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知讀者視角sing N song
第 11 卷 · 目錄153 / 174

Episode 93. 全知作者視角

1.

“我是一名作家。”

剛開始執筆寫作沒多久,韓秀英便經常這樣向他人介紹自己,在受到朋友死纏爛打拜託而勉強出席的相親[8]場合也不例外。

“啊,原來您是位作家啊!”

應該早就聽介紹人說過了吧,大驚小怪。

男子的眼球迅速轉了一圈,笑著問道:“您是藉由新春文藝[9]之類的獎項踏入文壇的嗎?”

“不是。”

“喔?那是……”

“我寫網路小說。”

“網路小說?”

對話總是從這裡開始出現問題。

她清楚看見男人的眼珠掃過她的舊帽T。

“啊哈,就是……是那個嗎?網路輕小說?夾雜很多表情符號那種?”

韓秀英稍稍思索片刻,答道:“對對,就是那種。”

“最近這種新奇古怪的職業真不少,Youtuber、網路作家之類的……”

男人微微一笑,拿起桌上的美式咖啡猛灌了一口,手腕戴的手錶看起來是價值不菲的名牌。

這種狀況真是似曾相識啊。

“最近大家都比較喜歡輕輕鬆鬆地賺錢,對吧?”

“如果能躺著賺,誰想要拚命工作啊?”

“我個人年收入大概一億[10]左右,但真的很不容易,所以我看到那種人就忍不住想嘆氣,只想從別人身上撈錢……”

見他滔滔不絕的模樣,似乎早就把相親這回事忘得一乾二淨。男人忿忿不平的目光轉向擺在桌上的車鑰匙,考慮到他的年齡,這算是相當高級的進口車車款了。

韓秀英把男人的話當作耳邊風,自顧自地打開手機。手機裡躺著滿滿一排新留言的通知。

 作者大大太會拖戲了吧?

 嗯……從下一話開始會加快節奏吧?不然我就棄坑了。

“那些人小時候不好好唸書,不過是運氣好,抓到了機會……”

聽到這裡,她驀然理解人們愛看網路小說的理由,也懂了朋友為何介紹這個蠢貨給自己。說什麼“等見到人就知道了”,姐妹淘心裡打的算盤實在再清楚不過。

換作平時,她肯定會不勝其煩地直接無視這傢伙。

“所以……妳有在聽嗎?”

“啊,有,你剛剛說你年薪是?”

男人的眼神立刻煥發出光彩,他挺起肩膀,彷彿早就猜到這個話題會被再次提起。

“扣稅後,年薪一億。”

“啊,我也差不多。”

“啊?”

男子噗嗤笑出聲來。

“妳當作家,年收入有一億?”

韓秀英聳了聳肩,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那是最近剛推出的新款保時捷,正好比男人的車款貴了三倍,只是她嫌麻煩,平時不怎麼開出門。

鑰匙在空中搖晃,男人的神情也大為動搖,只能勉強撐起一個尷尬的笑容。

“哈哈,可是……作家的收入不規律,應該不太有年薪的概念吧?畢竟收入會浮動嘛。”

男人結結巴巴地吐出一堆毫無重點的廢話,正好可以讓她拿來當作下一話短暫出現的反派角色的臺詞。

那麼,主角只要這樣回話就行了。

“我又沒說是年薪。”

“咦?啊,妳說的是妳截至目前為止賺到的總金額?”

“我是說,只算到這個月中的話,收入是一億,然後這個月還剩下兩週……”

男子這才恍然大悟,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那朋友這下算是如願以償了吧。倘若寫成小說,這段情節肯定叫人大呼過癮,但實際執行起來心情其實不怎麼舒坦。

眼前的男人手忙腳亂地給某人發簡訊,八成是忙著和居中牽線的友人打探虛實吧。

“那個,請問您創作的作品是?”

不是很想說耶……韓秀英正這麼想著,手機又再次跳出一則通知。

 作者大大,您好,我是一位很喜歡閱讀網路小說的讀者,在因緣際會下碰巧拜讀了作者大大的作品……

不知來由的長篇訊息。韓秀英在無意間點開了通知,字裡行間的語氣鄭重而保守,甚至讓人感覺有點傻。

 作者您筆下的故事,和我非常熱愛的一部作品《在滅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種方法》實在太相像了。

這小子是什麼意思?

‘那就是韓秀英和金獨子的第一次接觸。’

金獨子。

‘看著眼前的光景,韓秀英不由得咀嚼著那時的記憶。’

由於她在製造阿凡達時遺落了部分記憶,導致她無法明確地憶起當時的情況,可以確定的是,當時自己確實讀過《滅活法》這部小說。

不為別的,就是因為網名叫作“金獨子”的那個傢伙。

 作者大大!今天的故事也很精彩。

像韓秀英這種老練的作家,只要隨意翻閱幾話,就能判斷一篇文章有沒有爆紅的潛力。而在她看來,《滅活法》這部作品就算是神仙來了也無藥可救。

 這個開頭真的很有意思。

從開篇第一句就無聊到爆。

 作者大大,劉眾赫真的能記得那麼多細節嗎?那麼在第七十二次迴歸……

解釋性對話多到離譜。

 啊,好可惜!下次迴歸劉眾赫應該會振作起來吧?今天這話也超好看。

主人翁就是個長得帥又沒個性的龍傲天角色,而且……

 作者大大!第兩千話恭喜!既然都寫到這了,就再連載個一千話吧……

篇幅未免也太長了。

  說這玩意好看?那傢伙腦子壞了吧?

她看得太過煩躁,還特別跑到那小子寫的留言下方按倒贊。

與其說是沉迷於小說,韓秀英更像是被金獨子的留言蠱惑。

 下一話,智慧終於要覺醒了嗎?

 作者大大!我在第七頁發現了錯別字!依照我個人淺見這個字應該是……啊,我查了一下,是我記錯了。很抱歉,我今天也上了一課!

 請您狠狠打醒劉眾赫吧,拜託了……

長達數千話的小說,竟然篇篇都有他的留言,無一遺漏,每一則留言都包含了他對作者創造的世界的理解和喜愛。

‘韓秀英非常羨慕。’

她認為這種不入流的小說根本不可能有這麼死忠的讀者,這肯定是作者自導自演,申請分身帳號,自己撰寫文章,回覆留言,甚至發佈推薦文。

 你應該知道這裡禁止推薦自己的作品?

‘就如同劉眾赫對金獨子而言是假想的人物,金獨子之於韓秀英亦然。’

她曾深信那樣的讀者根本不存在,但活在虛假創作中的人物,此刻就在韓秀英眼前。

“獨子先生  ”

嘰  

伴隨著尖銳耳鳴,四面八方響起了爆炸的巨響。

在狂風驟雨的戰場中心,韓秀英看著金獨子撕碎了繁星的洶湧力量。

化身尖聲慘呼,群星厲聲咆哮,鬼怪在空中哈哈大笑。

【■■■■■■■■■■■■■■■■■■■■!】

金獨子放聲高呼,但韓秀英早已分不清那究竟是呻吟、宣告,抑或吶喊。轉化為外神的金獨子,他的聲音早已被任務排除在外,無論他說什麼,那些內容都不再重要。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唯有大批外神追隨著他。在不計其數的世界線遭到拋棄的故事殘渣不斷聚集在金獨子身邊,神話級星座在最後任務的上空嚴陣以待,防範金獨子揮軍進犯。

‘這只是開始。’

那是奧林帕斯之王,暨十二主神的統治者  閃電神座,宙斯。

[世界線的‘最後的任務’已開始。]

[位於最後的任務地區的所有存在都將獲得參與任務的權限。]

[請擊殺‘故事的宿敵’金獨子。]

看見任務訊息接連浮現,宙斯開口下令。

‘解決他。’

隨著天崩地裂的巨響,宙斯的攻勢迎面襲來,隨著砰一聲,血漬濺上韓秀英的臉頰。那些無名之輩噴出漫天黑血,一一暴斃。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

在神話級星座齊心協力催動的位格之下,那些駭人的異界神格堪比水球紛紛炸裂,慘遭無情屠戮的異界神格,張口嘔出被拋棄的神話。

雷電的光輝奪人心魄,金獨子在那一片焦土當中抵抗著宙斯的雷擊。

為什麼,為什麼金獨子會作出那樣的選擇?

‘拔下他的翅膀!封鎖他的行動!’

伴隨星座的咆哮,群星浩浩蕩蕩揮軍襲來,在“剷除金獨子”這萬眾一心的信念之下,那些突破地獄般的任務好不容易來到這裡的星座和化身團結一致,一擁而上。

在千鈞一髮之際,已然與金獨子化為一體的齊天大聖救了他一命。

[星座‘最古老的解放者’釋放自身位格。]

滾滾奔雷漫天流竄,齊天大聖的天雷宛如飛梭般勢不可擋地劃破天際,逼退宙斯的閃電。星座的氣勢頓時受挫,到處都響起互相鼓舞的叫嚷。

‘是齊天大聖!’

‘不能退卻!只要幹掉那傢伙,任務就結束了!’

‘這是這世界線的最後一個任務了!’

祂們終於有了一絲希望,能從這一切當中獲得解放。

放眼看去,其中也不乏曾經打過照面的星座和化身。

‘用不著有罪惡感!那都是他咎由自取!’

奧林帕斯、吠陀、紙莎草、救世之樹、十二支、黃帝……對面全是頗負盛名的星雲,以及隸屬那些星雲的星座及化身。

不消說,沒有人不曉得金獨子這個名字。

‘所有人都為了誅殺金獨子高舉利刃。’

白色大衣在破損的黑色外套下依稀可見,金獨子扮演著一點也不適合他的角色。

他渾身千瘡百孔,背上展開殘破不堪的黑色羽翼,頭上頂著魔王的犄角。

他率領著大批外神衝鋒陷陣。

韓秀英頓感視野一片模糊,金獨子的身影漸漸被抹去。

頭足動物特有的奇異眼神、潮溼黏膩的表皮,像是揉合了世上所有詭譎生命體特徵的巨大外神之王,取代了金獨子的所在之處。

故事的宿敵。

身為作家的韓秀英本能地明白,如果這個世界是部小說,此刻的金獨子無疑就是最後的終極魔王,唯有“金獨子”死亡,這個故事才能劃下句點。

“韓秀英!”

某人一把拉住了她,奔騰的閃電隨即千鈞一髮地竄過她鼻尖。

“退開!快呀!”

是劉尚雅。在這混亂不堪的修羅場中,只有劉尚雅仍保持著冷靜的頭腦。

她怎麼辦得到?

“大家都振作一點!不然獨子先生他  ”

金獨子顯然難逃一死。

“獨子先生不是答應過我們了?大家都忘了嗎?”

