能查清這個世界的秘密 ’
[登場人物‘劉眾赫’已成為您的化身。]
傳說開始講述故事,連結成新的星座。
[您的化身正等著您的話語。]
我沉默了許久許久,最後才作出決定。
事到如今,也只能向他和盤托出,我盡力平復了呼吸,開口說道。
‘劉眾赫。’
我久違地發出真言,頓時捲起鋪天蓋地的火花。縱使我已經將力量控制在最低的程度,影響依舊駭人。
劉眾赫瞪大了眼睛,仰望天空。
“那就是禰真正的聲音?”
‘沒錯。’
“聽得挺清楚的。”耳朵也已漸漸失聰的劉眾赫咕噥道。
老劉眾赫臉上的皺紋微微蔓延開來,我刻意撇開了視線。
‘我可以讓你走入迴歸。但若是如此,從下一次迴歸開始,我將無法再為你提供任何幫助。’
能讓劉眾赫拒絕這個提案的辦法,唯有說明真相一途。
‘你要憑藉一己之力克服任務,而那些任務遠比你想像的還要殘酷,並且當你最終抵達盡頭,你所遭遇的,或許是你並不樂見的結果。’
我想起了劉眾赫。想起他第三次迴歸的悲傷、第四次迴歸的哀嘆,也想起了隱密的謀略家的絕望。
‘此外,若你選擇迴歸……你將無法帶走這次迴歸大部分的記憶。’
這句話,讓劉眾赫極其細微地吸了一口氣。縱使他的決心再堅定,只怕這一點也很難接受。
‘只有非常瑣碎的任務記憶會留在你身邊。’
“……”
‘這也就意味著,對你而言珍貴的一切全都會消失。你所記得的李雪花、李賢誠、李智慧,這所有的一切全都 ’
“縱使我會遺忘,也不代表他們並不存在。”
我安靜了下來。
“他們會在這個世界繼續活下去。”
他們會在這個世界繼續活下去。
這句話有如某種烙印狠狠敲進我的腦海,彷彿巨大的命運朝我撲面而來。
‘在這一剎那,金獨子意識到這就是第零次迴歸的完成。’
在第零次迴歸找不著最古老的夢蹤跡的原因。
即使如此,劉眾赫仍舊能跨入第一次、第二次迴歸的理由,說不定正是……
‘該死的傢伙。’
我併攏雙掌,發動我所凝聚的夢境掌控力,在概然性反噬風暴的反撲之下,其中一隻手臂彷彿要扭曲變形般劇痛無比。
我回想著我所知的劉眾赫的每一次迴歸,蒐集他經歷過的一生,與我所知的傳說,凝聚出一個星痕。
這星痕既是這世界的原動力,也是劉眾赫所有悲劇的起因。
[已生成星痕‘迴歸’!]
[您的星痕將傳遞至您的化身。]
劉眾赫似乎心滿意足,欣然接受了那個星痕。
[準備發動星痕‘迴歸Lv.1’。]
“剛才禰說過,我會失去記憶對吧。”
‘沒錯。’
“那麼,我也會遺忘和禰有關的事嗎?”
我遲疑半晌,沒有回答。
劉眾赫再次追問道:“禰曾告訴我的那些情報也是?”
‘沒錯。’
“原來如此。”
‘要是後悔,現在還不遲 ’
“禰還說了,從下一次迴歸開始,不會再幫助我了吧?”
‘我幫不了你。’
“要是想幫也無妨。”
‘我說了,我幫不了。’
“聽說不只化身,連星座也有任務劇情,或許禰這小子也有吧。”
‘……’
“只要我繼續迴歸,總有一天會再遇到禰嗎?”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聽著這什麼都不懂的傢伙喋喋不休。聽著全然不瞭解這意味著什麼,也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的、無知的第零次迴歸的問句。
伴隨著無法言說的話語,劉眾赫的耳朵正在消失。
‘劉眾赫的眼底映著夜空。’
就像對自己出生的根源感到好奇的孩子,劉眾赫向著牆所在的天空伸出了手。
終有一天,他將成為隱密的謀略家,也將同時成為我所知的第一千八百六十四次迴歸的劉眾赫。
他將深深埋怨我,也將抵達世界最終的真實。
[登場人物‘劉眾赫’已發動星痕‘迴歸Lv.1’!]
[您已同意發動星痕。]
手臂、雙腿、身軀……劉眾赫的存在逐漸消散。
在最後一刻,劉眾赫呼喚了我的名字。
“救贖的魔王……”
他臉上的表情既微妙又神秘。
“希望禰也會在某個地方繼續活下去。”
劉眾赫的化身體化作銀色粉末緩緩消散,離開了這個世界。
[該世界線的‘覆寫取代’將不會對登場人物‘劉眾赫’的下一次迴歸產生影響。]
[您的化身已遺忘您的名號。]
[您的化身已遺忘與您有關的記憶。]
[您所有情報將以‘???’處理。]
他的記憶在任何地方都不再留有任何紀錄,徹底消失。
那麼,那些記憶又會何去何從?
我望著那閃耀的粉末,久久難以回神。

“喂,劉眾赫!幹嘛不說話!”
啪一聲,後腦勺傳來的巨大沖擊讓劉眾赫一個踉蹌。
他轉過身,只見韓秀英正皺著眉頭站在那裡。
“所以,那個集體迴歸到底是要怎麼搞?”
“我突然想起來了。”
“什麼?”
劉眾赫愣愣看著韓秀英。
“第零次迴歸的記憶。”
- [5]位於首爾永登浦區,首都圈地鐵五號線上的站點,靠近漢江、麻浦大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