金獨子就是個大騙子。

“獨子先生一定不會再重蹈覆轍  ”

永遠相信他人的善意,這就是劉尚雅,正因如此,面對這急轉直下的情況,她依舊毫不動搖。

然而,儘管劉尚雅大聲疾呼,一行人仍一臉悵然若失。一對對失焦的雙眼,都沉浸在各自的心緒之中。

折磨著他們的是同一個問題。

  金獨子為什麼又作出那樣的選擇?

明明約定好了,他信誓旦旦地答應不會再以這種方式自我犧牲。

  到底為什麼?

“故事還沒結束呢。”

劉尚雅錯了。結局的走向已然底定,金獨子既成“故事之敵”,唯有獻上金獨子的死亡,這個該死的任務才會落幕。

撰寫這所有悲劇的作者,已拍板定奪。

作者?

【■■■■■■■■■■!】

金獨子淒厲的慘呼震耳欲聾,那聲音化作某一天的記憶,鑽入她的腦海。

“韓秀英,妳是作家對吧?”

韓秀英的腦子飛速運轉。

“幹嘛,又想找我碴?”

“我有件事想問妳。”

“怎樣。”

“在親手寫下的作品裡,作者真的是全知全能的嗎?”

“又沒頭沒腦地問什麼怪問題?”

“不是,我就只是好奇。妳在寫作時真的能操縱一切嗎?控制這個人物應該這樣,那個人物應該那樣……”

“那當然是……”

韓秀英自信滿滿地宣佈。

“控制不了。”

“為什麼?妳不是作者?”

“你真以為作者是神啊?”

“故事裡的一切全是由作者創造的,不是嗎?事件也好,人物也罷……”

韓秀英低聲抱怨了一句某人什麼都不懂。

“從登場人物被創作出來的那一刻起,他就會隨心所欲地行動,作者不過是提供舞臺罷了。面對事件如何反應、會做些什麼,都是登場人物自己的選擇。”

“妳說的不是比喻,而是實際的狀況?”

“沒錯。”

“那妳寫東西不就是躺著賺。”

“找死啊?”

金獨子的腹部遭受一記重擊,吃痛地彎下了腰。

當時的金獨子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真有趣,如果連作家也不是故事中的神……那麼所謂的故事劇情,到底是誰說了算?”

一陣雞皮疙瘩由下而上竄起。

在她眼前的金獨子,說不定就是這個問題的解答。

是金獨子想出來,在這僵化呆板的任務世界中,改變結局的唯一方法。

[所有大鬼怪因概然性大肆氾濫倍感驚慌。]

[星星直播關注著動盪不安的概然性偏移的方向。]

任務並非完美無缺。

[‘最後的任務’發生劇變。]

編寫故事的明明是作家,但演繹出那則故事的卻是登場人物。

至於定奪他們命運的人……

[朝鮮半島的星座為星座‘救贖的魔王’加油打氣。]

[星雲〈伊甸〉的星座為星座‘救贖的魔王’加油打氣。]

[星雲〈冥界〉的星座支持星座‘救贖的魔王’。]

[不知名行星的星座為星座‘救贖的魔王’加油打氣。]

[無數星座已贊助Coin。]

[絕大多數星座都關注著星座‘救贖的魔王’的最後一戰。]

正是注視著這則故事的所有觀眾。

[多數星座不樂見星座‘救贖的魔王’邁向死亡。]

祂們是唯一能夠扭轉劇情走向的存在。

金獨子不是為了慷慨赴義才決意成為故事之敵,也不是為了背叛同伴才選擇引頸就戮。

‘《滅活法》是屬於劉眾赫的故事,那麼眼下這個世界,又是屬於誰的故事?’

眼見概然性劇烈擾動,韓秀英苦澀地低語道:“是啊,沒有任何讀者會希望主角白白送死吧。”

在這個世界,金獨子和金獨子集團的影響力已經無遠弗屆,乃至金獨子自身化作最終任務的討伐對象,就是最好的佐證。

無論星座喜愛與否,祂們都看過了金獨子的傳說,或感同身受,或心生妒忌;不論金獨子是否願意,此時此刻,世間所有星星都在凝視著他的故事。

也許金獨子早就心知肚明,說不定,他從很久很久以前便構思著今日。

‘這就是成為“登場人物”的金獨子最後的豪賭。’

她隱隱感覺到金獨子的視線,似乎正從遠處注視著她。

那目光彷彿在訴說:如果是妳一定能理解這一切,我們一定能從這裡開始,展開那未知的嶄新故事。

‘正是為了不再犧牲,才會選擇捨命相搏。’

這恐怕是不可能的任務,恐怕是永遠無法抵達的結局,然而,這也是金獨子找出的“不犧牲任何人的方法”。

因此接下來該怎麼做,韓秀英再無疑義。

  單憑那小子一個人辦不到的。

韓秀英扭頭望向身後。她必須告訴其他夥伴,此時的金獨子究竟想要他們做些什麼,但獨自察覺了答案而大感振奮的韓秀英忽略了一件事。

[傳說‘預想剽竊’預測著登場人物的心理。]

那便是,並非身在此地的所有人都是作家,其他人不能如她那般客觀沉著地看待眼前的事態。

韓秀英還來不及開口,一行人之中已有某人飛身而出。

手中的鋒刃蘊藏著猛烈的敵意。

一望見那刀尖所指之處,韓秀英冷不防打了個寒顫。

“快住手!等一下!那傢伙是  ”

韓秀英知道那是誰的劍。

‘這一刻,對金獨子埋怨最深的那個人。’

一直守護著金獨子的最強之劍。

為了終結這個任務,那柄劍森然離鞘。

2.

[您的■■為■■。]

頭一次聽見這條訊息時,鄭熙媛心中頗不是滋味,也不由得想起金獨子說過的那句話  

每一個存在都擁有各不相同的結局。

既然如此,她以為自己也會得到類似的字詞。

可是……■■?

鄭熙媛熟知遠比自己更適合那個詞彙的人物。

那個人,她總在與對方最近的地方,與其並肩作戰。

那個人讓她毫不猶豫地決心成為對方的利劍。

那個人無比珍惜自己的同伴,也總是頭一個自我犧牲。

‘也因此更令人埋怨。’

鄭熙媛衝破無名之輩的狂潮,腳下疾奔。

身邊炸開的毒液濺到了她的小腿,肌肉登時發黑腫脹,她匆匆從懷裡掏出李雪花調製的金創藥隨手一抹,再次發足奔跑。她擊退兩側包抄的夾擊,甩開礙事的星座,踏過團團護衛著金獨子的無名之輩,高高躍起。

遠遠地,她瞥見了  那個過去曾是“金獨子”的生物。

【■■■■■■!】

亦是如今化為故事之敵的存在。

“熙媛小姐!”

勉強追上前的李賢誠一把抓住鄭熙媛的肩膀。

“先等一等  ”

李賢誠的話才說到一半,一條訊息驀地響起。

[最後的任務開啟全域轉播。]

星星直播的所有頻道一個接一個開啟了直播。

滋滋、滋滋滋!

任務訊息起伏晃動,震盪不安。

[各位請勿驚慌,專心應付任務吧。這個任務就是最終任務了,只要解決外神之王,各位就能結束這一趟漫長的旅程。]

[這個故事將記載在最後一道牆之上,繁星的旅途將成為偉大的史詩,流傳千古。]

大鬼怪們貪婪地大肆鼓吹,祂們野心勃勃,渴望在最後一道牆留下自己引領的傳說。

[浩瀚神話‘老邁拂曉的曙光’希冀著最後的故事。]

[浩瀚神話‘阿斯嘉德的主人’希冀著最後的故事。]

那些浩瀚神話也動盪不安,為了成為留到最後的唯一神話,它們傾力鞭策著所有星座和化身。

[星座‘劃定海疆之戟’掏出兵刃!]

[星座‘阿拜多斯之主’在任務中降臨!]

[星座‘尼羅河的怪鳥’厲聲尖嘯!]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盲從於神話的鼓動。

儘管眾神之王宙斯下達了攻擊命令,以戴歐尼修斯為首的幾名奧林帕斯星座仍舊猶豫不決,許多化身也拿不定主意。

“我們真的非殺了那個人不可?”來自日本的化身飛鳥蓮遲疑地問著。

“我見過的金獨子並不是壞人。”

在和平之地,這群人曾挺身對抗其他選擇成為災禍的日本人,並受到了金獨子一行人的幫助。

“我欠金多子先生的人情都還沒還呢。”

擁有“斬蛇者”作為背後星的道尾勝司也在其中。一度身為“正義的膽小鬼”的他,而今已成為統御日本各路妖鬼的首領。

“大姐,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死。”

除此之外,隸屬黃帝和奧林帕斯的幾名化身也同聲附和。

[大多數星座都贊同化身的意見。]

[星星直播的概然性出現動搖。]

察覺了概然性異乎尋常的反應,大鬼怪再次出聲干預。

[各位別忘了,那小子可是任務之敵。]

[也許大家有所不知,但打從一開始,金獨子執行任務,就是為了毀掉這條世界線。]

或許是由於狀況非比平常,平素盛氣凌人的大鬼怪居然以相當恭謹的語氣進行播報。

廣闊的天空上投映出傳說的影像。

接下來,就輪到那些鬼怪的拿手好戲上場了。

[他背叛了這條世界線,和異界神格進行了交易。]

畫面中的金獨子正在和隱密的謀略家商談交易,因為影像沒有聲音,金獨子的表情更顯陰沉狡詐。

不僅如此,祂們更將金獨子迄今做過的每一件事都公諸天下。

在地鐵裡,不打算救人,放生所有蚱蜢的事。

在金湖站,他們本能拯救更多人,卻袖手旁觀的事。

祂們蒐集著一個人最低劣的一面,試圖創造出一個不同面向的、全新的“金獨子”。

[萬一讓他如願以償,這個世界只會走向毀滅。]

緊接著,影像切換到改編西遊記任務的畫面。

浩瀚神話,被遺忘之物的解放者。

播出的場面是被異界神格包圍的金獨子,解放了被任務桎梏的無名之輩。或許是由於鬼怪的惡意剪輯,畫面裡的金獨子看起來不帶任何悲憫,倒像是意圖解放惡魔摧毀世界的異端教主。

[他藉由某種方式窺見了未來的資訊,並以此謀求自身利益。]

手握智慧型手機的金獨子正在向夥伴下達某種指令。

[他會成為救贖的魔王、光與暗的守望者,也都是計劃中的事。]

那群頻道主齊心協力地要讓金獨子跌下神壇,從故事的“主人翁”,淪落至一介反派,並將他的傳說抹黑為粗鄙齷齪的情節。

[星星直播的概然性出現擾動。]

大鬼怪的所作所為明顯違背了頻道主的本分,儘管如此,祂們也絲毫不為所動,因為即使是頻道主,同樣也有自身渴望的■■。

[而現在,他已如願成為異界神格的至尊君王,企圖摧毀這個世界。]

星星直播的輿論急轉直下,劇變陡生。

飛鳥蓮和道尾勝司臉色慘白。

安娜卡芙特的臉上看不出神情,漠然走過他們身邊,口中喃喃低語。

“已經太遲了。”

查拉圖斯特拉的成員群起發難,舉棋不定的星座也加入了戰局。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名之輩發出痛苦悲鳴,和領頭的星座爆發衝突。

‘與金獨子有關的所有存在,都將利刃指向彼此。’

身在戰場的鄭熙媛也注視著金獨子的戰鬥。

縱使她不出手,也有數不清的異界神格為守衛金獨子群起奮戰。那些巨大的頭足類怪物,身為外神,祂們有著嬰孩的身軀,頭頂著一朵朵巨大的花。就算鄭熙媛藉助烏列爾的力量全力抗敵,面對這些存在,勝負仍在未定之天。

身在祂們之間,金獨子確實就宛如這條世界線空前的浩劫。

‘鄭熙媛向來自認自己能夠理解金獨子。’

鄭熙媛不知道金獨子真正想要的結局究竟是什麼,但她始終認為即使不說彼此也能意會。她總以為金獨子渴望看見的世界盡頭,與她所想的相同。

‘然而,那真的是他期望的結局嗎?’

會不會,在他眼中根本沒有同伴這回事?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

鄭熙媛明白,她比誰都更清楚烏列爾想說些什麼,她也知道金獨子非常珍惜他的夥伴,也是因為太過愛惜大家,才會這樣一意孤行。

這些她都明白。

金獨子分明是打算犧牲自己的性命,將他們一行人送往世界的盡頭。

‘無論她再怎麼伸手也抓不住。’

眼前就像橫亙著一堵巨大的牆,攔阻她繼續向金獨子靠近。

“到底為什麼……”

或許鄭熙媛實在太過疲憊,疲憊得提不起力氣繼續追尋她渴望的終結。

‘金獨子這個人,根本什麼也聽不進去。’

她緩緩握緊了刀,刀柄帶著冰涼的寒意。那是金獨子親手打造,親自交付到她手中的刀,打從樂園一路至今,這把刀一直是她的信念。

[‘審判者之刃’發出悲鳴。]

唯有感應到邪惡接近才會鳴泣的利刃,此刻正放聲哭號。

而此時,那些大鬼怪就像是察覺了她的心聲,嘲弄似地高聲宣佈。

[這就是故事的宿敵‘金獨子’,不為人知的真面目。]

鄭熙媛很想確認,眼前的那個存在到底是不是她認識的“金獨子”。倘若那個人盼望的終點,其實與她追尋的道路大相逕庭……

  我是否可以親手了結你?

“熙媛小姐。”

李賢誠來到她身畔,彷彿早已明白她的心思。

“我會陪妳一起。”

李賢誠化作一副貨真價實的鋼鐵之盾,為她開闢出一條血路。

他們越過繁星的浪潮,衝破無名之輩的風暴不斷前進。一如鄭熙媛有急需確認的真相,李賢誠也有想弄明白的事。

無論多少次,某些事實都必須一再深究,反覆確認。

兩人乘著浪潮躍入半空,轉瞬間就追到金獨子身後,只因其他外神大多都集中在前方戰線,兩人才得以鑽入這個破綻。

“熙媛小姐!”

不知是否烙印在她手背上的混沌之環起了作用,無名之輩即使察覺了她的存在,也並未多加理會,徑直向前推擠。

金獨子矗立在她眼前,宛如一棟萬丈高樓,墨黑的津液從龐大的身軀上滴滴答答地落下。

鄭熙媛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輕觸他的外表。

  好陌生啊。

她曾在金獨子陷入沉睡的某一天緊握住他的手。那時的金獨子作為歸來者回返,在同伴們為他準備的房間裡昏睡了一整天。

那雙手當時又是什麼樣的觸感?

外神之王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動作,扭動腦袋回頭打量。

【呼嗚嗚嗚嗚嗚……】

巨大的腦袋噴發出白茫茫的呼吸。

“金獨……”

儘管知道不該如此,鄭熙媛還是不由得倒退了一步。

黑幽幽的嘴朝著她咧開深淵巨口。

[任務的概然性出現擾動!]

[您所有的傳說都在向您示警!]

外神之王斗大的黑色眼瞳倒映出她的身影。

她不想露出那種表情,她無意用這種眼神注視金獨子,她的手卻違逆她的意志,逕自採取了行動。

“啊啊啊啊啊啊啊!”

審判者之刃斬斷了逼近的觸手,她的刀彷彿遇見不共戴天的仇敵,瘋狂揮砍。

咕嚕咕嚕,傳說自觸手斷裂之處汩汩湧出。

“獨子先生,比起那時候,現在還比較幸福吧?”

“可以這麼說吧,現在比當時好多了。”

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傳說。

“我也這樣覺得。”

她腳步踉蹌,傾聽著那則故事。

在這個世界上,唯有金獨子和鄭熙媛才記得的故事讓她找回了神志。

鄭熙媛抹了抹視線模糊的雙眼,看清了周圍的景象。她本以為自己砍下不少觸手,定睛一看,卻沒有造成多少傷痕,甚至在這期間,金獨子又成長得更加龐大,幾乎叫人難以置信他只是個人類。

金獨子的存在,恍如一道孤伶伶的遼闊高牆。

【■■■■■■■■■■■■■■■■■■■■……】

那是一道無論寫上多少字句都不可能填滿的牆,在那道牆面前,鄭熙媛徹底絕望。她就連區區一個人類構築的高牆都跨越不了,又談何最後一道牆?

她遠遠望見韓秀英不斷跑向她,同時還在大吼著什麼。

如果是韓秀英,是否就能跨越這道牆?

“真羨慕妳,能當上作家。”

金獨子集團的某個假日,鄭熙媛悠閒地躺在半山腰上,向韓秀英這麼說道。

“有什麼好羨慕的。”

“不是啊,因為很會寫文章的人,說話也都很有條理吧?真希望我也能像妳一樣。”

“幹嘛,好給李賢誠寫情書啊?”

“才不是。”

鄭熙媛默默地望著金獨子的方向,光靠那道視線,鄭熙媛此刻想說些什麼,韓秀英似乎就已心領神會。

金獨子在同伴面前總是誠惶誠恐,看著那笨拙的男人老老實實地進行著“勞工的休假”這種惡作劇任務,韓秀英接著開口。

“無論是誰,都可以寫作。”

鄭熙媛再次抬起頭,仰望著那個曾是金獨子的怪物。

鄭熙媛不像韓秀英那樣是名作家,但她也不像金獨子那樣能當個勤勤懇懇的讀者,因此,她無法如韓秀英那樣創作,也無法像金獨子那樣沉浸於閱讀。

儘管如此,這並不代表鄭熙媛無法創作,或從不閱讀。

“寫得不好又怎樣,就像妳說的,反正妳又不是專門寫小說的。”

或許,這世界真的就是一部名為《滅活法》的小說也說不定,一切都是由某位作家執筆,正在被某人翻閱的故事。

但對於她來說,這部小說即是人生。

‘因此,她也有資格書寫這個世界的下一段文句。’

鄭熙媛緩緩放下劍,開口問道:“獨子先生,你還記得那個時候吧?”

她不曉得金獨子是否在聽,她只是伸出手,輕觸著她在那面巨牆留下的細小刻痕。

鄭熙媛和金獨子一同信步走過的風景,從那道傷痕流淌而出。當時的兩人穿著一身正裝,正踏上通往天堂的階梯。

“那時我真的很開心。一起去逛百貨,添購衣服,再帥氣地造訪伊甸。”

鄭熙媛喜歡這個世界。儘管整個世界破敗毀滅,舉目所及皆是斷垣殘壁,但她在這樣的世界裡找到了自己的價值。

“你不是也說過嗎?這個世界比以前好得多,我們就是這樣的人。”

金獨子沒有任何回應。

鄭熙媛使勁撕開觸手上的傷痕,好似要他不許遺忘那道傷口,要他謹記自己,猶如謹記那些傷痛。

“所以,你才只能這麼做,因為你就是這樣的人,對吧?”

鄭熙媛終於理解了金獨子。

‘若她不動手殺了金獨子,這個世界必將走向滅亡。’

外神之王巨大的眼珠盯著她,腦袋好像也在晃動,就像在認同她的意思。

鄭熙媛抬眼迎上那雙眼睛。

“我不能殺你。”

她的視野變得模糊,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金獨子的救贖是殘酷的。就像用刀尖救起落水的人,受他拯救之人,亦會受到難以磨滅的傷害。

“別開玩笑了……這算哪門子救贖?”

鄭熙媛再也站不穩,幾乎整個人倚靠在那道牆上。

這個世界,沒有誰會對其他人伸出援手。在這全是被害者的世界,在這公然展示著被害者傷口的世界裡,唯有他遞出了那隻傷痕累累的手。

‘無論何時何地,金獨子總在原處,伸出援助之手。’

不僅是探出手之人,抓住那隻手的人也需要勇氣。

握住千瘡百孔的手的勇氣,永不言棄的勇氣。

明知這場營救無法治癒自身,明知抓住那隻手會遭受更大的傷害,還是為了再次得到一線生機,緊握那隻手的勇氣。

‘有些救贖,不是由救人者實現,而是透過被救贖者來完成。’

鄭熙媛的手緊貼外神的軀殼,在表面留下深深的掌印。

她愣愣地盯著那道掌痕好半晌,又低眸望向自己的長劍。

鄭熙媛垂下目光的同時,耳邊旋即響起一道訊息。

[您的■■即將完成。]

她握緊自己的劍,如同牢牢握住某人的手。

[您的■■為‘救贖’。]

3.

鄭熙媛身影一晃,發足急奔。

她在無名之輩之間靈動穿梭,宛若拂過刀刃的月光。

她找到的答案,就在那裡。

[登場人物‘鄭熙媛’的■■為‘救贖’。]

任何人都有自己的■■。對金獨子集團的成員而言,選擇各自結局的時刻已經到來。

“鄭熙媛!”

審判者之刃劃出華麗的軌跡。其他人望著那道刀光,跟在鄭熙媛身後追了上去。

李吉永本想跟著劉尚雅縱身前往,卻倏然停下了動作,因為後頭的少女並未挪動腳步。

“申流承。”

申流承動也不動,只是一個勁地掉眼淚。她呆立在原地,目光直愣愣地看著某處,她究竟注視著何方,不言而喻。

[傳說‘星星的救贖者’繼續講述故事。]

唯獨申流承才擁有的傳說。星座和化身,以熠熠星光彼此相系。

那傳說散發出的光輝太過耀眼,讓李吉永情不自禁地朝申流承伸出了手。

‘李吉永很羨慕申流承。’

一個人能理解另一個人,這究竟意味著什麼?

在他這年紀,就連要釐清“理解”這個詞都還感到吃力。儘管偶爾也會因此有被剝奪感,但另一方面,他又暗自竊喜自己的年齡就是最好的藉口。

“反正你現在還不懂,沒關係的。”

“你用不著做這種事才對,是我們太依賴你了,對不起,吉永……”

“喂,小鬼,別逞強了,滾到後頭去。”

這讓他很安心,甚至感到慶幸。

慶幸自己能在這樣的世界,遇到這樣一群人;慶幸自己有人可以依靠,可以使性子,可以提醒他自己還只是個小孩子的事實。

‘但是,還有申流承在。’

從不撒嬌耍賴的女孩,始終仰望著星星。

李吉永和她注視著同一顆星辰,也一樣熱愛那顆星星。李吉永也明白那星星散發的光芒多麼憂傷,又或在他有所隱瞞或意圖撒謊時會變幻出什麼樣的顏色。

‘但遠不如申流承那般瞭解。’

“妳還要發呆到什麼時候?走吧。”

申流承茫然地回過頭。李吉永迎上那道目光,一把拉起申流承的手。

兩個孩子開始奔跑,緊緊相系的小手之間浸滿汗水。

  我沒辦法像申流承那麼理解獨子哥。

申流承是星座“救贖的魔王”的化身,他們之間,任誰也無法拆散或介入。

“妳以為只有妳在替獨子哥擔心?難道只有妳覺得傷心?”李吉永看也不看身後的申流承,頭也不回地高喊著。

李吉永一直對自己看起來比申流承更年幼這點很不滿,但唯獨今天,他想任性一回。

“我討厭漢江,我喜歡去海邊,而且比起披薩,我更喜歡炸雞。”

因為,自己也曾被那顆星星拯救。

“還有網咖!還有手遊!還有  ”

他遠遠望見自己所愛的星辰的模樣,儘管此刻他看起來不再像一顆星星。

“而且……”

他想起過去,他常常看網路漫畫看得入迷。

【■■■■■■■■■■■■……】

那顆被支配天空的星座妒忌猜疑的星星,此時更像是在網路漫畫中出現的恐怖魔王。

當那顆掛滿黏軟觸鬚的腦袋轉向他們的剎那,李吉永奔跑的雙腳不由得僵在原地。

那是比摩天大廈更雄偉的異界之王。

是故事的宿敵。

是企圖摧毀世界的惡棍。

‘在申流承眼中,那個惡魔看起來仍舊是金獨子嗎?’

“我也……”李吉永一邊剋制著不讓自己顫抖,一邊喃喃自語。

恐懼攫住了他,只怕那頭怪物其實不是自己認識的金獨子。

[大家,別被他騙了!]

[那傢伙會毀了這個世界!]

[他根本目中無人,對他來說,各位的生死存亡都毫無意義。]

怕他心中認定的那個金獨子是假的。

“哥哥,你是神嗎?”

“什麼?”

“還是主角呢?”

怕那些鬼怪主張的金獨子才是真的。

“我不是神,也不是主角,反倒是那個一直在羨慕主角的人。”

李吉永好不容易才止住顫抖,鼓足勇氣抬頭仰望,外神遙遠蒼茫的眼眸也迎上少年的目光。

他感覺不出金獨子的氣息,外神和金獨子毫無相似之處。而現在的他能做的,只有信任。

“吉永,所謂的關係,不見得只有一種方式能夠連結彼此。”

某一次,他曾向劉尚雅吐露與申流承有關的苦惱,當時劉尚雅闔上正在翻閱的書籍,這麼說道。

“就像每個人閱讀同一篇文章,都會有不同的解讀,所以……”

李吉永看的書並不多,所以這個比喻,其實他不大能切身體會。

不過。

“我好像懂妳的意思了。”

李吉永也擁有能與他人溝通的技能。

“就像螳螂或蟑螂,我和牠們交流的感覺也都不太一樣。”

多元交流就是這樣的技能,能與天生迥異的其他物種進行交流溝通,然而,少年並沒有理解人類的技能。

金獨子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他也說不上來,只是一提及金獨子,總有某些畫面浮現在腦海。

那就是人們腦袋開花,或是全身支離破碎的模樣。

“不好意思。”

還有金獨子塞了一隻蚱蜢到他手裡時的表情。

[傳說‘群蟲之王’開始講述故事。]

霎時一陣天搖地動,傳說自少年的體內甦醒。

[星座‘無底坑的主宰’陰險地笑著。]

不知從哪出現的黃色蝗蟲盤旋在天上,洶湧翻騰的蟲群籠罩了整個世界。

‘那一天,李吉永原先期盼著要是車廂翻覆就好了,就像在他手裡失去生命的蚱蜢那樣。’

駭人的壓倒性位格讓異界神格紛紛尖叫出聲。

星星直播的星座訊息瞬間炸了鍋。

[絕對惡體系的眾星座對星座‘無底坑的主宰’發出警告。]

[部分魔王對化身‘李吉永’的力量大感吃驚。]

奔騰流竄的傳說毫不理會星座的視線,繼續講述故事。

這段過往,即使面對大人他也不曾提及隻字片語,唯獨同樣擁有多元交流的申流承才隱約知悉。

“明明窮得一毛錢都沒有,還生什麼孩子……”

濃烈的煤炭氣味。

爸爸媽媽像死去的蟑螂一樣並排躺著的模樣。

指尖輕觸失去溫度的肌膚的感覺。

連一幅遺照都沒有的葬禮草草結束後,親戚打量自己的眼神。

“我就知道榮美會落到這種下場,就說那個小子沒本事……”

“那誰負責照顧這孩子?大哥你們家……”

“我家?沒門,我有三個孩子呢。”

關於從小就處處碰壁的人生,直到現在李吉永仍沒有適當的措辭去述說,他沒有能力說明和表達那是多麼巨大的傷害,身上的傷口還來不及清理癒合,就已經潰爛。

“找找看有關的機構吧,有地方專門在收容這種小孩。”

阿姨拉著他坐上開往首爾的列車。看著蟻窩一般密密麻麻的首爾地鐵路線圖,李吉永感到頭暈目眩。

這世界太過複雜,讓他難以理解。

途經那麼多洞穴,仍弄不清自己究竟該往哪走。

捕蟲網裡的蚱蜢就像迷了路的孩子一樣嗚咽啜泣。

“孩子,快把那東西扔了,反正牠們也活不了多久,噁心死了!”

要是那一天任務沒有啟動,自己又會如何?

“獨子哥!”

倘若自己沒能遇見這些人。

“獨子哥!我在這裡!”李吉永像要喊破喉嚨一樣地放聲吶喊。

就算聲音無法傳遞也沒關係,就算自己不是金獨子的化身也無所謂。

“吉永啊,如果說不出口,那就什麼也不必說,你只要記得一件事。”

他只是想要說出口而已。

“當你想傾訴的時候,我一直會在你身邊。”

獨子哥才不是惡魔。他只是個普通的人,又從普通人的手裡拯救了自己。

‘宰了他!只要再加把勁就成功了!’

‘異界神格不過是其他世界線的失敗者!不要怕,繼續上啊!殺掉故事之敵就結束了!’

最前線的異界神格逐漸落入下風,眼見其中一側的防禦遭到突破,以神話級星座為首的化身立刻朝金獨子一擁而上。

一定要阻止他們。

滋滋滋滋滋!

[管理局的概然性禁止您的行動。]

[您試圖袒護的對象為‘故事的宿敵’。]

必須說服其他人,必須告訴大家獨子哥才不是那種人。

可是,該怎麼做?

【呼嗚嗚嗚嗚嗚……】

面對前仆後繼的敵人,金獨子只是像一堵呆立的牆,毫無反應。儘管他偶爾好像在說些什麼,也全是晦澀難解的呢喃。

李吉永渴望理解那些話語,他厭惡只能無能為力地靠著牆的自己。

他只想站在金獨子那一邊。

這種爛透了的世界滅亡也好。如果金獨子是故事之敵,他也寧願與故事勢不兩立。

但是對他而言,要理解金獨子真的太困難了。

李吉永好恨自己還只是個小孩子,如果他是大人,如果他是韓秀英、是劉眾赫、是鄭熙媛……

假如,他是申流承的話。

透過緊握的手心,他能感覺到申流承就在身邊。

“笨蛋,你清醒一點。”

周圍發狂的褐黃蟲群漸漸平靜了下來。

申流承正在對他說。

“其實,我也沒辦法理解叔叔啊。”

[已發動專用技能‘頂級多元交流’。]

“我只是努力嘗試去理解而已。”

共同使役著奇美拉異龍的兩個孩子同步發動了技能,找出最貼近、最能理解彼此的狀態。

李吉永或許看不透金獨子,但申流承懵懂地瞭解一點。

兩人一同閱讀的傳說震動了世界,讓他們好像隱約能看見金獨子的臉龐,稍稍窺見那張熟悉的面孔。

[傳說‘星星的救贖者’與傳說‘群蟲之王’相互交談!]

“小鬼。”

韓秀英佇立在一旁,像在守護兩個孩子。

在她身邊,李賢誠、鄭熙媛,還有劉尚雅也一起保護著他們。

‘有些大人,願意一同守望孩子們的世界。’

李智慧的戰艦自天空投下大片陰影,孔弼鬥和李雪花的身影也出現在戰艦的砲管旁。彷彿早已作好隨時開火的準備,李智慧反手拔出長劍。

大鬼怪溫賽沉聲喝問。

[你們還想偏袒他嗎?明知他變成了什麼樣的怪物,你們為何仍執迷不悟?那人早已不是你們認識的金獨子了,如今全天下都明白了真相,你們還  ]

“開什麼玩笑,那算哪門子真相?禰們不過展示了一段經過剪輯的影像,這只是禰們打造任務的一貫手法。”

韓秀英對意圖逼近的星座發出警告。

“不管金獨子成了故事的仇敵還是什麼玩意,都是我們的同伴。所以,別想碰他一根寒毛,聽懂沒?”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厲聲咆哮!]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釋放自身位格!]

[星座‘最古老的解放者’蓄滿雷電!]

“誰敢動他,我就讓他死無全屍。”

庇護著金獨子集團的星座一有動作,戰勢頓時陷入僵局,四周火花四濺。

[部分星座贊同化身‘韓秀英’的發言……]

察覺到概然性受到影響,大鬼怪河瀧旋即阻斷了訊息。

[真可笑,妳要保護他?連他說了什麼都聽不懂,就憑你們?]

[星星直播警告大鬼怪已介入任務!]

面對不合己意的任務走向,所有大鬼怪都格外煩躁,祂們咬牙切齒地承受著反噬風暴。

[你們難道看不見他現在是什麼鬼樣?]

無論是抱有好感或懷有敵意,試圖接近金獨子的化身全都縮著身子連連倒退,無一例外。

高聳入雲的外神,只要一望見那對有如深淵的瞳孔,所有人都渾身發顫地癱軟在地。

[你們甚至不曉得他的感覺是什麼,渴望著什麼,又在想些什麼,因為你們只是人類,就算付出一輩子,也無法理解其他存在。]

聽著鬼怪的話語,金獨子集團的所有成員紛紛望向金獨子。

大鬼怪所言不假,他們壓根無法理解他。

[您試圖袒護的對象為‘故事的宿敵’。]

那些大鬼怪疾言厲色地高呼,試圖喚醒遺忘了自身角色的登場人物。

[你們別無選擇!動手殺了他,否則任務絕不會結束!]

[‘故事之王’正在關注最後的任務的劇情走向。]

世上最古老的頻道主俯視著舞臺,韓秀英和其他夥伴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來。

韓秀英仰望著看不見邊際的最後一道牆,那亦是統轄著一切任務的故事之王所在的地方。

‘那道牆,將是他們故事的歸宿。’

“任務不會結束?很好啊,那不就是所有讀者的願望嗎?”

[人物‘韓秀英’已接近自己的■■。]

韓秀英轉頭望向金獨子。她死死地盯著那隻頭足動物,漸漸地,那玩意看起來和金獨子竟有幾分相似。

“在我寫的故事裡,不能沒有金獨子。”

韓秀英粗魯地解開繃帶,就像作家隨手撕毀不滿意的原稿。她的傳說被黑焰染得漆黑,如烏黑的墨水暈散在空氣中,好像在宣示,無論多久,她都可以肆意揮毫。

[星星直播因化身‘韓秀英’的決定大為吃驚。]

[多數星座都對化身‘韓秀英’的■■感到震驚。]

[管理局的概然性禁止您的行動。]

[您試圖袒護的對象為‘故事的宿敵’。]

滋滋滋滋滋!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為自己的化身感到自豪。]

韓秀英咧嘴一笑。

“那就讓任務永遠不要結束好了。”

[人物‘韓秀英’的■■為‘永無止境的故事’。]

4.

所有鬼怪都夢想有朝一日榮升為大鬼怪,那是全星星直播的鬼怪能抵達的敘事之巔。此外,已然走上巔峰的人也依舊在追逐夢想。

鼻荊凝視著最後一道牆,它橫亙在巨大方舟之前,佔據所有視野。世間故事何其多,然而牆上大部分的面積仍是一片空白。

[有必要做到這樣嗎?]

在鼻荊的盛怒下,大鬼怪之間的通訊頻道一時陷入死寂。

鼻荊在最後任務的天空裡,遙遙俯視著金獨子集團一行人。

化為外神之王的金獨子。

從那天的地鐵,直到抵達最後任務的漫長旅程。在金獨子成為救贖的魔王、光與暗的守望者的這段期間,鼻荊也晉升為上級鬼怪,一路扶搖直上,成了大鬼怪。

‘過度沉迷在劇情之中,是一名頻道主最嚴重的失誤。’

大鬼怪的本分是吸引星座的目光,留下足以鐫刻在最後一道牆上的故事。

所以,鬼怪絕不能被任務牽著走,不能被百花齊放的各種傳說所惑,更不能因化身的痛苦代入私人感情。

明知如此,鼻荊仍鑄下了大錯。

看著金獨子集團的傳說,祂再度領悟到早己遺忘的許多感受。例如一個傳說閉幕後迎向下一個傳說的悸動,又如看著星座在自己安排的任務中經歷悲喜的激昂。

鼻荊在金獨子身上,理解了何為“任務劇本”。

[他們執行任務的方式並沒有錯,打從一開始,劇情走向本就是可以翻轉的。也就是說,它應當順應著繁星渴望的方向前進,星星直播的其他星座也  ]

[小兄弟,看來你很珍惜親手培育的傳說,但尚有更遠大的故事洪流凌駕其上。]

鼻荊本欲高聲反駁,卻又忍了下來,因為所有大鬼怪的目光都集中到祂的身上。該死,現在的鼻荊,不過是一眾大鬼怪當中最小的一個。

一直沉默不語的大鬼怪葭朗開了口。

[小兄弟,在你這種年輕鬼怪的眼裡,那種結局勢必相當新穎吧,但像這樣的傳說我早已司空見慣。在悠久的宇宙歷史中,心懷不滿試圖破壞星星直播的人,又怎會只有一個?]

大鬼怪葭朗,祂是世上最古老的鬼怪之一,也是比任何人都更接近鬼怪之王的鬼怪。

[滅亡永無止境。]

鼻荊無法體會從那語氣中流露出來的憾恨,但正因祂難以領略,才能保有屬於年輕生命特有的純粹與天真。

[不是所有滅亡都是一樣的。]

幾名大鬼怪帶著警告的眼神怒瞪著鼻荊,鼻荊竭盡所能不退縮示弱,直勾勾地迎上葭朗的目光。

葭朗盯著祂,臉上的表情難以捉摸,過了許久終於開口。

[或許吧,畢竟他們夢想的■■,確實與其他傳說略有不同。]

一旁的大鬼怪溫賽似乎有所不滿,正打算張嘴反駁,但葭朗舉起手來制止了祂,接著說了下去。

[但那種差異相當危險,並非每一則傳說都能成為下一則傳說的基石。]

[您到底想說什麼?]

[某些傳說,可能會摧毀整個任務。]

【嘎啊啊啊啊啊啊!】

無名之輩尖聲悲鳴。

那些曾是不同任務參加者的存在,嘶吼著攻擊星座,在祂們的正中心,便是引領著異界神格的外神之王金獨子。

故事的宿敵。

據鼻荊所知,從未有任何災禍被冠上這樣的稱號,祂甚至不曾聽聞半點風聲,要給金獨子扣上這種惡名。

看著金獨子持續負隅頑抗,葭朗繼續說道。

[在所有任務之初,主角都必須經歷背離世界的過程。他們將對抗憑空出現的敵人,克服矛盾與糾紛,作出犧牲以換取勝利,才能迴歸原本的世界,獲得最後的獎賞。]

這個理論,鼻荊自然爛熟於心。

下級鬼怪第一個被殷殷叮囑的任務規範,就是這條陳腐的準則。

[儘管老套迂腐,但這就是任務劇情的核心。唯有遵循這個閉環,才能打造下一個任務,並依此開啟下一條世界線。矛盾得以化解,傷口得以治癒,世界必須歸於太平,恍如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

只見遠方的山脈崩毀碎裂,聚集而來的星座數量越來越多。鼻荊也很清楚,這個“最後的任務”,原本就是安排好的既定劇情。

  滅亡將至,眾人必須戰勝末日。

所謂的外神之王,僅只是為了這個安排而生的敵人,讓相互仇視的群星在強敵降臨之際盡釋前嫌,齊心協力與之抗衡。

最終某些人有幸存活,某些人死於非命,但矛盾也得以冰釋消弭,世界歸於和平。而那些熱愛高談闊論的好事者則會歌頌這段歷史,流傳後世。

  最終,一切都沒有改變,星星直播繼續往復流轉,一如既往。

這就是鬼怪所追求的“任務劇本”的真相。

任務必須週而復始,循環不息。

[絕大多數星座都為‘最後的任務’而狂熱!]

為了不讓任何人得知星星直播究竟是什麼,任務又為何永無休止,星座必須不斷接受全新的故事。

然而,有些人拒絕了這套運作機制。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繼續講述故事。]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拒絕既定的劇情發展。]

那些人斷然否決被安排好的情節,更試圖推翻星星直播的存在本身。

[人物‘韓秀英’的■■為‘永無止境的故事’。]

永無止境的故事。

拒絕將終結視為終結,那則矛盾的■■在眾人眼前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不是講述宇宙敘事的頻道主,僅僅是一介凡人所決定的結局。

他們拒絕星星直播的循環,選擇永恆的戰鬥。

轟隆隆隆隆。

在隆隆爆炸聲中,大鬼怪葭朗終於朗聲宣佈。

[是時候讓這條世界線收尾了。]

那些始終緘口不言的大鬼怪,以及不斷察言觀色的大鬼怪,聞言都點了點頭。

鼻荊還來不及多說,一旁的清風便勸阻道。

[鼻荊,事情變成這樣確實令人遺憾,但這一回,你得學著顧全大局。]

一瞥見清風的神情,鼻荊瞬間恍然大悟。

在場的所有鬼怪都是宇宙第一流的敘事者,祂們支配任務、玩弄星座,是自古掌控著這個世界觀的支配者。

然而,祂們首度對自己一手打造的“故事”感到恐懼。

[使用所有剩餘的概然性,強制執行主線任務。]

強制執行,是鬼怪能夠動用的最後手段。

想要強行控制星星直播的洪流,需要超乎想像的概然性,是機械降神[11]的一種。更何況,要在最後的任務行使這樣的權能,需要的概然性更是大到匪夷所思。

滋滋滋滋滋滋滋。

管理局的概然性一開始湧動,耀眼奪目的火花旋即佈滿了星星直播,世界線的任何角落都絕無黑暗立足之處。

[必須讓他們以‘惡’的身分步入結局。]

不少浩瀚神話應和著大鬼怪的意思,紛紛表態贊同。

[浩瀚神話‘破滅神話的聖殿’願意遵照管理局的意志。]

[浩瀚神話‘新黎明的到來’認同故事的洪流。]

[浩瀚神話‘不朽的奧林帕斯’尊重管理局的想法。]

鼻荊孤身站在一旁,注視著其他大鬼怪提筆寫下最終的篇章。

[所有大鬼怪脅迫您參與決議。]

祂尚未認同這個結局。

[鼻荊!]

儘管清風高聲敦促,鼻荊仍舊一聲不吭。

[星星直播拒絕大鬼怪的干預!]

飛濺的火花很快蔓延到大鬼怪身上,聲勢驚人的反噬風暴正席捲而來。縱使是大鬼怪,試圖插手任務亦將付出龐大的代價。

[本人大鬼怪葭朗,在此正式宣佈介入任務。]

以葭朗為首,大鬼怪接二連三地發出宣言。

[本人大鬼怪綠水,正式宣佈……]

[本人大鬼怪河瀾……]

十幾名大鬼怪全數表達了決心。

宣告正式介入任務,這意味著祂們決心辭去頻道主一職,放棄身為故事講述者的旁觀地位。

不多時,空中傳來了訊息。

[星星直播的概然性發生劇變。]

[星星直播容許超然性的介入。]

[從此刻起,頻道主不再是任務的旁觀者。]

[多數星座由於多名大鬼怪的選擇受到巨大沖擊。]

[部分星座強烈指責大鬼怪粗暴的行徑……]

鼻荊注視著其他大鬼怪,祂們結束這個世界的意志之堅定,甚至無視反對的星座發出的訊息。

或許,祂們經年累月撰寫著任務劇本,已經寫得太久了。

遠處,只見一道目光也凝視著那些大鬼怪,鼻荊抬眼迎上那道目光。

那是已經化為外神之王,成為故事之敵的金獨子。

既已成為外於任務的存在,他的話語,現在就連鼻荊也無法理解。但不知為何,那一瞬間,鼻荊感覺金獨子彷彿在微笑。

說不定,那些大鬼怪直到此刻都還不瞭解那小子,不曉得金獨子究竟是何許人,不曉得正式介入任務代表著什麼,成為一名登場人物又意味著什麼。

迎著那道目光,鼻荊默默邁開腳步。

[您的■■正呼喚著您。]

終於,輪到鼻荊決定自己的■■的時刻了。

star star star

隨著大鬼怪介入,任務的均衡開始傾斜。

[您試圖袒護的對象為‘故事的宿敵’。]

[管理局的概然性禁止您的行動。]

包含韓秀英在內,夥伴們全都被概然性反噬風暴吞沒,湛藍的火花宛如枷鎖,纏繞住所有人。

“秀英小姐,怎麼辦!”

“那些混帳東西……祂們打算強行結束任務。”

[浩瀚神話‘光與暗的季節’靜靜地燃起怒火。]

[浩瀚神話‘被遺忘之物的解放者’開始講述故事。]

為了抵抗管理局,金獨子集團的浩瀚神話無不竭盡全力,但仍然力有未逮。

畢竟他們的對手,是世上最強大的浩瀚神話。

‘就是現在!集火頭部!’

星座終於突破層層無名之輩,朝金獨子發動猛烈的砲火。

“金獨子!”

韓秀英放聲大喊,但她的聲音無法傳遞過去。

[您無法袒護該對象。]

[您試圖袒護的對象為您無法識讀的存在。]

“說什麼鬼話!”

大鬼怪留下的話語如詛咒般浮現腦際。

人類就算付出一輩子,也無法理解其他存在。

‘但,他們不只有一個人。’

韓秀英環顧四周,只見李賢誠、鄭熙媛、李智慧、申流承和李吉永,最後還有戰艦上的一群戰友,全都注視著她。

或許某方面來說,他們之中沒有人不是金獨子,畢竟在金獨子的生命裡,在場的每個人至少都佔有一丁點的分量。

然而,還缺了一個人。

  那傢伙又跑哪去了?

韓秀英咬緊下唇,沒有時間再等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鄭熙媛再也等不下去,她痛苦嘶吼著邁開步伐,就算反噬風暴撕裂她的血肉,就算全身早已鮮血淋漓,她依然緊緊握著審判者之刃,踉蹌著腳步,一步、一步朝金獨子邁進。

她不是為了斬殺金獨子。

鏗鏘鏘鏘鏘鏘!

鄭熙媛連連擋下星座襲來的攻勢,嘴裡咳出鮮血。

李賢誠緊跟在她身後。

呼嗚嗚嗚嗚。

化為外神的金獨子兀自在反噬風暴中和星座鏖戰不休,而早已被劇烈火花傷得體無完膚的夥伴們,仍堅決守護著金獨子。

韓秀英注視著這一幕。

  居然還有這麼多人。

  所有人,都一心守護著你。

[傳說‘預想剽竊’開始講述故事。]

[傳說‘星星的救贖者’殷切尋找著星座‘救贖的魔王’。]

[傳說‘群蟲之王’殷切尋找著星座‘救贖的魔王’。]

[傳說‘滅亡的審判者’殷切尋找著星座‘救贖的魔王’。]

每一則傳說都試圖感應金獨子的存在,竭力呼喚自己所知的金獨子。

[傳說‘預想剽竊’繼續講述故事。]

倘若只因無法理解便無法攜手共進,如果這就是他們不能繼續守護在他身邊的理由……

[多數星座為星雲〈金獨子集團〉的悲劇連聲嘆息。]

[部分星座對管理局的詭計表達抗議!]

韓秀英的嘴角噙著一抹殷紅,過載發燙的腦袋陣陣昏眩,意識飄忽不定。

就在這時,某人按住了她的肩膀。

柔軟的金色捲髮晃過眼前,某種力量護住了一行人,好似有一堵透明的牆矗立於他們四周。

[‘不可能的溝通之牆’保護著星雲〈金獨子集團〉。]

擁有覺醒的“牆”的張夏景扶持著韓秀英,邁開步伐走向金獨子。

“在場還有誰比我更熱愛救贖的魔王嗎?”

張夏景腳下迸出點點火花,眾人原先凌亂的傳說字句,以她為中心開始流轉。

‘獨子先生,從今以後,我不會再談論自己曾遺失什麼了,畢竟你應該也聽膩了……’

‘獨子哥,我在這裡,我有話想跟你說。’

‘別擔心,如果沒有叔叔,我哪裡也不去。’

金獨子集團一路走來積累的所有傳說彼此交織,揉合為一。

[最後一道牆的部分碎片在世界上顯露形貌。]

[大鬼怪們驚愕不已。]

[‘不可能的溝通之牆’嵌入自己的碎片。]

化為常人無法理解的詭譎外神之王的金獨子,部分身軀霎時染上一片瑩瑩白光。

恍如一面可以任意書寫的白牆。

張夏景望向倚靠著自己的韓秀英,韓秀英則朝金獨子探出手,指尖立時感受到牆面冰冷堅硬的觸感。

[已公開星雲〈金獨子集團〉的第一個‘主軸’。]

牆的存在,正是為了說明還有人身在高牆之外,為了彰顯世上仍有人殷切需要這一道牆,更是為了讓他們明白,我們依然能相互交談,而不是彼此傷害。

在不可能的溝通之牆上,韓秀英寫下自己的第一行文字。

 笨蛋。

這句話簡直愚蠢透頂,蠢得叫韓秀英不敢置信那是她親手寫的,但她實在太累了,再也擠不出書寫下一行的力氣。

就在這時,牆體開始晃動。

伴隨著微弱的敲擊聲,她沒有寫字,牆面卻浮現出另一行字句。

 ■■■……韓秀英。

是金獨子,這絕對是金獨子的文字,就算聽不見聲音,她也十分篤定。

韓秀英匆匆寫下下一句回應。

 什麼嘛,你沒事啊?

縱使是作家也無法完整控制筆下的一字一句,韓秀英就是這樣的人,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其他的寫作方式。

但金獨子會懂的。

畢竟,金獨子是她所知的、最好的讀者。

叩。

輕微碰撞的敲擊聲聽起來就像金獨子的低笑。短兵相接的金屬交擊聲響震耳欲聾,夥伴們還在奮戰,沒有時間閒聊了。

 打從一開始,你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了吧?

 ……■■■■■。

寫在牆上的文字模糊不清,彷彿剛才的溝通只是恰好的偶然。

 喂!要寫就寫清楚一點!

儘管有張夏景的幫助,她依然看不清金獨子的訊息。

[‘不可能的溝通之牆’解放自身力量。]

滋滋滋滋滋!

瞬間,無數字句在牆上漫無章法地流竄,盡是自己和其他同伴曾對金獨子說過的話語。有些句子格外清晰,有些則難以辨識。

“秀英。”

“我知道。”

聽見張夏景的呼喚,韓秀英再次將手貼在牆上,她竭力組合四散飄零的句子,絞盡腦汁尋找著金獨子的訊息。

[傳說‘預想剽竊’開始講述故事。]

[該對象為您無法理解的存在。]

每一個文字都倚賴文章脈絡連貫銜接。在失去脈絡的汪洋中開展的文字有如天書,打從一開始就無法閱讀。

“我先下班了。”

“只要去爬山就會送行動電源?”

韓秀英力所能及的,只有想方設法連接那些毫無脈絡的字句,就像為毫無邏輯的文章創造意義,重新建構顛三倒四的段落,推進故事情節。

但她的力量不足,不管她如何穿針引線,總有不知所云的片段。

“金獨子!告訴我!你的計劃到底是什麼!你到底想要我們怎麼做!”

金獨子毫無反應,外神之王只管咆哮著與星座展開惡鬥,渾身浴血的夥伴們在反噬風暴中逐一倒下。

韓秀英咬緊牙關。

金獨子不說也罷,最重要的是看透金獨子隱晦的意圖,以及刻意不向同伴揭露的策略,還有專斷獨行的動機。換言之,她必須釐清金獨子選擇成為外神之王的用意。

甫一轉念,那些字詞一個接一個匯聚連接。

“如果《滅活法》是付費瀏覽,那到目前為止,我總共花了多少錢?”

“不知道存摺裡有兩千萬[12]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如果家裡有兩個房間,通常另一個房間都會放些什麼啊?”

“要是讓我在外頭遇見你,我絕對不會和你當朋友的。”

隻字片語像備忘便條一樣片片飛來,韓秀英蒐集彙整所有的字詞和文句。

在成為一位出色的作家之前,必須是一名出色的讀者,該如何閱讀這些斷簡殘篇,韓秀英自有一套。

“到底要怎麼做才賺得到錢呀?”

有時,她會接受自己難以解讀某些詞句的事實,暫時翻篇,並祈禱若有一天再度翻回那一頁,能重新讀懂那晦澀難解的段落。

[該對象為您無法理解的存在。]

她只能拚命地一頁翻過一頁,一章翻過一章,費盡心思拼湊線索,解讀那些令人費解的文字。

“我的人生,難道沒有賺大錢的可能性嗎?”

滋滋滋滋。

遠遠地,她望見鄭熙媛跪倒在地,李雪花衝上前去攙扶著她,劉尚雅和李賢誠則分別擋下刺向鄭熙媛的兵刃。

[管理局的概然性限制您介入任務。]

金獨子說的沒錯,一切都是概然性的緣故。

無論是金獨子的一貧如洗,還是他們落到這步田地,都不例外。

[管理局的概然性拘束著您的肉體。]

在這個世界,概然性即是力量,劇情永遠會朝著更具概然性的方向發展。

[您的星雲已過度違逆概然性。]

韓秀英也心知肚明,這場反噬風暴,就是他們一路以來受幸運眷顧、跨越重重危機的代價。

他們擁有這麼多夥伴,抵達了最後的任務,且從未失去任何一人。

相對地,堅持下來的其他化身,卻不得不比他們犧牲更多才能走到這裡。

“為什麼只有他們……”

“這不公平。”

“明明我們千辛萬苦才走到今天。”

金獨子集團違背了太多概然性,在理應犧牲之時,從不曾付出相應的代價,更準確地說,是唯有一人反覆自我犧牲。

“金獨子。”

他或者利用復活的特性,又或深入冥界改寫未來,讓自己喪命好幾回,又一遍遍浴火重生,甚至挽回了本該永遠逝去的存在。

‘所以,金獨子必定會成為故事之敵。’

因為,在金獨子集團積累的浩瀚神話之中,欠缺了概然性。

韓秀英緊緊抓著文句,就像在抓撓著那堵牆。

就在這一刻,新的字句倏然浮現。

“我們星雲的金庫暫時由妳保管。”

那是在不久之前,韓秀英和金獨子的對話。

“什麼啊,就算被掏空我也不管喔?”

透過系統,金庫的管理權限委派到她手中。

那個小氣鬼金獨子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當時她還心想,多半隻是因為他嫌金流管理太費事,才將麻煩推到她身上。

[是否確認星雲金庫的餘額?]

但是,金獨子真的會為圖省事,將金庫假手他人嗎?

韓秀英就像被迷惑似地打開了金庫。

“也存太多了吧,你這守財奴,這麼省要幹嘛?”

“這些錢自有用處。”

金庫中堆放著滿坑滿谷的Coin,世上所有星星都無法不眼紅的金銀財寶全在那裡。它既是這個世界最基礎的贊助單位,也是推動任務的原動力。

‘在這世界裡,最強大的傳說之一,就是Coin。’

然而,時至今日,無論是用Coin強化化身體,或者透過鬼怪包袱購買道具,堪用的選項都所剩無幾。

她一直很好奇。既然如此,那小子還拚命存錢的理由是什麼?

[是否使用Coin推動浩瀚神話的成長?]

直到這一刻,韓秀英才明白他葫蘆裡賣什麼藥。

“是。”

[支付星雲儲蓄金143,245,199 Coin並轉化為概然性。]

訊息聲甫落,周圍的傳說就如同察覺生肉的猛獸般撲了上來,燦爛金光逐漸蔓延,籠罩了所有視野。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對Coin的傳說饞涎欲滴!]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的體魄更加強壯!]

[浩瀚神話‘光與暗的季節’的反差越發鮮明!]

吞食資本的浩瀚神話,將擁有更強大的力量,也能將傳說的細節具現得更強烈、更豐富、更栩栩如生。

轟隆隆隆隆隆隆。

見浩瀚神話潛藏的力量竟開始抵抗管理局的概然性,大鬼怪和星座也驚慌失措了起來。

鄭熙媛的長劍越發輕盈,李賢誠的盾牌更加堅固,申流承和李吉永召喚的怪獸種及蟲王種也蜂擁而至,嘶咬著落後的星座。

“開火!”

李智慧的戰艦一開砲,打頭陣的化身如撲火飛蛾,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然而,勝利的曙光轉瞬即逝。

[管理局的概然性提高制裁力道。]

由於過度使用概然性,幽黑的裂隙漸漸在天空中蔓延,整座任務舞臺都在晃動。

幾名大鬼怪嘴裡綿綿不斷流瀉著傳說,對祂們而言,這場戰鬥也攸關生死。為了創造自己渴望的結局,大鬼怪不惜親自投身任務,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黑焰龍!”

熊熊黑焰纏繞韓秀英全身,擋下了所有襲來的攻勢,並向前方射出凌厲的攻擊。在她身邊,張夏景則運起一身武林功夫,守護韓秀英的背後。

韓秀英心忖。

金獨子為什麼要將這個角色託付給自己?

坦白說,比她更合適的人選比比皆是,例如某個故事的主角,但金獨子還是將這個角色交到了她手裡。

嘶嘶嘶嘶嘶……

只見張夏景的牆正在潰散,那道牆已經耗盡所有力量,漸漸消失。

在管理局的壓制之下,呼吸越發艱難。眼看暫時接觸到的金獨子又慢慢遠去,故事的主導權再度回到大鬼怪手上,韓秀英忍不住放聲怒吼。

[您的■■為‘永無止境的故事’。]

不會失去任何人的故事。

在一切任務的盡頭,所有人在一棟大房子裡一起幸福生活的故事。

只為了這個樸實無華的夢想,他們一路奮戰,但因為欠缺足夠的概然性,這個夢想眼看就要化為泡影。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注視著自己的化身。]

電光石火間,韓秀英驀然靈光一閃。

  概然性的短缺。

‘不是自己、也不是劉眾赫,金獨子將這個角色託付給韓秀英的理由。’

[星座‘海上戰神’注視著化身‘韓秀英’。]

滴答……鮮血從受傷的肩膀流淌而下,韓秀英隨手用繃帶包紮好傷口,抬頭仰望天空。

在火星飛濺的蒼穹另一端,星星直播的繁星遙遙投下點點星芒。不計其數的星座正盯著這世界的終結,星星的數量比過往任何時候都多。

[多數星座對任務的發展心懷不滿。]

[大多數星座同聲譴責管理局和神話級星座的專橫。]

韓秀英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

“沒錯……畢竟你們都是星座嘛。”

金獨子想必早已盤算到這一步了。

不僅因為那傢伙也是星座,更因為他是個老練的讀者,如何才能使任務更高潮迭起,劇情更富張力,他深諳其道。

‘因此,金獨子才沒有對同伴們聲張。’

韓秀英緊握了雙手。她一口氣揮霍了所有Coin,現在手裡空空如也。

然而,金獨子留給她的並不是Coin。

“打從第一個任務開始,禰們就說過了吧,說我們一直在白吃白喝,要我們就此開始支付代價。”

金獨子留給她的……

[星座‘禿頭義兵長’專注聆聽著化身‘韓秀英’的話語。]

[星座‘獨眼彌勒’專注聆聽著化身‘韓秀英’的話語。]

是他們奮力活出的整個人生。

“那番話,我要原封不動地奉還。”

譬喻似乎就等著這一刻,一看到韓秀英的信號,她立刻切斷了頻道訊號。

星座的頻道漆黑一片。

[頻道#BY-9158的所有轉播畫面已中斷。]

[星座‘天帝的風神’因突如其來的黑畫面感到驚慌。]

[星座‘朝鮮第一術士’迫切想看見後續的狀況。]

世界一陷入黑暗,在其他任務地區收看頻道的星座全都慌了手腳,驚叫聲四起。

金獨子集團頻道的訂閱星座必須經由譬喻的頻道收看,在這個當口,原本屬於其他頻道的訂閱星座也只有透過譬喻的頻道,才能觀看這個世界。

“我們的故事要開始收費了。”

收費宣言一出,整個頻道陷入深深的沉默,在一片漆黑的畫面中,只聽得見韓秀英急促的呼吸聲。

“如果想要繼續收看這出悲劇  ”

現在的金獨子集團急缺概然性,而所謂的概然性,即是一則故事看似理所當然、合乎情理的劇情發展。

更是唯有來自無數星座的關注,以及祂們贊助的Coin才能動搖的法則。

“禰們就支付代價吧。”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了金獨子全盤的計劃,也正因理解,她才能將這番話說出口。

為了拯救夥伴而出賣生命中的一切悲劇,一如他母親昔日的選擇。

金獨子打算出售金獨子集團的悲劇,藉此扭轉這個任務。

[絕大多數星座大感震撼。]

面對韓秀英的宣言,星座們猶豫不決,韓秀英也不禁想起自己的小說第一次轉為收費制的記憶。

“韓老師,收費是從明天開始喔。”

那天,她的心情也和現在一樣,對未來充滿了不確定。

  會有多少人願意花錢閱讀我的作品?

  販售這個故事,我能養活自己多久?

  混蛋金獨子,居然把這種吃力不討好的角色推到我頭上。

現在,她明碼標價的東西可不是網路小說。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渴望繼續講述下一個故事。]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渴望繼續講述下一個故事。]

[浩瀚神話‘光與暗的季節’渴望繼續講述下一個故事。]

[浩瀚神話‘被遺忘之物的解放者’渴望繼續講述下一個故事。]

而是金獨子集團用血淚寫下的字字句句。

她要販賣的是他們的人生,是無法任意修改,也不能像玩笑似地輕描淡寫談論的那些傳說。

儘管如此,韓秀英仍將那些傳說端到星座面前。

半空中的譬喻投來了憂慮的目光,韓秀英則朝著她笑了笑,似乎要她放心。

“沒人想付費收看?真可惜,劇情才剛要進入高潮呢。”

這份重責,唯有她才能勝任,只有在金獨子集團擔任反派角色的韓秀英,才有辦法兜售這個故事。

彷彿在應和著她,外神之王的動作變得遲緩,說不定,他也在為此傷感。

‘可笑,誰會對你們那些微不足道的故事感到好奇?’

神話級星座波賽頓率先打破沉默。

韓秀英還遙遙望見其他神話級星座的身影,所有人都對她嗤之以鼻。

[妳真以為你們的傳說有這麼高的價值?]

大鬼怪的反應也如出一轍,似乎一致認為韓秀英已山窮水盡,而她最終的選擇大大失策。

滋滋滋滋滋!

隨著星座一一脫離,頻道的規模立刻萎縮,也有不少頻道趁亂爭搶流量,全是那些敵視金獨子集團的鬼怪設立的頻道。

‘了結他們。’

那些身處最後方的星座終於起身加入戰局,祂們多是高居神話級或級別與之相當的最高階星座。

[星座‘主責宇宙輪迴之人’從旁觀望任務的戰場。]

[星座‘冒煙的鏡子’在戰場上現身。]

[星座‘雷電與戰爭的主掌’在戰場上現身。]

來自印度神話的梵天[13]。

出身阿茲特克神話的特斯卡特利波卡[14]。

乃至斯拉夫神話的霹隆[15]。

隸屬其他巨型星雲,從未在低階任務現身的星座逐一出現,而促使祂們露面的亦是“傳說”。

浩瀚神話一開始蠢動,戰場的傾軋也更加猛烈。

【嘎啊啊啊啊!】

無數星座不斷逼近金獨子,拚命阻攔的無名之輩全被祂們無差別地一一炸飛。

在各星雲之中,神話級星座皆是佔有浩瀚神話大量股份的人物,祂們一驅動概然性,戰局瞬間向星座一方傾倒。

眼看群星的狂潮大舉來襲,韓秀英輕聲說道:“就算是在禰們看不見的地方,我們仍會竭盡所能地活下去。”

儘管畫面消失,音頻訊號依然正常運作,想必這一刻,頻道中的所有星座都在聆聽著她的聲音。

‘韓秀英心中有數,並不是所有星座都對他們抱有好感。’

金獨子集團樹敵眾多,有人支持他們的傳說,也有人對他們心懷嫉妒,甚至深惡痛絕,毫無來由的惡意更是不知凡幾。

然而,一切喜怒哀樂都有個共通點。

那就是,祂們所有人都長期關注著某一個傳說。

‘當一個人與一個故事長久相伴,故事終將成為人的一部分。’

好比《滅活法》和金獨子。

“但在禰們閉上雙眼的剎那,禰們一路觀看的故事就到此為止了。”

她並未針對任何一個聽眾,正因如此,這番話實是面向所有人的宣言。

不多時,星座大軍便殲滅了前線的異界神格,兵臨城下,金獨子集團一行人連忙重整防守隊形。

轟隆隆隆隆。

宙斯的雷擊乘著波賽頓的波濤,夾帶著位格的洗禮席捲而來,就像炸魚一般,將成群異界神格電得焦黑,橫死當場。就算是金獨子集團,以他們此刻的狀態,也不可能阻止得了那霸道的浪濤。

儘管如此,韓秀英依然堅信著她的夥伴。

“我可是死也不會隨便停更的。”

韓秀英用盡全力催動黑焰,在概然性的壓制之下,黑焰的破壞力大幅下降,甚至不及平時的四分之一。

才一轉眼,波賽頓的海濤已近在眼前,眼看就要將他們淹沒。

‘在須臾間,彷彿整個世界都靜止了下來。’

恍如極其細微的筆觸重新描繪圖面,構築著這個世界的某種根本架構發生了改變,下一秒,一時凝滯的世界再度開始運行。

[最後的任務發生致命錯誤!]

波賽頓的波濤和宙斯的閃電席捲了她和金獨子集團所有人。

轟隆隆隆隆隆。

更準確地說,驚天動地的攻勢襲向橫擋在他們面前的護盾,那道堅實又寬闊的鋼鐵之牆,正是李賢誠的傳說。曾在奧茲保護了整顆行星的傳說,此刻正守護著他們。

可是,李賢誠明明也受制於管理局,這怎麼可能?

“秀英小姐。”

驚人的火花在李賢誠全身上下急速流竄。

不只是李賢誠,在管理局的限制下,金獨子集團早已筋疲力竭的每一位夥伴身上都迸發著碧藍的火星。受到箝制的肌肉漸漸重獲自由,被束縛的魔力也得到解放。

[頻道內的贊助付款錯誤已恢復正常。]

下一刻,他們終於聽見了那道訊息。

[支付延遲給付的贊助金。]

只見譬喻在半空中輕聲啜泣。

與此同時,數不盡的間接訊息在韓秀英耳際響個不停。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欣然挹注自己持有的一半Coin。]

一名近乎神話級的星座,平生所蒐集的全部Coin的一半,究竟該有多少啊?那數字韓秀英根本難以想像。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嘟嘟囔囔地支付大量Coin。]

[星座‘最古老的解放者’……]

無數繁星閃爍著星芒,交相輝映。

星雲金庫的餘額飛速累積。

[星雲金庫總金額:83,112,540 C。]

[星雲金庫總金額:162,423,800 C。]

……

[星雲金庫總金額:1,041,512,080 C。]

Coin總額迅速突破一億,轉瞬又衝破十億大關。

韓秀英再無遲疑,她接下來該做的工作,便是將眾人贊助的每一分錢都支付給概然性。

“大家再撐一下!”

[星座‘量產品製造者’會心一笑。]

[星座‘量產品製造者’已贊助Coin,總金額超越可贊助額度上限。]

身穿鳳梨花襯衫的老爺爺。

過去,韓秀英去幫忙拍攝法拉基尼廣告時,也曾與祂聊過幾句。

“禰真的認為拍這種廣告,車就會有銷路?”

面對韓秀英的質疑,量產品製造者只留下一個玄妙的回應。

“拍廣告不是為了讓商品暢銷,而是要為會暢銷的商品拍廣告。”

眼前的一幕,似乎讓韓秀英隱約明白了那句話的含意。

[星座‘朝鮮第一術士’贊助了5,000 Coin。]

[星座‘美髯公壯繆侯’贊助了5,100 Coin。]

[星座‘富裕夤夜之父’贊助了自己所有的秘密資金。]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贊助了星雲〈冥界〉的一半餘額。]

[星座‘至高無上的光之神’贊助了2,100,000 Coin。]

[星座‘水瓶座的盛放百合’贊助了1,500,000 Coin。]

有許多她早已熟悉的星座。

[星座‘瘸腿騙子’贊助了15,000 Coin。]

[星座‘鼠輩的君主’贊助了450,000 Coin。]

[星座‘立蛋的冒險家’贊助了18,000 Coin。]

[星座‘二天一流達人’贊助了4,000 Coin。]

[北斗星君的所有星宿贊助了300,000 Coin。]

[小行星的小星座贊助了300 Coin。]

還有許多儘管有過一面之緣,她原先不抱期待的星座。

[未揭露名號的眾多星座為星雲〈金獨子集團〉的概然性助一臂之力。]

就連他們不認識的星座也出手馳援,曾一同見證金獨子集團傳說的所有星座紛紛贊助他們的故事。

已經關閉的頻道再度亮起,開始轉播。

[頻道#BY-9158重啟轉播。]

故事再度開始,每一枚Coin之中都包含著星座的意志。

‘那是,渴望看見這則故事結尾的心。’

那份心情,韓秀英自然懂得,然而,有人對這樣的盼望大大不以為然。

[你們到底在想什麼?難道是在同情那些化身嗎?同情故事的宿敵?你們都給我清醒點!你們忘記自己是什麼人了?星座大大,千萬別被那些骯髒的故事矇蔽了雙眼!]

大鬼怪扯著嗓門大聲疾呼,旋即有人出聲反駁。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表示自己比任何時候都還要清醒。]

滋滋滋滋滋滋!

可怕的概然性反噬風暴被一舉吹散,波賽頓的浪頭頓時平息。

韓秀英徐徐閉上雙眼,一陣清風吹拂而過。

[星星直播的意志已接納概然性嶄新的趨勢。]

某種轉變正在發生。

[星星直播正在考慮變更任務規則。]

壓制他們的管理局的概然性逐漸消失,原本失衡的任務,也漸漸恢復應有的平衡。

[您依然無法理解‘故事的宿敵’。]

對她而言,金獨子依舊是個艱澀難解的謎。

[‘故事的宿敵’盼望能得到您的理解。]

不過,並非什麼都毫無改變。

[已變更任務規則。]

[從現在起,允許星座在最終任務選擇自己所屬的陣營。]

韓秀英環顧四周。

身邊的景色有了變化,彷彿整個世界都被脫去了一層外殼。

【■■■■■■……走吧!上啊!這是屬於我們的戰場!】

一個身騎駿馬的男人與韓秀英擦肩而過。

不久前,他分明還是異界神格,還是一介無名之輩。原先他們披覆滿身觸手和黏液,是讓人不寒而慄的未知怪物。

【我們能贏!不到最後一刻都別輕言放棄!】

異界神格的形貌有了變化,有些化為人類,有些變成矮人,儘管種族各異,但已不再是駭人的異形。

【範閣!起身戰鬥!這裡是我們朝思暮想的最後任務!】

【馬克!】

曾經身為無名之輩的每一個人,在這裡都擁有自己的名字。

[您已加入‘故事的宿敵’陣營。]

在暮色低垂的戰場上,他們重整旗鼓,擺開陣式朝星座發動突擊。

【我也來幫忙!】

在他們之中,有長相酷似李賢誠的男人,有和申流承相仿的孩子,還有和鄭熙媛、李吉永及李智慧面容相似的人們。

【還不賴嘛,這條世界線竟然走到這了。】

轉頭一瞥,一名容貌與韓秀英如出一轍的少女映入眼簾。

他們全都選擇站在“故事之敵”這一方,並肩作戰。

韓秀英愣愣注視著他們的背影。

‘所有被拋棄的世界線都齊聚於此。’

她難以用文字描述眼前的一切,這個世界,唯有透過讀者的雙眼才得以想像,即便預想剽竊都無法洞悉。

‘這就是金獨子一心向往的世界。’

韓秀英緩緩回過身來,轉向方才外神之王所在的位置。

那道牆仍舊巍峨高聳,望不到盡頭,隱晦難解的文字仍在牆面盤根錯節,只見一個男人的身影立於高牆之巔。

“韓秀英,路人角色要怎麼樣才能引起關注呢?”

在破損的漆黑大衣之間,隱約可見那身飄揚的純白大衣。

“就是因為毫不起眼,才叫路人吧。”

韓秀英拖著蹣跚的步伐朝他走去。

“也沒什麼好辦法,通常只能透過壯烈犧牲來吸引討論,再不然……”

一步,再一步,她總算抵達那個男人面前。

“就得讓他們擁有自己的故事吧。”

男子靜靜佇立在原地,等著她走來。

韓秀英在金獨子面前倏然停下腳步,淚水彷彿隨時要奪眶而出,一點也不像平時的她。她的視野漸漸模糊,幾乎要看不清那張臉。

“辛苦妳了。”

金獨子,就在她眼前。




  1. [8]韓國的適婚男女透過多人聯誼、一對一相親等方式尋找對象的情況非常普遍,許多人也會透過親友牽線來認識異性,若互有好感能迅速進展至交往關係。
  2. [9]由韓國各家報社為發掘優秀新人作家而舉辦的賽事,淵源悠久,在韓國傳統文學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是極具指標性的獎項,發掘了眾多文壇新星。但由於報業須顧及大眾性、普及性,作品的評選標準易遭到限縮,加之網路時代興起,報業沒落,時至今日,該獎項的重要性已大幅降低。
  3. [10]約臺幣兩百五十萬元。
  4. [11]Deus ex Machina,來自拉丁文,意指劇情陷入膠著時突然出現力量強大的解圍角色,製造逆轉,又名“機器神”,源於古希臘戲劇,在近代被評論為拙劣的文學技巧。
  5. [12]約五十萬臺幣。
  6. [13]Brahma,婆羅門教的造物主,印度教的三相神之一,在印度早期神話擁有極高的地位。
  7. [14]Tezcatlipoca,阿茲特克神話中最重要的神祇,代表至高的神靈之力和世間的無常。原文意指“煙霧鏡”,也就是黑曜石製成的鏡子。
  8. [15]Perun,斯拉夫神話的主神之一,手持鐵斧或戰錘,掌管雷電、武器與戰爭等。